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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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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阿萊第一次離開大山,到這座城的時候,好像正是一個什麽節日。當時已經不早,他坐了很久的公交去找五歲時見過一面的二伯,想托關系給安排個工作。末班車了,快到站時車上只剩他一個乘客,阿萊背著挎包,一手提起網兜裝著的紅橘,是阿嬤前一天新摘的。下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駕駛座,想拿個橘子給司機吃。過節還要出車,也不能和家裏人團聚。

但他沒能猶豫太久,司機催著他下車了。他繞到公交車後想過馬路,才發現斑馬線畫在前面。那時阿萊想,城裏規矩多,規矩多也好啊,就算是過節過年大家都要休息的時候,公交還是照樣開的,不然靠他那兩條腿,不知要走到幾時。

他經二伯介紹進了廠,某次熬了太多個晚上趕工,精神恍惚,差點把手放進機器裏絞掉,所幸沒斷,就是左手上多了一道有些恐怖的肉粉色疤痕。廠裏賠了些錢,但辭退了他。輾轉幾次,阿萊在一個高檔小區當了保安。小區是新建的,附近只零零散散開了些便利店、快遞站,還有飯館,街對面是條前不久才整治幹凈的河。直到又遇上一個節日,阿萊獨自一個人坐在保安室值班,才知道幾年前的那個公交車司機是什麽滋味。

他在這城裏孤身一人,沒有親人,少有朋友,過節沒有牽掛,和家裏打個電話就算完,再也沒有比他更適合在今晚待在崗位上的了。何況還有三倍工資。

阿萊也沒有別的事可以做,來了車就操作車閘,來了人就盯他門禁。再就是看著對面的河發呆。夜色太暗了,河水也暗,但是欄桿上繞著的燈很亮,一閃一閃,還有不同的顏色,五彩繽紛。只有過節才會這麽亮堂。他就這麽看吧,突然有個人從街那頭往這邊走,腳下步子打著圈,一看就是喝醉了。人都回家了,街上人少,他這個醉鬼就格外顯眼,走一會兒大概是暈的不行了,就抱著路邊的樹緩一陣。

阿萊抿了抿唇,這人他管不了。一輛白車拐進來,阿萊升桿降桿,往剛才那棵樹一瞥,人已經不在了。阿萊想那人大概是走了。剛坐下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再看向大門,門禁柱子旁好像多了一坨黑東西。阿萊皺眉定睛一看,居然是剛才那個人!

阿萊於是出了保安室,繞到柱子邊低頭瞧了瞧,果然是剛才那個人。只是剛才抱著樹,現在扒拉著柱子,眼睛已經閉上了。

鐵柱子上雕著些精細的花紋,那人一只手虛虛地攀在紋路上,指關節都凍紅。阿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

那人睜開眼睛,倒也沒睡著。手還抓在花紋上,瞇了瞇眼,含糊道:“我好。”

阿萊:“……”

阿萊:“這裏不讓睡覺。”

蘇若榴打了個哈欠:“我沒睡呀?我是要進去。”

阿萊對他不眼熟,這人應該不是這裏的住戶,不過也有可能是來找人的。於是阿萊說:“那你跟我來登記一下吧。”

蘇若榴扒拉著柱子沒動,他用手指在花紋縫隙處戳了戳:“我要進到這個裏面去,登記什麽啊。”

阿萊心說完了,遇到個瘋子。

兩人就這麽僵持了一陣,又有輛車開過來了。阿萊只能半蹲下來:“那你在這待著也冷,我先帶你去暖和暖和,然後再想怎麽進,呃,進到這個洞裏去好嗎?”

蘇若榴斜眼看他:“你人販子啊?”

阿萊一拍腦門,給他看自己的制服:“我是保安!這個小區的保安!我帶你去保安室坐會!”

“可是這年頭人販子都會裝警察了……”蘇若榴嘟囔著,但還是讓阿萊把自己牽走了。

阿萊讓他坐在火爐邊上暖手。這人倒是不客氣,盤腿坐下,倚在木板床旁邊,擡頭就和阿萊面對面。屋子太小了。

燈光一照,阿萊才算看清了蘇若榴長什麽樣。說真的還挺好看,幹幹凈凈一張臉,再多的形容詞阿萊也想不出來,就是酒氣太重了,薄薄的眼皮也泛著紅氣,眉毛垂著,頭發也軟,整個人沒有什麽精氣神。不過爛醉的人能有什麽精氣神呢,都是身體還在但魂兒已經飄遠的人。哦,他的魂可能已經如願進到那個洞裏了。

阿萊看他嘴唇幹得起皮,以為他會討點水,可是這人開口第一句話是:“你這裏還有酒嗎,我再來點。”

阿萊竟然有點想笑,他說:“你在保安住的地方要酒喝?”

蘇若榴見他沒有,眼睛一閉,偏過頭,換一邊靠著:“沒勁。”

他抿唇的時候嘴角會有一個小梨渦,阿萊註意到了。他問:“你家在哪?我打個車送你回去吧。”

蘇若榴又睜開眼,認真盯著阿萊看了一會:“謝謝,你人真好。”

可是很快他又垂下眼睛:“但是我不想回去。你這裏方便讓人睡一晚上嗎,我會給你錢的。”

阿萊想就多打個地鋪的事,不用收錢。他點點頭,去角落搬了床墊過來,和蘇若榴一起鋪開。

這個人喝了酒,腦子估計也不怎麽正常。阿萊只敢偷偷瞧他,不敢多問。蘇若榴卻沖他一笑:“看我幹嘛?好看嗎?”

阿萊慌張地扭過頭,把床單四角捋平整:“你睡床上吧。”

“那就是好看了。”蘇若榴笑得很無害。

他的衣服脫得很快,透著青紫血管的脖頸露出來,多瞧一眼都讓人面紅心跳。蘇若榴確實好看,這點阿萊不會否認。

“那晚安,大好人。”

他說完就躺床上去了,把被子裹成蠶蛹。他們再沒說過一句話。淩晨似乎下了雪,阿萊繼續守著門,只是偶爾看一眼床上的蘇若榴,怕他突然要吐,但都沒有。蘇若榴睡得很安靜,這一晚都很安靜。

第二天才見天光,蘇若榴就走了。阿萊換班時在軍大衣裏摸到一張紙條,潦草的寫了個“蘇”,然後就是一串數字。阿萊站在雕著花紋的鐵柱旁邊,把那串數字默念了兩遍,不知怎地臉上發起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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