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商雀有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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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雀有行(三)

“像這種事情,人間發生的一定很少,越離奇的事情就越有人記載。”我看向冥蝶。

它說:“都消失了,沒有人記得,怎麽記載”

“我說的‘人’不是凡人,是天上的閑人。”

天上有一個老神仙,腦容量堪稱世界上最大的信息站,你問她什麽她都一清二楚,尤其關於人間的事,小到這家和那家因為什麽事有過節,大到所有靈異事件、妖怪傳說。不過這個人時常神出鬼沒的,親人朋友雖多,但卻沒一個清楚的知道她人在哪兒。

難找程度不亞於消失的商行。

我捏了捏眉心,難搞。

上哪兒找她去呢?

只能先找我天上為數不多的朋友——丁弦,幫幫忙了。

這天上的網絡和地上的網絡不一樣,我用手機聯系不上她,只能用符傳話,但這一來一回也要耽誤不少時間,快則三小時,慢則二十四小時。

現在時間緊迫,是一分鐘也耽擱不起。

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丁弦身上,我也得找點事兒做。

什麽交易能讓人消失的這麽幹凈?

腦袋有點疼,突然想起來,我的身世也是一片空白,只記得有一個前輩領著我入行,沒幾天就完全當上甩手掌櫃了,至今下落不明,我沒有關於父母的記憶,朋友也沒有,丁弦是後面慢慢結識的。

我是怎麽當上先生又或者說為什麽想當先生的呢,我完全不記得。

就像簡均和、商潤,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有一個女兒叫商行。

這中間或許有什麽關聯?我想。

但是我想不明白,一想就頭痛欲裂。

我對冥蝶說:“再對給我講講你們之間相處的細節吧。”

冥蝶細細道來:“結婚後商行沒有和我住在一起,而是住在她自己的公寓,她不回去我就去那裏找她,久而久之她連公寓也不去了,直接在警察局住下了。她很少和我接觸,我不主動找她,我們之間的交集為零。必要的時候回她爸媽家吃飯,冷眼相待是常態。私下的時候她特別討厭我,也只說過讓我滾,從來不說我怎麽不去死之類的。她很忌諱死,有一次我威脅她,不回家我就割腕自殺,她扇了我一巴掌,下班後卡著點到的家。但是這招用多了後就不管用了。”

我好奇:“你真的割了?”

人類的痛覺是很敏銳的,割破一個手指要難受好幾天,別說是劃手腕了。

“割了,割到一半想起明天公司有一個重要的會要開,立馬又趕去醫院包紮好了。”

我看著它,手指無意識在椅子上敲了敲,評價:“……總裁挺敬業的。”

也幸虧他敬業,不然真出事了怎麽辦,雖然好像他最後還是出事了。

“商行查案的時候顧自己身體嗎?”我問。

“不顧,十天有八天都是在辦公室睡的。查起案來,飯都顧不上吃,泡面有時候泡漲了,差點溢出桶面。……有一次,追一個兇手的時候,為了保護群眾,被捅了三刀,就這樣,第二天還不好好住院,還要接著抓捕另外幾個團夥。”冥蝶說著,聲音裏不免夾雜著幾聲嘆息。

商行很在意游終的生死,但究竟是什麽原因使她這麽做,恐怕一切都要等見到她之後才會水落石出。

我的猜測始終只是猜測。

冥蝶又講了一些商行小時候的趣事。

丁弦的信件在淩晨四點的時候送到我手裏,只有兩個字:不知。

無望的時候千萬不要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否則會迎來更深的絕望。

得虧我沒抱多大希望,不然這三個小時真是白等了。

接下來該怎麽辦呢?

冥蝶說:“只是有點可惜,商行和我沒有來生了。”

我沒有回答,我也回答不了他。緣分這種東西誰又說得清楚呢。

天亮了,冥蝶說了一句話,讓我茅塞頓開。

它說:“這世界上除了冥蝶,還有沒有其他什麽蝶?商行會不會是變成其他東西了?”

我看著它,腦海中閃過一些碎片似的片段。

除了冥蝶,還有一種蝶,據說是很古早的時候流傳下來的一種生物。

叫還蝶。

它們的壽命有長有短,多數與人類掛鉤。

相傳在很多年前,它們的祖先與人類簽訂了契約。

只有幫助人類才可以化為人形,延續生命。

還蝶分為好幾種,一種幫人類圓夢,一種幫人類脫貧,一種幫人類結親……還有一種幫人類吸食怨氣。數量和種類再多,流傳下來的也只有這些比較廣泛。全是對人類有益的。

久而久之人類變得更貪婪了,想要長生,於是把還蝶抓回去抽打成蝴蝶的形狀,再放入藥罐子裏煎藥,企圖長命。這一舉動可惹怒了吸食人類怨氣的還蝶,本來每天吸入這些負能量的東西心情就不好,同伴還被這麽對待,當即就召集所有的還蝶攻打人類,與他們撕破臉皮。

那場大戰維持了半個月之久,血流成河,屍首遍布。還蝶違背契約,也沒落下個好下場,灰飛的灰飛,煙滅的煙滅。

有傳言說有一只還蝶沒有參與圍剿,反而吸食了同伴臨死前的靈氣,保住了肉身,不知逃到何處進修了。

……

難道是它?

可傳說這東西越傳越離譜,誰知道真假呢。

唉,不管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它既然沒參與,那就不算違背契約,能活到現在說不定一直在幫人類做事。

如果是它,那麽該怎麽引它出來呢?

冥蝶和還蝶應該屬於同族吧?畢竟都帶蝶。

我把主意打在冥蝶身上,它也看向我。我向它講述我的猜測。

它很爽快的說:“需要做什麽我都配合你。”

我說:“我記得還蝶身上有一種很獨特的味道,但這種味道要同類才能聞出來。”

“什麽味道?像你身上的那種嗎?”

“咦,我?”怎麽跟我扯上關系了呢,“什麽味道?”

“有一種泥土上枯草碎屑的淡苦味。”冥蝶說,“所以我一見到你就知道你是先生,也正是靠著這股味道找到的你。”

我沒細想,只是搖頭:“不是這種味道。還蝶的氣味根據工作性質的不同也覆雜多變,有的特別香,比如說桂花,但不是;有的特別臭,據說像潮濕的鐵銹味混雜著變質的肉味……這只是最後一只,吸食了很多東西,想必是很普通、很淡的味道。”

我想到一個問題:“你能聞到人類身上的味道嗎?”

冥蝶說:“除了你,好像沒有聞到過。”

“花啊草啊這些呢?”

“聞不到。”

“那事情好辦多了,事不宜遲,你停在我肩頭上來,聞到味道了立馬飛起來告訴我。”

我帶著冥蝶穿梭在青雪市的大街小巷裏。

步履不停,卻毫無收獲。

天氣暗沈下來,竟是到了傍晚。

我蹲在昏暗的小巷子外面,想著最後再找一小時,如果實在找不到就帶著冥蝶去投胎,趕過去太晚的話怕出事。

白色的墻皮掉了一塊兒又一塊兒,悶熱的餿飯味隔老遠就飄了過來,地上的汙漬像是存留了幾十年,從來沒有人打掃過。

裏面很吵,有打麻將的聲音、吵架的聲音、鍋和鏟子碰撞的聲音、彈珠掉落在地上清脆的聲音……越走到暗處,聲音漸漸融為一體,都變得吵鬧。

這裏是城中村。

繁華奢靡的城市中,有人千金一擲、把酒言歡,也有人在喧囂的塵埃裏自由的活著。

不比高低,不論貴賤,只憑著那顆跳動的心。

破舊的樓道上折射下來一道微光,暗處隱約能看見有一個影子在動。

與此同時,我聽見一道微弱的呼喊聲。聽聲辨位,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我跑過去,先看見的是地上淩亂的衣物,一個矮小的男人正趴在另一個人身上。光線太暗,我看不清底下的人什麽樣子,多大了,但是那雙暴露在視線中的腿足以說明這還是個孩子。

男人手不老實的往小孩兒身上摸,頭一上一下的不知道在幹嘛。我飛過去一腳踹在男人腦門上,他撞到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上,發出撕心裂肺的叫聲,扭動幾下,不動了。

我探他鼻息的時候,小男孩抱著衣服哭喊著跑遠了。

十分意外的一個結果,男人死了,我……殺人了。

定睛一看,那坑坑窪窪的不是水泥地,是訂在木板上的釘子,有長有短。好死不死,男人的腦袋正好倒在上面,一口氣也不剩了。

我的腦袋正處於混沌之中時,一群人打著手電向我奔來。

為首的女人直抱著男人哭,旁邊還有那個男孩。

其餘人將我團團圍住,兇神惡煞的看著我。

我還能怎麽說,說我只是踹了他一腳,沒想到他就死了?

女人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就在這時,冥蝶突然飛起來,在我面前晃悠。

在這昏暗的環境裏,它的翅膀顯得尤其亮。避免太多人註意它,我將它又放至肩頭,像裝飾品一樣。

我以為它是想快點離開去找商行,便沒有太在意。現在無論如何都要先把這裏的事情處理了再,償命是行不通,賠錢也有點難。

我沒殺過人,也沒想過要殺他。

這件事真的就純屬意外。

但是我並不後悔。如果我不踹那一腳的話,那個男孩會遭遇什麽,我不敢想象。而且這還是在外面,樓上的人隨時會下來,這邊路上說不定也會有人經過,他就膽子大到敢做這種事,要麽是沒有人管,要麽是別人管不了他。

看這情形,大概率是管不了吧。

令我沒想到的是,那個小男孩居然叫男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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