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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最佳演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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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最佳演出(3)

看著撒落出來的鈔票和滿逢春誠懇的眼神,陳鳳翠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先聽聽他到底怎麽說。她松開抓著二妞的手,坐回椅子上,“你說吧,別再繞彎子了。”

滿逢春把錢撿起來,盡數塞在陳鳳翠的手裏:“我要轟轟烈烈的死法,我要省裏的人,每一個人,都知道我死了的消息。”

陳鳳翠驚訝極了,這算什麽要求,再說了,既然要死得這麽熱鬧,何必叫人幫忙,自己把動靜弄大些不就行了?

滿逢春接著說:“地點選在省城裏,我要穿著我的戲服,我要搭個只屬於我的戲臺,我要唱著唱詞,紅彤彤的,熱鬧地死在那裏。”

接著這麽多單,頭一次聽說這樣的,陳鳳翠和二妞面露難色,滿逢春解釋道:“我知道,我知道這要求麻煩,但我保證不給你們添麻煩,我會準備好遺書,把前因後果都寫清楚,我絕對不給你們惹事。”

陳鳳翠蹭地站起來,“幹不了,給錢也幹不了。”

哪知滿逢春竟一下子跪下了,“求你了,這是我最後的心願”,說著便磕了一個響頭。二妞朝前想扶,被陳鳳翠攔住了,“你磕頭也沒用,我們不想多事。二妞,走。”

滿逢春一下子抱住二妞的大腿,眼淚也流下來了,“別走,別走,你們走了,我就真的沒希望了。”

“希望?”陳鳳翠看著他,還有希望的人怎麽會求死?求死的人,怎麽還會有希望?她覺察到這個唱戲的老頭只是想尋一條路,世間的路走不通了,才找到她們。她蹲下看著滿逢春:“你既然還有希望,就該活下去。”

“活不了了,活不下去了。”

“怎麽就活不下去了?你還有這麽些錢,有地方住,有戲唱,怎麽就活不下去了呢?”

“沒人記著我了,我早活不下去了!”

滿逢春曾經是那麽地風光啊,他是整個文工團最能唱的人,文生武生,他都能唱,每每扮上相,剛掀開舞臺的帷幕站上臺,臺下就是掌聲雷動。滿逢春的臉上畫滿顏料,也擋不住他眼睛的神采,表演結束後,臺下都是等著和他合照的人,有的是熟臉,幾乎每場戲都能在觀眾席見著,有的是大老遠跑來的,風塵仆仆,轉幾次客車,只為看他一場戲,人們熱情地呼喚著:“滿老師,滿老師”,人們手上拿著手機,膠卷相機,闊綽些的,手裏是最新生代的相機。每張合照滿逢春都會認真對待,每個觀眾他都會握手。

不僅受老百姓歡迎,也受領導、大老板歡迎,在省級比賽得了獎以後,省裏有個生意人,聽說了滿逢春的名號,想聽一場專場。

要是這一趟能拉到些讚助,年底的績效就不愁了。團裏的領導非常重視這一次機會,安排了專車送滿逢春進省城,給老總唱了一次專場。

直到今天,他依舊記得那時候的感覺,一下車,就有一個高挑精致的女子小跑著迎過來:“滿老師,辛苦了辛苦了,我是辦公室的小周,已經給您安排好了住宿,您去看看合不合心意,要是不舒服、不喜歡,咱還可以換。”

他還記得當時,那女子想拿他手裏碩大的兩件行李,他沒答應:“這是戲服,磕碰不得。”

小周有些尷尬,收回手招呼了兩個年輕的、強壯的小夥,“來,你們幫滿老師拿。小心點,別碰著了。”說完在前面引路,略略彎著腰,把滿逢春領到了紅色柱子、貼滿淺褐色墻紙的賓館房間。

那房間可真大,滿逢春跟著團裏到處演出,也算去了不少地方,可沒住過那樣大、那樣講究的。看起來並不嶄新的房間,仔細打量卻處處都是細節,燈罩上一粒灰也沒有,從房間的會客區往裏走,還有一個小小的客廳,一個島臺,擺放著鮮花和漂亮的水果。果子太美了,太好了,一點兒痕跡都沒有,活像假的。繞過島臺是一個陽臺,朝著省政府隔壁的公園中庭,水鷺從湖面上略過,蕩起幾圈水波。滿逢春站在陽臺上,看著那水波,心裏也蕩漾起來。

“滿老師,看看房間吧,您看要是床硬了,我讓他們給您加層軟墊。”

滿逢春循著聲音往裏走,看到小周笑盈盈地站在房間門口,她的笑容可真暖、真好看,他的身體裏不禁躁動起來。

不是對女人的躁動,而是對尊重的著迷。被重視,被尊重,身邊的人都客客氣氣的,一個個講話都陪著笑,只因為他肩負搏老板一笑的使命。僅僅是這樣,就能贏得如此的尊重,要是老板本人,那日子該有多好過?

滿逢春想著,走進房間,潔白的雙人床,一絲褶都沒有,拖鞋、浴袍,擺放在合理的位置,床邊又是一個更小的會客區,看起來可以進行很私密的談話,沙發側邊還有一個冰箱,小周走後,滿逢春就立刻打開了,裏頭有可樂,各式洋酒,還有一些果汁和水。

那天夜裏,滿逢春睡得很香,他總覺得這房間有一陣香氣,令他無比地安寧。

第二天的演出很成功,臺下看戲的大多是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眾星捧月地圍繞著一個老者,老人笑,他們就跟著笑,老者叫好,他們就跟著叫好,其間一個年輕些的男子打了一個哈欠,被旁邊年長些的狠狠拍了一下胳膊,滿逢春恰好看見了,他有些置氣,把臉轉朝中間的老者。

這出戲是火燒裴元慶,鑼鼓咚咚鏘鏘,節奏有力,這是為了配合滿逢春的演出,專從省文工團調過來的武場伴奏,配合得比縣裏的好太多,滿逢春感覺越唱腳下越有勁,臺下的喝彩聲也愈發熱烈起來。

演出結束後,眾人都沒有離開,他們在等老者說話,老者對著臺上招招手,示意滿逢春下臺來,小周對他點點頭,他繞到舞臺邊,小心地從臺階上走下去,站在老者面前。

“果然唱得好啊,好久沒看過這麽精彩的火燒裴元慶了”,老者伸出手,作握手狀,滿逢春趕忙把手伸朝前去:“您過獎了”,老者握著他的手,搖了兩下,眼鏡後的眼睛不像一般的老人,有神采,比同齡人亮得多。老者放開他的手,對著身後的一個中年女人說:“這戲要是能常看就好了,可惜了,不能總折騰滿老師。”

這個女人長得很小巧,又坐在老者後面,滿逢春演出時沒註意她,現在一看,她圓圓的臉盤上一對細長的眼睛,看不出眼神的深淺,給人感覺很是老辣,她賠著笑,對著老者說:“您想看,女兒肯定想辦法。”

站在一邊的小周,眼神頓時變得難以琢磨起來,像是驚訝,又像是“我就知道”,最後,滿逢春還看出來一份淡淡的鄙夷。他不知道這個眼神代表著什麽,只見眾人恭敬地讓到一邊,老者就排在第一個走出去了。

看老者走出去一段距離之後,小周匆匆地走過來:“滿老師,一會兒晚飯我就不陪您了,明天早餐後請您在房間稍等,我有事要和你講”,說罷,她對著第一天見面時幫著提行李的一個小夥招招手:“小楊,你等滿老師卸妝,收拾好以後負責陪伴用餐,再把老師安全地送回賓館。”

小楊小跑過來,微微觸碰滿逢春的胳膊:“老師,我先扶您去後臺卸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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