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笑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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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二)

與其說比起鬼更怕人,倒不如說比起已知更怕未知。

周大娘身上的疑點太多了,我摸不透她想做什麽。

輾轉反側的想,翻來覆去的想,終於給自己想失眠了。

第二天,聽見大門打開的聲音,估計是周大娘起床了,我隨後下了床。堂屋裏堆的玉米比昨天晚上更多了。皮上帶著雨水,像是有人夜裏去地裏背回來的。

農村沒有路燈,下著雨打著手電去背的嗎?

粘了雨水的玉米很重,再怎麽急也不會這麽急吧。會是周大娘嗎?不會。

昨晚周大娘走後我看了時間,是半夜三點,期間我一直沒有熟睡,並沒有聽見開大門的聲音,直到剛才,六點一十八的時候大門才從裏面被打開。

平白無故多出這麽多玉米,周大娘居然一點也不奇怪。看來這種事情先前發生過,她見怪不怪了。

“起這麽早,昨晚睡得怎麽樣?”周大娘任然笑意盈盈的。

如果不是經歷過昨晚的事情,我大概會以為她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

“挺好的。”我也看著她笑。

“哎呀,這個雨,要下也不大點下,讓人惱火。”

我聽出她的言外之意,問:“怎麽了,水池裏沒有水了嗎?”

“有倒是有,就是要拿水桶去打,家裏水缸裝的管子裏放不過來。”

“能打到水喝就不算壞事兒。”我安慰她,說著走到水缸前查看水位。

昨天只剩下半缸,今天就滿了。

趁周大娘在外面和鄰居嘮嗑,我走到她的房間,照著燈找冥蝶的位置。

聽著外面沒有聲音了,我趕緊出來,生怕周大娘誤會我偷東西。

之前還不確定冥蝶是哪家的,不敢輕易開口問,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現在,我假裝無意間從背包裏翻找東西,把之前印的卡片放在吃飯的桌子上。

“‘若遇此蝶,恐有災難,請務必聯系我’,這是什麽呀,女娃娃?”果不其然,周大娘註意到了。

“哦,這個呀,叫冥蝶,跟尋常蝴蝶不一樣,它是由人死後的一縷殘魂變成的,一般出現在人間是因為有執念沒有了

去。”

“那這個‘恐有災難’是什麽意思啊,它會害人嗎?”

“有的會報覆人,有的會報答人。”

“那你是做什麽的呀?”

“我是保護好蝶,專捉壞蝶的先生。”

“只有卡片上的這種蝴蝶是人變得嗎?”

“大娘你還見過別的?”

她沒說話,下意思的動作有些慌張。

她不想讓我知道她家裏有只冥蝶的事。

“大娘,你見過的話快帶我去,這種冥蝶如果不喝我特制的仙水活不過五天。我之前遇到一個人,他老婆死了變成冥蝶回來看他,我說了我的來歷,他怎麽也不信任我,不讓我去看那冥蝶,五天後化成灰了才哭著喊著來找我。你說都化成灰了,再喝那水有什麽用呢,是吧?”

周大娘面色猶豫,最後一拍板子帶我進了房間。

她跪在地上,頭探進床底,一只手伸了進去:“笑笑,快來,笑笑。”

一只淡粉色的冥蝶停在她的手背,全身發著光,很漂亮,它的形狀像一把大剪刀,頭重腳輕。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它的?”

“兩天前。”

“今天是第四天?”

周大娘點頭:“女娃娃,快給它喝你的仙水吧。”

我拿過一支筷子,把喝剩的礦泉水倒了一小瓶蓋出來,用筷子沾了一點水,碰了一下冥蝶的嘴巴。

“好了。”

“這就好了?不多餵點嗎?”

“冥蝶身體小,只能承受這麽多。”我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笑笑生前的衣物還有嗎?”我問。

“有,為了留個念想我沒全燒,還有幾件放在櫃子裏的,你要嗎,我去拿來。”

“需要,麻煩了。”

周大娘突然變得欣喜起來。

與冥蝶通靈的方式有很多種,這算比較溫和的一種。

還有一種暴力手法,直接用法力將冥蝶的魂魄吸出來。這種的話,冥蝶還沒到成虛殿就魂飛魄散了。

通靈不是必須的,只是我想要知道真相的一種途徑。

按照上次在西家巷的步驟,我見到了一個一米三紮著麻花辮的小女孩,看不清面容與衣著,只能看見一個大致的影子。

“你變成冥蝶就是為了幫你媽媽幹農活嗎?”我輕聲說。

“媽媽很辛苦,我活著的時候拖累她,死了想幫她減輕一下負擔。如果可以,我想變成冥蝶一輩子陪在媽媽身邊,只可惜我只能活五天。”

唉,我沒有媽媽,應該跟她說點什麽呢?

“你的媽媽很愛你,也希望你不要那麽辛苦。今天好好陪陪她吧,明天跟我去成虛殿排隊投胎。”

“變成冥蝶不是沒有投胎轉世的機會嗎?”

“本來是沒有,但是老天爺被你的真摯打動了,決定額外再給你一次機會重來。說不定還會和你的媽媽相遇。”我說。

笑笑過了一會兒才說話:“明天就要走嗎?”

“對,明天就要走。你有什麽想對她說的話嗎,我幫你轉達。”

笑笑想了想,說:“想告訴媽媽我永遠愛她,在天上會一直保佑她的。媽媽太瘦了,要多吃雞蛋和肉;媽媽的腰不好,要少背重的東西;媽媽的眼睛不好,要少打毛衣;媽媽的手臂受過傷,要少提重物;媽媽……”

說到後面笑笑帶了哭腔。

“還有,讓媽媽不要對我的死亡自責,藥是我故意忘記帶的,不關媽媽的事。”

我瞬間清醒了:“為什麽?”

笑笑說:“我生病花了很多錢,班上有一個調皮的男生因為這件事喊我‘賠錢貨’。有一次我想報覆他,故意不帶藥,這樣我出事就是他們家賠償。那筆錢足夠給媽媽養老了,我不後悔。我不是賠錢貨,我還會給媽媽掙錢。”

“誰告訴你這些的?”

一個不滿九歲的小女孩為了賠償金,不惜自己設計自己。我冷汗直冒。

“之前有個叔叔死在打工的租房裏了,我媽媽她們聊天的時候說這個叔叔傻,不知道死在工地上,那樣還能得到一筆賠償。我聽進去了,想著下次田瑞再惹我,我就死在他面前。”

我不知道怎麽說,該說她聰明,還會舉一反三,還是說她太笨,生命跟金錢是可以相互衡量的嗎?

金錢,沒了可以再賺;生命,只有一次,它像一汪水,曬幹了就是曬幹了。就算可以投胎轉世,但前世和今生終歸是不同的兩個人,長相不同,性格不同,人際關系不同……他們之間又有什麽關系呢?

時間到了,周大娘過了半小時才醒。

一醒來就瞪著大眼睛看我:“女娃娃,你見到我女兒了嗎?”

我點頭,將笑笑想對她說的話覆述一遍,除了她故意死亡的真相。

“笑笑是在學校死亡的,你收到賠償金了嗎?”

周大娘情緒變得激動起來:“什麽賠償金,學校領導一見到我就讓保安轟我走,嫌我晦氣,說我明知道笑笑有哮踹還不上心,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再說了,笑笑是用金錢就可以買到的人命嗎?如果可以,我拿我全部的積蓄交換。”

這件事能怪誰呢,怪周大娘,怪田瑞,怪笑笑自己,怪貧窮,怪疾病……誰都有錯,誰都不是罪大惡極的那個。

“女娃娃,既然你能見到笑笑,那可不可以幫幫我,我也想見見她,一眼就好,我求求你了……”周大娘哭著跪在地上,一雙手抱住我的褲腿。

“周大娘,不是我不幫你,我真的沒那個能力。我這個工作性質很特殊。抱歉,只能幫你傳傳話。”我扶起她,她還在不停地哀求。

雨一直沒停,她的哭聲一直沒止。不少街坊鄰居在院子裏湊熱鬧。

真想現在就把她的記憶清除改寫。

一直維持到下午五點,她哭累了見我還是無動於衷才堪堪止住這場鬧劇。

一下雨天就變得陰沈,這個時間不少人開始煮晚飯。周大娘坐在長凳上,眼睛看著下方出神,臉上的淚痕還沒完全幹透,欲顯不顯。她像一個被抽走靈魂的木偶人。

我想讓她一個人靜一靜,自己在村莊上四處逛了逛,順便打聽一下叫田瑞的孩子。

田瑞自從目睹笑笑的死亡後,一直不願意見人,上學也不去。聽說現在精神出了點問題,一家人搬到縣城裏去住了。

我回到周大娘家的時候天還沒黑透,沒進屋就聞見了飯香。

“我正說去找你,快,吃飯。”周大娘的臉色比起之前好了很多,嘴角還帶了點笑,看來是自己想通了。

我回以微笑。

一看飯菜,足有四菜一湯,分別是涼拌黃瓜、番茄炒蛋、土豆片炒臘肉、西葫蘆炒豆幹、酸菜湯。吃的有點太豐盛了,周大娘大概是想化悲傷為食欲。

我不挑食,有什麽吃什麽。周大娘一直在給我夾菜,自己都沒怎麽吃。

吃了兩碗,撐得不行。我洗完碗感覺特別想睡覺,腦袋特別重。

“周大娘,我先睡了,太困了,你也早點休息。”

“去吧去吧。”

眼皮重的擡不起來,我強撐著意識不敢深睡。

耳邊傳來堂屋關門的聲響,接著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然後,我的門被打開了。

有人端了盆水放在地上,響起磨刀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緩。

接下來,是死一般的寂靜。

有人走到床前,摸了一下我的眼皮。說了句什麽話,我聽不清。

一把刀快要落在我的眼睛上,我握住了那只手,睜開了眼睛。

是周大娘。

“你想幹什麽?”

“想幹什麽,自然是想要你的雙眼!”周大娘笑的發邪,“你居然這麽快就醒了,看來我下的藥還不夠重。”

回想起她幾乎沒動過的菜,原來是特意給我準備的斷頭飯嗎?

“我跟你無冤無仇,你害我做什麽,不怕坐牢嗎?”

“哼,坐牢,又沒監控又沒證據,誰知道是我幹的。”

“你要我的眼睛做什麽?”

“求了你那麽久你都不答應讓我和笑笑見一面,只能我自己想辦法了。”周大娘沒了初見的和氣,全是兇神惡煞。

“我這個真的不是陰陽眼,你不會……是想挖了我的眼睛自己吃下去吧?”

有些地方流傳著這樣一種說法:吃什麽補什麽。

看周大娘的樣子,顯然是這麽想的。

她另一只手來掐我的脖子,我一腳給她踹在墻上。她揮舞著刀朝我襲來,我飛快朝門外跑去。謝天謝地,她進來的時候

沒把門關上,不然還真的不好跑。

她是人,我是神,我對她除了防禦,什麽都不能做。有時候想想還怪不公平的,明明我是受害者,卻因為我比她更強大所以我不能反擊。

我承認她們的母女情讓人很感動,但無辜的人為什麽要承受一切。

我光著腳緊緊拉著大門的鎖,往左邊一看,周大娘拿著刀從那邊沖了過來。我疑惑,她不是應該在裏面嗎,從哪裏跑出來的?

我拼了命的往前跑,地上的小石子硌的我生疼。周大娘越跑越快,最後僅差一步之遙就追上了我。

黑燈瞎火的,她一個凡人為什麽看得那麽清楚?

我回頭打了個響指,將她定住,連兩秒都沒撐住。

“笑笑,你執意這樣,最後投胎轉世的機會都沒有了。你不光會害了你,還會害你媽因此喪命。”

“我怎麽樣都沒有關系,你是媽媽要殺的人,你必須死,你死了,媽媽就能活。”

這是什麽結論,我真服了。

“你媽媽的心結是你,解不開她就永遠也不會好過。我也不想對你說些責怪的話,你們和我不過萍水相逢,我能救就拉一把,救不了就這樣。我沒有任何損失。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一旦宣戰,我不會手下留情。”

周大娘,哦不,應該叫她笑笑,她思索了一番,看向我,把刀仍在地上。

“這就對了嘛,好孩子。我會盡力勸說你媽媽,至於今天她對我做的事,我可以不計較,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下一秒,地上的刀懸空架在我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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