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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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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瓷緣》是公司重點項目,劇本幾易其稿,交出前5集,導演讓編劇發到工作大群裏,請大家都看看,他還特意點了楊樹的名:“你也提點意見,及時和原著作者溝通。”

入職半年多,楊樹勤於旁聽會議,閱讀影視理論書籍,摸著門道去看待戲劇,認真提了兩頁紙的意見,但劇本討論會上,她才發現自己的意見太拘泥於細節。

文字有文字的力量,影像有影像的表達,楊樹看完劇本前5集有個最直觀的感受,相對於劉書雲寫的小說,劇本減了分。

原著裏,人物跟生活貼身肉搏的盤根錯節寫得很紮實,還時有逸出的一筆,去抒寫那時代特有的詩意,但編劇在改編上,沖突設計痕跡很重,巧合太多。

《瓷緣》從題材上來看,不屬於流行類別,從制片人到導演,都想做成口碑劇,耐看,耐咂摸,但這點對編劇要求很高,他們交出來的劇本很規整也很乏味。

乏味是最致命的,楊樹平心而論,劇本她也能流暢看完,在平均分之上,但像一份標準答案,不能說它不對,但拿不了高分。導演一言蔽之:“太年輕了,寫重頭戲的能力還差點,整場都塌了。”

《瓷緣》原著著重展現改革開放30多年間,改革實踐者們的掙紮、覺醒、拼搏和變化,導演對編劇的要求是“國事往家事裏寫”,讓觀眾看到時代變幻對個體命運的深刻影響,引起他們感悟和反思歷史。但兩個編劇都不到三十歲,編劇技巧和閱歷達不到。

編劇們珍惜跟大導演合作的機會,雖然劇本反反覆覆修改過,但還想再綜合各路意見,再改一道。制片人卻沒那麽多時間給他們,按原定工作計劃,這個時間點,她能看到全部30集劇本初稿了。

年輕編劇執行力不足,導演雖然懂戲,但他忙不過來。《瓷緣》全程實景拍攝,年份跨度大,導演團隊要還原很多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場景,道具也得絲絲入扣,編劇寫劇本這幾個月裏,導演團隊到處勘景,主拍攝場地定在江西婺源。

想要覆現劇本裏的“改革開放初期”,大部分場地只能自己搭建,導演團隊的任務很重,他和制片人商議決定,讓老友李峻主抓劇本,親手帶編劇,他才好騰出精力做更多事。

李峻青壯年時期寫過若幹部膾炙人口的佳作,在編劇界是教父級人物,江湖地位極高。60歲之後,他體力大不如前,很少再寫作,被各大公司請去當總策劃,把關劇本大方向和結構,編劇遇到困難,都會向他請教。

兩個編劇能得到大師指點,都喜形於色。出乎楊樹意料,導演又點了她的名:“楊樹和施嚴分分工,施嚴盯進度為主,等李老師來了,楊樹給他做點輔助工作。”

楊樹訝然,這竟是讓她也成為《瓷緣》責編的意思。施嚴投來納悶的眼神,她給他一個迷惑的表情,暗忖自己也就是去了一趟江西,拍了制瓷視頻,竟也能入了導演的法眼。

散會後,姜妤恭喜楊樹遇到貴人了,比起IP買手,責任編輯才算真正進入項目,而且跟著大編劇學習,事半功倍。

楊樹傻笑,她想當責編,導演給了她機會,這是入職長夜影視以來,她最高興的一件事,她說:“李老師開小會我都錄下來,整理給你倆。”

施嚴喊住楊樹,姜妤和易無回辦公室,楊樹問:“怎麽了?”

施嚴很不快,楊樹是《瓷緣》原著的編輯,做事也積極,但不至於讓導演對她另眼相看,他百思不得其解:“導演是不是嫌我表現不好?”

公司今年播出了3部劇,楊樹看過,每一部責編和策劃名單都有數人。她笑道:“你多心了吧,《瓷緣》是公司大劇,有兩個責編也正常。”

制片主任過來,找楊樹補簽一份合同,聘請她為文學策劃。施嚴聽說不是責編,沖制片主任笑著打個招呼,走開了。

公司責編是拿項目提成的,跟編劇進度同步,分階段拿錢。施嚴是新人,一部戲走到開機,算下來能拿十來萬的樣子,聽起來還湊合,但劇集以年為單位,攤到每個月,也就幾千塊錢獎金。

制片給楊樹這位文學策劃的酬勞是一錘子買賣,5萬塊,跟到開機。楊樹簽了字,內心很感嘆,在青芽圖書做一本書,編輯提成是書的定價乘以100,但前後可能忙半年。

軍嫂很羨慕楊樹,她被著名導演欽點成為大劇文學策劃,是履歷上很說得過去的一筆。老板娘認為《瓷緣》這種正劇不是大眾興趣所在,收視率和網絡熱度都不好說,把它稱為大劇還為時尚早。包法利夫人則打聽到,導演嫌施嚴對《瓷緣》用處不大,才火線提拔楊樹,大策劃李峻是男人,男人需要女人做小伏低捧著,這活兒施嚴可幹不來。

楊樹充耳不聞,這三人都看不下去《瓷緣》小說,嫌土氣,她怎麽能和喜好不同的人語創作呢,語不了的。

都說劇本是一劇之本,但實際情況往往很多人的權力都大於編劇,到了李峻這個位置,他的話語權才比較高。

平臺購買一部劇集,看重內容,也看重主創是誰,謂之賣不賣劇。有的演員紅極一時或有觀眾緣,都屬於具有賣劇能力,有的名導名編名頭也比較好用,李峻便是其中之一。有時制片人搞不定平臺,都得請李峻動用自己的人脈從中斡旋,他有過硬作品,名氣大,門生也多。

李峻在別的項目都署名總策劃,以出謀劃策為主,但這次需要他為編劇做些分場,修改臺詞,潤色重場戲,制片人想讓李峻署名為編劇,但李峻說署名總編劇即可。

按行業不成文的規定,總編劇多是不具體幹活的,掛個名好賣劇而已。但制片人認為《瓷緣》有拿獎的希望,以那兩個年輕編劇的能力,是沾李峻的光了,她覺得稿費給足,他們即使沒署名都不能說什麽,何況只是讓李峻署在第一位,人得有自知之明。

李峻制止了她:“還是得提攜後輩,行業才能良性發展,不然總沒機會出頭,我年輕時也難。”

施嚴把這番話透露給了楊樹,楊樹失笑,李峻這話說得謙虛,他二十啷當歲寫的第一部電視劇就一炮而紅,她爸媽都看過。多年後電視上重播,他們還會跟著主題曲哼唱幾句。

李峻長相清臒,人也親切,楊樹很喜歡聽他講戲,連施嚴也說跟他聊天如沐春風。丁盼兮在網上搜索李峻照片,惋惜道:“他要是不大於45歲,我就追他了。”

這人愛才子的毛病還沒改,楊樹逗她:“這麽快就不要秦朗了嗎?”

丁盼兮越挫越勇,大聲回答:“要!”

楊樹吃吃笑,丁盼兮又看看李峻照片:“30歲的李峻在我面前,我就不要秦朗了。”

楊樹端詳著李峻,普通人,有書生氣,但他是行業大拿,寫過萬人空巷的電視劇,還不止一部,長成這樣,擱古代能被皇帝欽點為探花了,她笑道:“他年輕時沒少跟女明星戀愛。”

這段時間,丁盼兮極力自我調節,情緒好了些許:“所以才寫得出好東西嘛。你敢說他年輕幾十歲,你不會動心?”

丁盼兮是典型的戀愛思維,看到順眼的男人,會下意識思索戀愛的可行性,但楊樹壓根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對李峻一腔濡慕,是把他當師長,對《瓷緣》的黎導也是,他們的知識層面遠高於她,她貪婪地汲取,無暇他顧。

李峻幫編劇重新梳理了前5集脈絡,在他們交出的新版劇本基礎上進行深加工,12月初,導演把新劇本發到工作群,請眾人賞閱:“李老師是咱們戲的再造父母。”

楊樹對照著原版劇本細看,她得說,作品裏見真章,人們尊敬李峻,是因為他有真東西,得服。她為自己曾經發到工作群那份意見汗顏,思維有局限,視野就不開闊,看不遠,自然沒有分析全盤的能力。

原著作者劉書雲看完前5集定稿,也稱讚不已:“世事練達即文章,編劇能力也一流,我也多學學。”

公司對《天作之合》和《瓷緣》的定位不同,前者是賺快錢,後者得精心打磨,以品相取勝。李峻帶領編劇繼續磨劇本,不急於去談演員。劇本每5集一交,按他們的進度,兩個月後才能交出6到10集劇本,楊樹又把時間花在挑選IP上。

年關將至,一家三口都很忙。丁盼兮經常以餐桌為書桌,制訂來年各種表格計劃,楊樹負責洗碗,秦朗洗小番茄和藍莓,瀝幹凈水端給丁盼兮。不管他加班回來多晚,丁盼兮都會給他熱飯,他挺不好意思,提出洗碗歸他包了,但楊樹不幹:“我也得幹活,剛吃完,站著做點事才不長胖。”

於是切洗水果的任務都交給秦朗了,但一起住了這麽久,丁盼兮和他沒進展,有點心煩。

陽臺是封閉式,家裏晾曬床品都是去天臺,趁著這幾天都是響晴的天,秦朗去晾床單被罩,楊樹跟去了,幫丁盼兮旁敲側擊,他到底是怎麽個意思。

天臺晾了各家的衣物,秦朗找了一處,把晾衣繩綁上,楊樹去另一邊幫他綁,閑聊似的問他對丁盼兮什麽印象,秦朗說:“好看,還溫柔。”

楊樹試探道:“好看還不好好看看?還惦記你前女友,還沒死心嗎?”

“我希望她幸福。”秦朗邊說邊往這邊走,他嫌楊樹綁得太矮了,擡手就解開,楊樹趕緊站到一邊,她本能很警惕男人從身後突然靠近。不過,秦朗走過來的那一刻,她驀然意識到,原來他比自己高這麽多。

秦朗綁著晾衣繩,楊樹打量著他,丁盼兮和他在一起可以盡情穿高跟鞋了。丁盼兮跟漫畫家戀愛時,總是穿平跟鞋,她明明事事壓男人一頭,還得從身高上照顧他可笑的自尊心。其實一個人不幹活,哪還有自尊心。

楊樹鞋尖蹍地,踟躇半晌,旁敲側擊這活兒她幹不來,索性挑明:“那你對盼兮呢,你該不會看不出她對你有意思吧?”

秦朗一楞:“她沒說,我覺得不像。”

楊樹問:“怎麽不像了?”

秦朗笑了,他只覺得丁盼兮對他特別客氣,每次晚上下班回來,丁盼兮在炒菜,他去弄垃圾,丁盼兮卻總說:“放著我來。”

丁盼兮不讓秦朗幹活,秦朗理解成兩人還不熟,所以丁盼兮有點拘束,待他客氣。楊樹氣樂了:“你不像個遲鈍的啊?”

秦朗把床單扯一扯,再抖一抖,把它弄得平平整整,動作很嫻熟,再拿兩個夾子夾好,楊樹有點明白了:“你自己也會幹活,所以只覺得她很溫柔客氣,沒想過是在示好?”

秦朗點頭,楊樹嘆口氣,她大致明白,一定是丁母潛移默化,讓丁盼兮下意識伺候男人,但一個把生活弄得井井有條的男人會無所適從,因為他不需要,他對情感的需求不是這些。

楊樹驀然想到辦公室的已婚三人組,包法利夫人說她丈夫像個大寶寶,所以她很註重說話的藝術,時時誇丈夫能幹,細心,誇他會哄孩子,孩子最喜歡爸爸。她讓老板娘學習調教丈夫,慢慢灌輸分擔家務的思想,男人雖然懶,但有技巧地發出明確指令,他們還是會配合的,這叫以柔克剛。

主管當面沒說什麽,等她倆去接孩子了,她讓楊樹、姜妤和軍嫂引以為戒,孩子是夫妻的共同利益體,丈夫卻沒以為是自己的責任和分內事,還需要妻子三請四請,請問戀愛是怎麽談的?結婚前沒發現他不幹活嗎,發現了還怎麽喊都沒用,還跟他結婚幹嗎?

姜妤說:“怪她們自己。男人為什麽不體貼,因為不需要他體貼,女人就嘮嘮叨叨把事情都做了,還落不到好。”

軍嫂說:“男人能有幾個體貼的?他們都是單線條,聽不出弦外之音,指望他們自己開竅要被氣死,不教不行。”

楊樹嗤道:“在女人面前裝傻充楞而已。領導還沒說話,他們就揣摩得透透的,他們聽不出女人在說什麽,不就是懶得動腦筋嗎?”

軍嫂臉上有點掛不住,說她丈夫為人木訥,察言觀色那一套統統不會,不然早就想辦法調回北京了。

主管給出經驗,男人是地板磚,裝修時弄好了,能踩一輩子,所以談戀愛就得培養男人的主觀能動性,讓他眼裏有活兒。楊樹想起這些話,不由一笑,眼前的秦朗倒是個現成的,難怪丁盼兮想把他弄到手,省心省力。

楊樹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秦朗看著她,暗沈光線下,她的面孔很幽靜,他問:“在想什麽?”

楊樹找個借口漫應過去:“在想同事的項目,是你的菜,原著寫得特別好看,改編減分了。”

秦朗感興趣了:“罪案片?”

楊樹和他拎著水桶下樓,樓道的燈很暗,秦朗開了手機電筒照著路,回屋後,兩人坐在沙發上繼續聊,夜深才散去各自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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