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關燈
第 6 章

6月初,爸爸和楊樹商量,想趁年休假來趟北京。楊樹和陳樟的婚期在即,爸爸作為女方家長,有些事情要碰頭商議,楊樹推說工作忙,讓爸爸下個月再來。

爸爸說楊樹沒空,他喊上陳樟就行了,陳樟自己開公司,工作時間自由些。他笑哈哈:“老丈人來了,他該不會一天時間都抽不出來吧?”

楊樹張了張嘴,喊了一聲爸,喉嚨口堵住,爸爸頓了一下,問:“你倆是不是鬧別扭了?”

楊樹終於說出她和陳樟已經分手,具體沒多說,只說陳樟抵押房產,還找小額貸款借了幾十萬。爸爸認為楊樹做得對,但他仍想來北京看看女兒,休假申請也已交上去了。

爸爸是楊樹在這世界上最親的人,楊樹擦掉眼淚,去洗把臉,把白天沒看完的小說看完,再看一集熱播劇睡覺。

丁盼兮租的這套房子在小區最裏面,入夜極靜,楊樹卻睡不著了。故鄉海拉爾是呼倫貝爾轄區,她在那裏出生長大,考上內蒙古大學,在省會呼和浩特度過了四年光陰。大學四年級,她報考公務員,分數下來,她和一個男生並列第一,但錄用名額只有一個。

面試時,楊樹看不出對方的態度,爸爸在工作上和那家單位的領導打過交道,他不顧楊樹反對,買了進口煙酒和水果去探探路。

在小區大門口,迎面碰到領導一家,他們剛出門。領導跟楊樹和爸爸說了兩句話,說會慎重考慮考慮,研究研究,讓爸爸把禮品放在崗亭,等他回來拿。

回家路上,楊樹和爸爸都很沈默。快到家了,爸爸說他很後悔,他買的是最貴的車厘子,楊樹還沒吃過。

公示結果下來,單位選了男生。爸爸想去要說法,楊樹拉住了他,一個連門都不讓進,一杯熱茶都不給你喝的人,還能說什麽?她不想再讓爸爸受委屈。

小城市不進體制內,找不到像樣的工作,爸爸還想再托托門路,從臨時工幹起都行,楊樹給呼倫貝爾的公司投了簡歷,都沒收到回音,於是她跟一家勞務派遣公司簽了合同,來了北京。上了車,她才給爸爸發了短信。

勞務派遣公司簽的大多是中專技校生,楊樹是僅有的兩名本科生之一,她是英語專業,被輸送到外貿公司當報關員。

那是2011年,楊樹初到北京,有四人宿舍住,有微薄收入,她知道這只是個起點,她的理想是當編輯。

大學時代,楊樹在學校圖書館看了很多書刊,那些精美的雜志幾乎都在北京。有一天,一家都市女性類雜志社官方網站發布了招聘啟事,楊樹對照要求一看,投出簡歷。

雜志社通知楊樹去面試,它坐落在一幢氣派的紅房子裏。面試官是編輯部主任,上下看了看楊樹,讓她填了一張表格,就讓她回去聽通知了。

離開這家雜志社,楊樹和幾個時尚光鮮的女孩擦肩而過。女孩們跟她同齡,但行頭昂貴,當時楊樹想,家裏條件這麽好,拎著幾萬塊錢的包,來應聘幾千塊錢的工作嗎?後來她才明白,她們未必都有錢,肯在穿衣打扮上花錢罷了。

楊樹沒收到覆試通知,到了秋天,她應聘一家少女類雜志成功。雜志以青春校園小說和心靈雞湯為主,老板每個月都在為下滑的銷量發愁。第二年,雜志轉型,主打言情小說,楊樹開始發掘作者。

雜志銷量一點點攀升,楊樹和同事們都很有成就感,但老板為了壓縮成本,要求編輯們盡量多從網上扒圖,少找插畫師約稿,楊樹說:“這可是侵權,被人追究怎麽辦?”

老板說:“雜志這麽多,不一定能發現,發現就補發稿費唄。”

楊樹辭了職,跳槽到青芽圖書出版公司,然後是長夜影視公司。從職業規劃上,她認為自己沒走錯,但一想到爸爸,她就很難過。爸爸說過,工作上跳來跳去,只要是良性發展,他都讚成,但感情要穩定,不能朝三暮四。

周五下班,楊樹去接爸爸。爸爸從海拉爾出發,坐了快30個小時的火車來北京。父女見面,在酒店住下,第二天坐大巴去爬長城。

星期天在故宮逛到閉館出來,爸爸打算明天等楊樹上班,自己去北戴河,內蒙沒有海,他想看海。楊樹想找主管請假,爸爸卻不讓:“你爸才55歲,別把你爸當老人看。”

楊樹帶爸爸吃北京小吃,這家店是丁盼兮推薦的,炸醬面做得極好。面剛上來,陳樟打來電話:“叔叔哪天回去?我陪他逛兩天吧。”

楊樹在朋友圈發了合照,被陳樟看到了,分手後兩人都沒舍得刪除對方。楊樹說不用,陳樟卻堅持要來,他說他跟楊樹回家那兩次,楊叔叔盛情款待了他,他讓楊樹給他一個回報的機會。

楊樹說:“我們已經分手了。”

爸爸說跟陳樟見見面也無妨,楊樹一臉難色,爸爸讓她快吃炸醬面,他就是想見見陳樟,不會幹涉兩人的事。

陳樟開車陪楊父去看大海,不時匯報動向,第二天下午,兩人回北京,陳樟把楊父送到長夜影視公司,爸爸想看看楊樹上班的地方。

楊樹道謝,陳樟又抱了她,跟她說對不起,也對不起她爸的期待。楊樹說:“沒錢就等一等,不要借那麽多錢。陳樟我求求你,不要賭,我不想你最後一無所有。”

陳樟說:“別急著跟別人談戀愛,等我。”

“我只等機會,不等人。”楊樹摸了摸陳樟的頭,是相愛一場的人,事到如今,仍然盼著他安好,她說,“但我希望你能成功。”

陳樟對楊樹爸爸揮揮手,上車離去。爸爸走過來,擔心地問:“和好了?”

楊樹搖頭,帶爸爸去公司內部參觀,再坐地鐵去機場附近的酒店入住。爸爸只請了幾天假,楊樹給他定了次日清晨的航班,逼著他退了火車票。

臨行臨別,父女倆聊到夜深,爸爸催楊樹回她房間睡覺,楊樹想到爸爸專程來給她籌備婚禮,卻落了空,她眼酸心熱:“爸,對不起,我不能結婚了。”

爸爸反而勸女兒,人生最重要的是過得舒心,結不結婚不那麽重要,能找到互相喜歡,互相欣賞,互相扶持的人就好好在一起,沒碰到,就認真去實現夢想。他說:“你媽要是活著,肯定也這麽想。”

說到媽媽,楊樹心裏更難受。媽媽去世後,親戚們都建議爸爸再找個女人,還能生個兒子,但爸爸不找,他說家裏條件一般,幫不到女兒什麽,女兒將來能過得怎樣還是未知數,他不找人了,免得多出一個人讓女兒養老,給女兒添負擔。

媽媽去世那年,楊樹中考在即,班裏幾個同學都選擇報考中專,奶奶也讓爸爸把楊樹送去讀個衛校幼師之類的,早點就業,他也輕松了,而且護士和老師好嫁人。爸爸說:“小樹讀到博士我也供她。”

楊樹覺得她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她認識丁盼兮那年,丁盼兮才24歲,就被家裏催婚催得跳腳,每次都以摔電話告終,但自家爸爸完全不一樣。

爸爸看出楊樹內疚,說起扶貧工作中遇到的事。絕大多數貧困戶都值得伸出援手,但一個村裏總有幾個二流子,成天斜眉吊眼抽煙打牌。爸爸和同事們不管給他們安排什麽工作,投什麽項目,讓技術員教他們養殖什麽,最終都是打水漂,而且還經不起批評,一批評就擡杠:“有本事你們給我發個媳婦,發媳婦保證你說啥就是啥。”

所以爸爸認為不結婚就不結婚,單身比跟這種人結婚強一百倍,不能為了結婚而結婚,掉進深淵裏。他讓楊樹不要心急,緣分是最說不準的,只要身體健□□活順心,就比什麽都強。

來北京這一趟,爸爸看到女兒過得還不錯,放心多了,他讓楊樹珍惜工作,說不定哪天他就能指著電視跟人說:“是我女兒選出來的,她單位把它拍成了電視劇,好看吧?”

楊樹編輯出版的雜志和圖書,都被爸爸珍藏在書櫃裏。清晨,爸爸過安檢,楊樹站在不遠處看他,不知不覺中,爸爸老了,背影已不如從前挺拔了。爸爸回頭朝她揮手,轉身去找登機口,楊樹等他從視線裏消失,往回走,微信聲響起,爸爸說:“看緊你的包。”

包裏有兩摞現金,銀行的封條還在,楊樹不知道爸爸是何時塞給她這兩萬塊錢,她找個自動櫃員機把錢存起來,上了地鐵,這種沈重心情還揮不去。

時間還早,到了東直門,地鐵上的人才多了起來。楊樹給人讓座,往旁邊擠,忽然發現有人在猥褻一個女孩,那女孩察覺了,臉漲得通紅,但不敢反抗,楊樹掏出手機錄下畫面,留作報警證據。

周圍也有幾個女人發現不對勁,下一站地鐵到了,眾人齊心協力把那個男人拽出車廂,有個女孩大聲喊來地鐵工作人員。男人要逃走,被一堆人圍上。受害的女孩向工作人員哭訴,男人罵她誣蔑,楊樹揚起手機:“我有證據!”

身後上下地鐵的人不斷,一個男人大力一撞,另一人飛快上前,揪住楊樹的頭發使勁扯,楊樹吃痛掙紮,那人趁機搶走她的手機,跳上地鐵跑了。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楊樹拔腿向地鐵跑去,但地鐵的門關閉了,她眼睜睜地看著搶奪者的笑容一閃而過。工作人員讓猥褻者和女孩去附近派出所說明情況,猥褻者大吵大鬧:“冤枉我是吧,我跟你沒完!”

證據被人奪走,女孩慌亂地對工作人員說算了,她還得上班,然後對楊樹說了對不起,她還在實習,暫時賠不起她的手機,能不能先欠著,她一定不賴賬。

楊樹借女孩的手機,打電話掛失手機卡,再報了警。女孩去上班,楊樹去派出所做筆錄,說明手機被搶經過。

趕到公司打完卡,楊樹找主管請假,去最近的移動營業廳補辦手機卡,買了最便宜的老人手機。

被盜的iphone是去年見陳樟父母時,他們送的禮物,陳樟幫楊樹裝各種軟件時,說過可以找回來。但楊樹對著網上給出的找回攻略,始終不得要領,她猶豫再三,向陳樟求助。

手機裏有這一年多的照片,包括爸爸這次來北京拍的,楊樹還沒來得及轉到電腦上保存,陳樟讓她別急,他來想辦法,過了幾分鐘,他查到小偷已將手機刷機,他會盡力幫楊樹追回。

上午快10點,楊樹接到警察電話,小偷刷機賣二手,被人報了警,扭送到派出所了。

楊樹見到那個小偷,頓時分外眼紅,正是清晨時劈手搶走手機之人。但小偷拒不承認和猥褻者是一夥,他是覷到機會,趁亂打劫。

手機被刷機,裏面的內容都沒了,因此此人只能作為搶劫處理。楊樹領回手機,對報警人道謝,對方名叫秦朗,27歲,長得很清爽,笑起來很陽光,兩人互換了聯系方式,一起走出派出所。

秦朗在附近一家紅外技術公司上班,早上被小偷攔住,向他兜售手機。他假意討價還價,說去旁邊銀行自動櫃員機取錢,路過公安執勤崗亭,他揪住小偷衣領,大聲喊來警察。

楊樹看著他臉上幾處青紫色,知道是小偷掙紮時留下的,即使這樣,秦朗也沒撒手,楊樹很過意不去:“我該怎麽謝你?”

秦朗不在意:“舉手之勞,走了。”

楊樹堅持說:“我得答謝你。”

秦朗說:“請我擼串怎麽樣?地點你選,時間我定,我們經常加班,但我保證不會半夜把你喊出來。”

楊樹嘴角噙笑,晚一點也沒關系,6月份的北京夜晚不太熱,她時常見到燒烤店門外,一堆人吃肉喝酒,高聲談笑,這一幕總讓她想起故鄉的草原,格外感覺北京可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