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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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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快樂

上班確實是在上班,但綜藝是沒法繼續拍下去了,所以不是上這個班。阿萊換了家便利店工作,沒坐班的時間依然去拉貨,最忙的時候還兼職送外賣。蘇若榴除了繼續給二樓夫妻倆幫忙,也和阿萊一起交替著送外賣,閑雜的時間就在平臺上接文案和剪輯的活。

因為研研的事,兩個人四處奔波,配合調查,聯系律師,那段日子忙得沾枕頭就睡。但這也剛好省去了為網上輿論內耗、焦慮、擔心、迷茫、不知方向的時間。

輾轉數次,蘇若榴進了一家初創的小公司幹文案和運營。雖然也擔心這家公司能不能撐到發工資那天,但多少也算穩定。被擁擠的人群推上地鐵時他背靠著柱子,迎著窗外打進來的陽光使勁閉了閉眼,然後緩緩睜開。地鐵短暫地經過高橋,他看到像被零碎的綠色泡泡包圍起來的高樓矮房,想這種日子過得也挺好。

追逐理想和“空中樓閣”的煎熬逐漸遠去之後,踩在地上反而有點實感了。忙忙碌碌尋寶藏的日子,在同化成那些機械運作的齒輪之前,又如何呢。

平平淡淡的,規律流汗的,規律疲累的,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他和阿萊的解藥。可能價值感這種東西,本身就是變化莫測的。

章揚潁那邊,蘇若榴也聯系過,聽得出來對方很忙。出這種事,《開演》這個項目肯定受到了些影響,麻煩也多少和他和阿萊有點關系。他道了歉,所幸章揚潁沒有在意。

蘇若榴腦子一熱,問章揚潁:“你有沒有可能弄到一點徐泉空黑料的實錘?他肯定會一直針對阿萊,如果我們有足夠的證據發出來的話,至少也能攪攪局,讓他們有點忌憚吧……”

章揚潁在聽筒那邊沒有幾秒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笑了一聲,有些尷尬。

蘇若榴隨即反應過來:“你看我,最近頭腦有點不清楚了,怎麽可能讓你當臥底……算了算了,你當我沒說。”

其他的話題也不好再聊下去了。蘇若榴說不打擾你工作,就要掛電話,章揚潁叫了一聲,遲疑片刻,還是說了對不起。

“沒關系。”

蘇若榴呼出一口氣,對著電腦屏幕繼續敲鍵盤。終於後槽牙咬緊,錘了桌面一拳。

他只是有點不甘心。

男人在他跑進火車南站的前一刻被抓,調查還算順利。與此同時,醫院研研那邊傳來了令兩人震驚的新消息。

芬姐跳樓,不是自殺。

是被男人推下去的。

——

人在面臨巨大傷痛會強烈刺激時會選擇性遺忘,這是人的一種保護機制。研研在公職人員面前顯得很膽怯,回話有些磕巴。但他忍住沒哭,在大人們的鼓勵下勇敢的地說出了那晚的真實經過。

兩人發生爭執時,劉春芬正好踩在窗臺上收被單。研研從房間裏出來,聽見她很激動地說了一句“要帶孩子一起走”,男人就動起手來。研研很害怕,躲在茶幾後面。再擡頭時,他聽見一聲驚呼,就見男人的手伸在半空,劉春芬的身體已經仰下,眨眼,人就不見了。

“他推了媽媽……但是我現在才想起來。”研研不安地掰著手指頭。他要說的都說完了,穿制服的姐姐給了他一顆糖。

“還不晚。”她摸了摸研研的頭。

芬姐的死因重新判定,又加上對研研的故意傷害,蘇若榴和阿萊原本還擔心案件會一拖再拖,但審理推進得比想象中快。男人的下半輩子幾乎是在牢裏度過了。

在芬姐葬禮上沒露面的親戚們這時候開始討論研研的撫養權。他們說,芬姐當年嫁給男人,是自作主張斷親、遠走他鄉,本來就應該老死不相往來,但孩子實在是遭罪,想把他會回去。

蘇若榴看見那一張張和芬姐有些相似又完全不一樣的臉,心中倉惶。

“做監護人,我們肯定爭不過他們,”阿萊看出他在想什麽,“就算爭過來了,我們現在的條件,也不能保證對研研最好。”

道理確實如此,蘇若榴明白。阿萊又湊過來,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剛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研研小姨,就是芬姐的妹妹,他們家好像一直想要個小孩,但是到現在還沒有。你看她的穿著首飾,家裏應該還挺有錢的,應該不會虧待研研。”

蘇若榴點點頭:“如果是只帶著研研一個的話,可能會比有孩子的好些,不會有偏袒。”

但他們畢竟是芬姐葬禮都沒來的人,蘇若榴還是放不下心。

“還有,剛看見她的時候我才想起來,葬禮上我守著、你帶著研研休息的時候,看見過她,”阿萊繼續說,“但是她也沒說自己是誰,給了白包,在靈前哭了一陣。我想給她拿點紙,但她很快就走了。”

蘇若榴聞言沈默了幾秒:“也沒有別的選擇了。就是研研自己是不是願意呢……”

小孩總是缺乏自主選擇權。但這偏偏最重要。

他們的心情很覆雜。這時,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很輕的兩聲:“萊哥哥,小榴哥哥。”

兩人回頭,研研靠在病床的枕頭上,看著他們。

蘇若榴跟親戚們說請他們先出去商量,然後把病房門關上了。他們走到研研身邊。

小孩瘦得臉上都沒什麽肉了,對他們說:“是研研帶來什麽麻煩了嗎?”

兩人趕緊搖搖頭,阿萊傾身:“是想讓研研住到更好的地方去。”

“現在這樣……不夠好嗎?”研研的眼神有點茫然。

蘇若榴看著他的眼睛,嘆了一口氣:“對不起,研研。哥哥們的能力有限。不過研研不是說幼兒園的小朋友們家裏都有各種各樣的玩具,有遙控車,有變形金剛,還有樂高,現在沒有的,搬家之後研研就會有了。”

“那萊哥哥和小榴哥哥也會一起去嗎?”

“不,我們……”

研研的眼眶很快就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可是、可是你們說,如果研研還想要你們,你們就不會不要我的,都、都拉過勾了,說好了,說好了一百年都不許變的!”

阿萊和蘇若榴也很難受。就像那天說這句話的時候一樣,兩個人把研研輕輕地抱進懷裏。道歉的話說了沒用,真要留下來又不實際。離別這種事,從第一次經歷之後,就是無數次的反覆了。無論多少次,都沒有辦法學會自如應對。

“研研,我們沒有不想要你,”阿萊給他擦去眼淚,“只要你想,我們隨時可以再見。”

“真、真的嗎?不是像媽媽那樣……”

“現在交通這麽方便,通訊也方便,見面沒有那麽難的,我們還可以打電話呀,”蘇若榴微笑,臉頰上出現小梨渦,“姨姨家,研研可以先去住住,試一段時間,看喜不喜歡。當然,如果被欺負了,也一定要打電話告訴我們。”

“媽媽的話,研研夢裏也能見到,對不對?我們會比媽媽見研研更快的。所以不用害怕,好不好?”

研研出了院,在他們家和二樓多住了幾天,之後就被小姨接走了。很長一段時間裏,蘇若榴和阿萊心裏都空落落的。本來想把研研出事之前選好的玩具從購物車裏清掉,想了想還是買了,只是改了地址。

明明出租屋這麽小,之前帶小孩的時候覺得擠,現在收了一張床,研研也沒留下什麽東西,看哪裏都空。

所幸和研研約定了每晚的視訊時間。小臉蛋布滿整張屏幕的時候,戒斷反應才會有所緩解。臉看著看著變紅潤了,打電話的時候情緒也在變好,最近都會分享好玩的事了,想來這對夫妻還是很用心在養孩子的。

這天打電話時,蘇若榴正在洗澡。阿萊看見手機屏幕亮,以為是研研發消息過來準備打電話了。他湊近看,發現是一個陌生號碼。

“你知道不離開阿萊會是什麽下場。”

——

蘇若榴的毛巾掛在脖子上,他邊擦頭發邊出來,問阿萊:“今天研研沒打電話嗎?”

“嗯,說和小姨他們去看電影了。”

“那如果看完回來太晚了,今天不打電話也沒事,”蘇若榴拿起手機坐在床邊,擡頭看見阿萊不怎麽對勁的神情,“怎麽了?”

“剛剛你收到信息了,我看了一眼。”

“沒事,看就看了。”蘇若榴沒怎麽在意地聳聳肩,點進短信一看,楞住了。

“你說,當初追尾那個事故,是徐泉空找人弄的嗎?”阿萊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言語激動起來,“他瘋了,溜溜,他已經……如果下次是你,如果不是輕微的追尾……”

蘇若榴反按住他的肩膀:“不會那樣的,阿萊,你冷靜一點。”

“但他已經是個瘋子了!他居然給你發這種信息……難道你早就知道了嗎?”

“就是偶爾會受到一些威脅性質的話,也有利誘,但肯定沒有那麽嚴重,這種口頭放狠話誰不會,而且……阿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若榴總覺得阿萊這回的反應比他談及和徐泉空的往事時還要大。他一時也沒有辦法,說實話,誰也做不到完全無視可能會發生的危險。

其實在蘇若榴眼裏,這跟那時的網暴沒有太多區別。像詐騙一樣,找一堆陌生電話號碼來恐嚇他。但他和阿萊已經沒什麽好失去的了。說讓他在傳媒圈混不下去嗎,不好意思,他早就聲名狼藉了;又讓他識相,離開這些紛爭能給他多個一筆錢,數目客觀,但誰知道最後會不會給。

……蘇若榴還以為自己成了短劇主角。

如果阿萊那次追尾真是徐泉空搞的鬼,蘇若榴更想直接弄死徐泉空。反正他和阿萊已經沒有什麽好失去,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只是阿萊可能並不這麽想。

“報警吧。”阿萊說。這也確實是目前他們唯一能做的了。

那之後風平浪靜地過了兩天,蘇若榴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只是阿萊偶爾還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他發現阿萊開始偷偷收拾行李。

“你到底要幹嘛?要去哪裏?”

蘇若榴從床底把阿萊已經要塞滿的旅行包推出來,有幾分不解。

阿萊低著頭,回答的聲音也壓很低:“回青髻山。”

“怎麽突然就要回去了?不是很久都沒回去了嗎?”蘇若榴追問,這時他還以為是阿萊老家那邊出了什麽事。

阿萊只是自顧自地疊著衣服。

“那我呢?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去?如果要幫忙我也能搭把手。”

阿萊依舊不說話。蘇若榴看他這種拒不交流的態度總是心慌,一下火氣也上來了。

他疊一件,蘇若榴就拆一件。阿萊繼續疊,蘇若榴就繼續拆。僵持了幾分鐘,阿萊實在無可奈何:“溜溜,我仔細想過了。不然,我們還是……分手吧。我回家一陣,你可以繼續住在這裏,房租水電什麽都不用操心……”

後面的話蘇若榴都沒聽進去。在“分手”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腦子裏就“嗡”的一下,突然一片空白了。

“……分手?”蘇若榴喃喃重覆。

“你不知道徐泉空是什麽樣的人,他真的精神不正常,”阿萊掰過蘇若榴的肩膀,他眼中的擔心做不得假,“我們再繼續在一起,真的會出事的,他……”

蘇若榴忽然明白了。

“你是一個膽小鬼。”他的眉頭驟然一松,眼簾跟著垂下。

“我……”阿萊見他這樣,慌了神,但很快又咬緊牙關:“我不敢賭啊!我怎麽敢拿你去賭,如果你沒有遇到我就好了,你就不會跟著我倒黴……”

“但是躲又能躲到什麽時候?”

躲是沒有用的,阿萊明白。可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他只想讓蘇若榴好好的,不想連累他。

“如果是我一個人,我豁出去也沒有什麽,”他的語氣變軟,看著蘇若榴的眼睛,“之前又不是沒揍過,再打一架也不會怎麽樣,打到他長記性就行,雖然之後肯定會被報覆回來,但報覆就報覆吧。可、可他盯上你了……”

“我們是在演什麽狗血劇嗎……”蘇若榴苦笑兩聲,“其實這也是你不信任我的體現,阿萊。”

阿萊的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什麽話都沒有說出來。

阿萊想自己走,但先離開出租屋的是蘇若榴。他搬來時動作匆匆,走的時候也不拖泥帶水。他說的倒數第二句話是:“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一個字節、一個字節,從蘇若榴那張被自己描摹過太多次的嘴唇中說出來,就像鐵錐鑿進心臟,每次上下牙的碰撞都是淩遲。

大概無法挽回了,阿萊心中發冷。

“你的銀耳環,可以給我一只嗎。”這是門關上前蘇若榴的最後一句話。

阿萊楞了楞,摘下了左邊的耳環給他。蘇若榴合上手指,握成了拳。

——

坐上了回鄉綠皮火車的那天,蘇若榴沒有去送他。

阿萊覺得這樣也好,沒有正式的道別,就不會舍不得。但等到上車放了行李,低頭,那個一直念著的人就這樣出現了。

蘇若榴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

目光交匯的時候,蘇若榴沒有給什麽好臉色。只是解釋了一句:“你回家,我去旅游,剛好地點撞上了,有什麽問題?”

阿萊楞在原地:“溜溜……”

“你不準這樣叫我,你現在沒資格這樣叫了,前男友。”蘇若榴雙手抱臂,扭頭看向窗外。

火車待開,車道裏時有乘客來往。阿萊從背包裏拿出一袋小熊餅,遞給他:“那蘇老師要吃一點嗎?出來的太早沒吃早餐吧,聽見你肚子叫了。”

“我當然自己帶了吃的!誰稀罕你的零食。”蘇若榴說著就翻找起自己的包,拿出一袋不同顏色的小熊餅。

阿萊點點頭,扯開口子自己吃了一塊,但手還是沒收回。

沒過多久,蘇若榴的手伸進來抓了一把。

阿萊只是對他笑。

“……看什麽,你這個味道好吃點,”蘇若榴鼓著腮幫嘟囔,“我買錯了還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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