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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生籌碼(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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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生籌碼(10)

陳鳳翠和二妞正想上前阻止,馮舒雨卻一改稍早之前的低沈和無助,整個人變得出奇地冷靜,語氣中甚至帶著之前從未展現過的憤怒,她掙紮著掙脫付冰心的手,大聲反問道:“你難道不想知道楊家圓都寫了什麽嗎?你不想知道她為什麽會想死嗎?”

付冰心僵住了,她的眼睛慢慢變紅,眉尾耷拉下來,激動的情緒變得哀傷,馮舒雨繼續表明立場:“阿姨,我不會和你去報警的,我有我的理由。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楊家圓死前都在想什麽,我可以幫你。”

付冰心捏著拳頭想了一會兒,微微點點頭。

陳鳳翠松了一口氣,她走到兩人跟前,“我們就在那邊等,你們慢慢來”,說著帶二妞一起走到了不遠處的梧桐樹下,給亭子裏的兩個人留下無人打擾的空間。

馮舒雨打開手機,登錄網站,用付冰心提供的手機號找出了楊家圓的賬號。第一次看到女兒在這個虛擬空間寫下的心事,付冰心臉上的肉有些止不住地顫動,她緊捏著手機,開始按時間順序閱讀。

楊家圓早期的日記看起來比馮舒雨的“正常”得多,沒有太多情緒的宣洩,更多是對自己日常學習的記錄,覆盤對學習和待人接物方面不滿意的地方。從日記的內容看來,考上二本院校的楊家圓對自己有些失望,她認為自己“被命運安排到了一個極其平庸的地方”,並早早就打算考研,軍訓剛結束就著手準備了。

大學的繽紛似乎和她沒什麽關系,她給自己制定了十分嚴格和詳細的學習計劃,並一直按計劃進行著,她的周末沒有什麽玩樂,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圖書館,玩得來的朋友也是和自己一樣備戰四六級、早早接觸考研內容的同學。她在起初的日記裏寫:“人有學習的能力是最幸福的事,我希望我能一直擁有這個能力。我知道我一定會成為我想成為的人。”

這樣的日子在馮舒雨看來實在太美好了,不愁吃穿,有明確的目標,有一起學習的朋友,還有安靜學習的條件,但是在楊家圓看來,學習的成果沒有達到預期。

隨著日記的日期臨近,日記字裏行間的情緒開始慢慢變得不對勁起來,在出事前,楊家圓的學習能力好像突然下降了,精力也慢慢變得差起來。

“腦子裏像有一團霧,老是看著看著就看不清了,然後就開始神游。想什麽天坑和暗河,想知道人類腳底下的土地裏到底有什麽,想到大海深處,徹底的黑,想著想著就覺得害怕,突然覺得一切都不真實起來。”

“我不相信,為什麽?為什麽那麽簡單的卷子我也會不過?我做錯了什麽?是不是上天開始收回我的智力?我是不是變笨了?還是說我從來都沒有聰明過?我的智力已經用盡了嗎?”

“只學習到上午十點就開始犯困,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兩點。我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睡過覺,時間偷跑了,生活空白了一段,讓人覺得害怕。”

付冰心的眉頭開始深鎖,嘴角兩端越來越向下耷拉。只是睡了一個午覺而已,女兒怎麽說得像犯了大錯一樣,為什麽她從來沒有和自己說過這些感受?付冰心不明白,她從未嚴格地要求過女兒,更沒有貶低過她考上的學校,對於女兒的學習,她都是鼓勵為主,監督為輔,從來沒說過“你一定要”或者是“你必須”這一類的話,不僅如此,她還總是肯定女兒、表揚女兒,為什麽女兒反而對自己如此地嚴格呢?

雖想不通,她卻能體會到女兒發現自己慢慢偏離既定的生活軌道時的倉皇無措,她心疼極了,手指急切地打開下一篇日記,想了解得更多。

在接下來的日記中,楊家圓很明顯開始出現嚴重的學習障礙,原本熟悉的內容變得難以掌握,這樣的失敗是她完全不可接受的,於是在接連幾次學習過程被自己的走神打斷之後,她開始選擇懲罰自己。

有時候是不吃飯,有時候是蹲50個深蹲,有時候是掐大腿......可是懲罰並沒能把她從英語六級考試的失敗中拯救出來,分數出來的那一天,楊家圓把手抄的單詞書撕了。

“我把碎紙一張一張吃進肚子裏,像是對考試的報覆。”

看到這一句,付冰心的眼淚徑直掉落下來,落在手機屏幕上,滑落的眼淚不自主地滑動著手機屏幕,屏幕上下閃動起來。付冰心擦掉眼淚,急切地點開下一頁。

從吃單詞書那天開始,楊家圓開始逃避學習,以避免可能到來的失敗。如果僅僅是不再學習或許還好一些,但是她開始了難以自控的白日夢。

不管是上課還是在宿舍躺著,大部分的時間她都在發呆,腦子裏是各種各樣的情景,有時候是風景,例如鹿在潔凈的泉邊喝水;有時候是玄幻的場景,她自己腳踩刀劍在山川間飛來飛去;有時候是無意義的光圈在交織著閃動......

楊家圓是個聰明的女孩,她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對勁,並且開始求救。

付冰心記得那段時間,女兒總是在睡前給自己打電話,那時候她沒有想太多,只以為女兒是單純的想家。母女的對話中,楊家圓也是笑嘻嘻的,沒聽出來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唯獨有一次,女兒說最近上課有點難以集中註意力,付冰心給她打了二千塊錢,囑咐她去買些保健品,補充微量元素,再和同學出去玩一玩,逛逛街曬曬太陽。

看了日記之後,付冰心才知道女兒當時拿著錢去看了心理醫生。

“醫生說我是完美主義,對自己太過吹毛求疵。他讓我先別想學習的事,把註意力轉移到一些容易達成的事情上。他讓我多休息,就像媽媽說的一樣,出去玩,重新找回對生活的興趣。我聽話了,我出去玩了,可是等待我的還是徹底的失敗。”

楊家圓選擇了和同學一起去體驗室內攀巖,大家都是新手,跟著教練的教導慢慢嘗試,楊家圓攀得很好,比同去的同學學得都快。下降的中途,卻踩空了,人一下子離開了訓練墻,被安全帶吊在空中。

那一瞬間,楊家圓覺得一盆冰水從頭上澆下來,她不自覺地開始顫抖,直到大家發現她的不對勁,把她放下來。同學們圍在身邊安慰她,可越是安慰她越是難受。

之後幾天,她的腦子裏都是自己掉下來的那一瞬間,突然間她就有了第三者視角,看著自己笨拙地掉下來,可笑地在空中旋轉,安全帶和運動褲勒出她陰部的形狀,所有人都看到了,不知道大家會怎麽笑她......她覺得自己很滑稽。畫面重覆閃回,讓她夜不能寐。

學也學不好,玩也玩不好,制定的目標一個都沒有達到。楊家圓重重地捶在自己的腦袋上,停不下來。

“直到承受不住的疼痛讓我停手,看著手上扯下的頭發,我知道我肯定是瘋了。”

付冰心看不下去了,她按熄手機屏幕,心痛得喘不過氣來。

她一直因為自己有一個自律、懂事的完美女兒而驕傲,殊不知,對完美的追求,正是讓女兒痛苦的源頭。付冰心後悔極了,她為什麽不早點意識到這一點?為什麽沒悟到太完美對孩子而言反而是一種缺陷?為什麽沒有在女兒最痛苦的時候,把她接到身邊?

現在她最想知道的是,女兒死去的那一刻,是真的覺得解脫了?還是像馮舒雨所說,只是被人一步步引導著,走上了最窄的道路?

弄清楚這一點,對付冰心來說,非常、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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