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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無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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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無因(一)

“你……住在哪裏?”我問。

這個男孩是一直在等我嗎?

他朝著右手邊的方向指了指,我看過去——一個破舊的小平房立在那裏,墻皮上有很多泥點子,窗戶關的嚴嚴實實,窗簾是用一塊破布口袋充當的,有些漏洞。

“所有被拐來的孩子都住在裏面嗎?”

不大,像農村的茅房一般。

他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我把他扶起來問。

“黑子,他們管我叫黑子。”

“裏面有多少個孩子?”

“十二個。”

周圍監控遍布,說不定還有幾雙眼睛在夜裏巡邏。就算我能把這些孩子全部救出去,也總會有下一批孩子落入網中,治標不治本,要從根源解決問題。

人類的事情我不好插手太多,但看見了就不能裝瞎。

正在我準備報警的時候,黑子搶走了我的手機。

我看向他,他的臉上有了表情,一副要哭哭不出來的模樣。我擡起手準備把手機拿回來,他誤以為我要打他,嚇得直哆嗦,“啪嗒”一下跪在了地上。

他苦著臉給我磕頭:“姐姐,求求你了,救救我們吧。救救我們吧……救救我們吧……”

我捂住他的嘴,警惕的看向四周。

“噓,小聲一點,不要把他們吵醒了。我報警讓警察送你們回去,把手機給我。”我盡量用很溫柔的語氣和黑子講話。

“不能報警,不能報警。”他的頭又磕在地上。

我抓住他的胳膊往上提,不解:“為什麽?”

“這個巷子裏就有警察,他們和他們是一夥兒的。”黑子的聲音帶了些咬牙切齒。

“姐姐,你是個好人,你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想回家。”不同於之前的是,這句話他漏出了一點哭腔。

“我會幫你的。”我輕輕拍打著他的肩膀,聽別人說這樣有助於安撫他人的情緒。

只是……

我問出心中的疑慮:“你這麽晚跑出來不會有事嗎?”

黑子的肩膀停止了抖動。

此時的夜靜的可怕,我在等他回答。

先前我誤殺了他“爸爸”,後腳他跑開就喊來了他的“媽媽”,或許就像他說的那樣——想跑但跑不掉,但是這麽晚了他怎麽知道我沒走,難道是想逃跑巧恰就看見了我?

不對。

我面帶懷疑的看著他。

黑子低著頭看腳尖,喃喃自語:“我想回家……”

“你跟我講講你是怎麽被拐過來的,可以嗎?”我輕聲說。

“我不記得了。”

“沒關系,那你跟我講講他們平時都讓你們幹些什麽。”

黑子又變回那個沈默的男孩。

“不想說也沒關系。”我露出一個笑,“你睡覺的地方有人看守嗎?”

我看見他做了一個口型,仿佛“有”字馬上就要脫口而出,緊接著他卻搖了搖頭。

“裏面有好多被拐來的孩子,姐姐你把我們一起救走好嗎,求求你了姐姐。”他眨著眼看我,我卻一點可愛也感受不出來,只覺得瘆得慌。

那片空洞的眼裏始終有我看不懂的謎題。

“人太多我不方便帶走,而且極其容易引起註意,我最多只能帶兩個,你悄悄的去房間裏再叫一個孩子過來,我帶你們兩個先走,後面再想辦法救他們出來。”我看著他的眼睛說。

他揪住我的褲腿,沒有行動。

“快去吧,黑子,時間久了等不起,到時候一個也走不了。”

他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半響才說話:“姐姐,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進去?裏面太黑了,我害怕……”

我知道他的目的了。

我故意裝出一副不想的樣子,他的雙膝又軟了下來。

“姐姐,求求你了,我真的害怕,我好害怕。”他的淚水永遠掉不下來,哭喪著一張臉。

“走吧。”

很明顯的察覺到他松了一口氣,我故意落他一步,他頻繁地回頭看我。

這個時候他又不怕黑了。

小平房的門是木質的,一開就發出“嘎吱”的聲音。黑子先是露出一條小縫往裏看了一眼,然後示意我跟他走進去。

我悄無聲息的給自己後腦勺貼了張符,隨後跟了進去。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發黴的氣息,還混著一股……腥臭。還沒來得及感受更多奇怪的味道,我的後腦勺遭受了重擊,再一看黑子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那個人還想打第二下,被我反手一巴掌先是撞到了桌子,再滾到地上。

借著月光,我隱隱約約看見後面吊掛著一些東西,鐵鏈子,紅色的球,銀色的長釘,皮質的鞭子……

桌子上的東西被撞擊後掉落在地,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隨後,我的眼前出現了六個手無寸鐵的男人,哪裏有什麽孩子啊。

在背後偷襲我的男人是先前被我誤殺的那個,也就是黑子所喊的“爸爸”,他有一邊的眉毛上有一條五厘米的疤痕,我記得很清楚,剩下的人估計是黑子“媽媽”找來的那些幫手。

一打七嗎,開胃小菜。

幾個身高錯落有致的男人揮著拳頭朝我襲來,我側身躲過,一拳一個醜八怪。有好幾個人門牙被打掉了,粘了我滿手的血,粘稠又惡心。

屏蔽掉一些汙言穢語,我拿過掛著的工具將離我最近的一個男人脖子纏住,他蹬腳的動作越發迅速起來,喉嚨裏發出“咿唔”的聲音,牙齒在嘴裏咯吱作響,我順手將手銬拷在另一個男人的腳脖子上。扯下皮鞭往他們眼睛上抽,皮肉綻開的聲音此起彼伏。

月亮像個好奇心重的孩子,灑了些光亮進來,讓我看清了每個人的嘴臉。手上被蹭滿了油,骨節變得有些反光。

叫罵聲把夜震得沸騰起來,屋子裏又趕來一些人,越發靜不下來了。

我捏緊拳頭正準備發力,突然,一陣強風沖破窗戶吹了進來,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被吹飛,我順著視線看過去,赫然停著一直冥蝶。

通體黑紅,不註意看的話很容易忽略掉,而且它很小一只,跟普通的飛蛾一樣大。

皎潔的月光下它顯得陰暗極了。

意識到不久後它就要開始召喚一些惡心的小蟲子,我趕忙退了出去,很貼心的把門帶上了。

很意外的是,我再門口見到了黑子。

他蹲坐在房檐下,那裏的陰影很好的把他遮擋住,但我還是發現了他。

許是見到我完好無整的出來,他先是有些吃驚,然後渾身開始發抖,一點一點往後面挪。

我走過去,這才發覺他的臉上布滿了淚水。

“姐姐,對不起,都是他們逼我的,嗚嗚嗚嗚……他們讓我把你引過去,說不成功的話就把我賣到城西的窯子裏……我害怕,嗚嗚嗚,對、對不起,對不起……”他的神情比起之前的黑洞深邃,多了些破碎後悔樣子。

我長嘆一口氣,摸了一下他的頭,在他身旁蹲了下來,不過離墻面有些距離,純粹是上回天天花板掉蟑螂親戚給我整出心理陰影了。

“給我講講你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吧,孩子。”

他擦了一下鼻涕,哽咽著說:“我從出生就在這裏,那個男人其實就是我的爸爸。”

沈默,長久的沈默。

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半響,我說:“你今年多大了?”

他搖頭:“我不過生日。”

“你剛剛說的小黑是真的嗎?”我問。

他點頭:“其實不止小黑一個人被他們殺害,還有很多人……都死在了這裏。警察不管這些,他們也跟著做……做那些事。這裏有很多監控,進來一個人就別想著出去,其實他們早就在監控上看見了你,故意引你過去的。後來,你走的太快又恰好走到監控盲區,他們才跟丟的。”

他深吸一口氣,接著說:“但是他們還是不罷休,一直盯著各個角落的監控,一旦發現了你就讓我把你帶進那個小房子裏。我害了太多人,我不配活著,但是我又沒有那個勇氣去死。”

突然,他問了我一個相當跳脫的話題:“姐姐,你見過海嗎?”

“見過。”

我以為他要說一些憧憬向往的話語,卻恰恰相反。

他說:“我也見過,沈入好多屍塊的海。剛死的時候,他們會把屍體用那種防水的紅色口袋裝好,再運到船上,駛進海裏。害怕屍體很早就浮上水面,很謹慎的用繩子將屍體和大石頭綁在一起,做完這一切再丟進大海裏。任他們被海洋生物啃食,任他們浮漲。姐姐,你知道我是做哪個環節的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像一片翻不起波瀾的死水。

“你是負責綁繩子的那個,對嗎?”

黑子忽然又哭了,他的牙齒緊咬著下唇,看得出來他在很用力的抑制哭聲。

他看著我的眼睛裏帶著淚花,一陣風吹過來,掉下的不止是他的眼淚,也好像把他的所有不堪與骯臟從五臟六腑吹了出來。

裏面的尖叫聲一聲比一聲大,嘶吼,拳頭捶打墻壁的聲音也沒將黑子接下來的話淹沒下去。

“我是分屍的那個。”

說完這句話,他渾身卸力,癱軟的倚在墻壁上,仿佛這句話帶走了他所有的力氣。半響,使勁的擦了擦淚水,接著,放開聲音大哭起來。

眼底終於有了一絲人類的情緒,但是很快又一閃而過化為灰燼了。

我拍著他的肩膀,保持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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