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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灰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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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灰覆燃

蘇若榴在去醫院的出租車上把所有可能的壞情況都想了一遍。

撞到哪了,要不要做手術,手術風險大嗎,康覆起來困難嗎,以後會不會缺胳膊少腿……

出什麽事怎麽應對,在心裏再怎麽想,也只是更慌。他一路跑得冷汗直冒,兩步並一步跨扶梯,上到目的層的時候,氣喘籲籲。

他四下張望,跑到護士站剛要開口問,就聽見了一聲熟悉的“溜溜”。

他猛地轉頭,看見阿萊站在轉角處,額頭一角貼著紗布。

蘇若榴一下就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上下來回打量:“哪裏受傷了?嚴重嗎?好好的怎麽出車禍了啊?”

“沒大事,追尾了,”阿萊反握住他的手,安撫地笑笑,“頭磕了一下。”

“腦震蕩?”蘇若榴又緊張地看他額頭的傷口。

“沒有沒有,剛才有點暈,現在好了,”阿萊看他表情實在不好,牽他到一邊,“我們坐會吧。”

蘇若榴花了一分鐘才把腦子重新啟動,他再確認了一遍:“真沒事嗎?”

“做過檢查了,放心吧。”

“那事故是怎麽處理的?那個人應該是全責吧?人呢?賠償了嗎?”看完阿萊的檢查單,冷靜下來後,蘇若榴開始連環發問。

“那個人跑了,”阿萊其實有點想不通,“報了警,但不知道人什麽時候會找到。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當時前面也沒堵車,我自己開得好好的,突然就狠撞那麽一下。不過也有可能是我倒黴吧。”

蘇若榴隱隱覺得事出蹊蹺。用倒黴解釋,什麽事解釋不了。但如果是人為故意,就有的挖了。

他跟阿萊一起跑過幾次警局。後來車修好了,這件事拖了太久,竟是不了了之。

一通折騰下來,唯一慶幸的居然是阿萊頭上沒留疤。

章揚潁坐在烤肉店等到人來時,看到的是一舉一動都貼在阿萊身邊、像是要給他當保鏢的蘇若榴。

“兩位……最近感情很好啊,”章揚潁幹笑兩聲,“掃碼點單,看吃什麽。”

蘇若榴搶先一步拉開阿萊面前的椅子:“坐。”

阿萊顯然是習慣不了,順勢抓住了蘇若榴的手腕,拉著他一起坐下:“好了,你說要一起吃飯的,不是念叨了很久這家的牛肉粒嗎,來點?”

艾思傳媒出品的演技類綜藝《開演》已經開始錄制。阿萊成功拿到了表演班學員“踢館”的名額,接下來這一期就要上鏡。蘇若榴也順利通過了面試,和章揚潁成了同事。只不過說是進編導組,實際上是塊磚,哪裏有需要往哪裏搬,雜活一個接一個,比暑期實習生好用多了。

之前的兵荒馬亂告一段落,如今的生活算是進入正軌,便想著小聚一下。三人下好單等著上菜,章揚潁看到蘇若榴還在警惕地環視四周,忍不住問:“所以你跟了阿萊這麽些天,發現什麽異樣沒有?”

蘇若榴收回目光,往後靠上椅背,雙手抱胸,嘆了口氣:“沒有。”

“那會不會就是單純的意外呢,”章揚潁又看向阿萊,發現這位也有點心不在焉,“阿萊?你還好嗎?”

阿萊回過神,說沒事。

這個氛圍實在不對,章揚潁夾了肉來烤:“我真服了你們了……這又不是散夥飯,眼看著日子要好起來了,這位上綜藝很快就能接到戲了,這位有工作能穩定賺錢了,大家開心點吃好嗎?”

“日子過得稀裏糊塗的,算了,不管,吃。”蘇若榴跟著往爐子裏下菜,把熟得快的肉往阿萊和章揚潁的碗裏夾了一堆。阿萊去調了蘸料回來,幫章揚潁帶了盤烏梅番茄,在蘇若榴的調味碟裏多加了些辣椒粉。

啤酒一碰,肉片下肚。預祝了《開演》錄制和播出順利,又聊了幾句現況,三個人臉上都擦上了點紅。章揚潁把麻辣牛肉片翻了個面,手指朝蘇若榴點了點:“你視頻那個評論區,要是實在看不下去,直接關掉算了。”

蘇若榴應該是三個裏面酒量最差的,這會豎著筷子垂著頭,已經有點發暈。他聽到章楊穎的話,仰頭又喝了一口酒,說:“你知道,那天周、周烙說他是我前男友,後來我在評論區看見一句什麽話嗎。”

阿萊聽他說周烙,不動聲色地把他面前的酒瓶往自己這邊移了點。

“幹嘛呀,我要喝,”蘇若榴皺眉,睨他一眼,嘟嘟囔囔地對阿萊發牢騷,“你只說不讓我跟別的男人喝酒,這裏又沒有別的男人,為什麽不讓我喝。”

“怕你去大街上吐,小祖宗。”阿萊抓著瓶口不讓蘇若榴奪回去,放輕了聲音哄他。

章揚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搓搓小臂,把話題拉回來:“你接著說,評論區什麽話。”

“‘都前男友了,那博主是真男同啊,這不算賣腐吧’,”蘇若榴身子一歪,往阿萊肩膀上靠了靠,“巧了,視頻另一位當事人也是真男同。”

“所以我說要不直接公開試下呢,”阿萊偏頭看他,“事實勝於雄辯。”

蘇若榴笑笑:“先不說你以後還要在演藝圈混,現在出櫃風險多大……這個事實不是重點。事情發展到現在,重點已經變成了,我們是男的。”

性別是原罪。這句話對男女都適用。

章揚潁放下酒,也沒有再夾肉:“話題太敏感,就容易有爭吵。何況現在這個輿論環境,誰是肥肉一眼就知……只是我說一句話,可能你們不愛聽。我確實認同,不同性別無法真正共情彼此。”

“我理解,”蘇若榴點頭,“所以我已經努力在做切割了。”

阿萊擡眼,正好和章揚潁對視。他很認真地問:“我們真的做錯了嗎?我不太接觸這些……只是我很疑惑,明明目標是一致的,都是想呼籲、去改善受苦的人的困境,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章揚潁只問了一個問題:“你怎麽向他們證明目標一致?”

然後她又笑:“我們都沒辦法證明我們目標一致。”

一陣沈默,三個人各有想法,但一時間大家都沒有開口說話。

最終還是章揚潁先呼出了一口氣:“說起來,當初也是我的做法欠妥當,沒考慮清楚,留下了隱患,又把難題丟給你解決。”

“什麽話,你都幫了我們多少啊,說實話能有今天這頓飯,都是托了你的福……這個月視頻收益的紅包你還沒收,記得點。”蘇若榴又開始往她碗裏夾肉。

“行了行了,不說這個了。”

三人繼續吃飯喝酒。店裏的喧嘩逐漸散去,矽油紙換了兩張,加的兩個菜也吃完了。

“我現在呢,也不心虛,也不畏手畏腳,就想切中‘要害’地去拍視頻。理虧的部分我認了,我不會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但是在這其中渾水摸魚、故意造謠的,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打他們的臉。不就是站在道德制高點嗎,我小號也能喊性少數群體平權啊,”蘇若榴眼睛發直,左手托腮,“這錢我憑什麽不能賺了,我拍的好,不應該我賺嗎?”

“該,該,”章揚潁心說這孩子到底還是魔怔了,對阿萊使眼色,“他看著不太成了,你帶他回去的時候看著點。”

阿萊應聲,又道:“一會兒我打個車送你回家?”

“不了,我騎小電驢。這裏離我租的房子近,很快就到了。”章揚潁擺擺手。

“但我還是挺奇怪的,”蘇若榴音調忽然提高,又降下去,“怎麽這回面試這麽順利地就過了,不是你給我走了後門吧。”

“我哪有那麽神通廣大,我還沒升呢……可能是因為你的自媒體經歷?但小榴你一直找不著工作才奇怪,我說真的。”

蘇若榴低低地“哦”了一聲,轉過臉看向阿萊,開口話題又轉了:“困。”

三人在店門口分別,章揚潁正要戴上頭盔,想起來什麽:“不過,你們今天怎麽沒帶研研出來。”

“我和他最近都太忙了,研研現在大部分時間住在二樓。今天姐和哥去親戚家,把他也帶過去了。”阿萊幾乎是半抱著已經打起瞌睡的蘇若榴,回答道。

“這樣啊,有陣子沒見小孩了,還挺想的。”

“等哪天我們都有空,再約吧。”

————

鬧鐘響第一遍,阿萊睜開眼睛,習慣性地先撈住身邊的蘇若榴親了親臉頰,聽他輕哼一聲,動也不動。阿萊把一頭亂毛埋在他鎖骨清醒了一下,下了床。

鬧鐘響第三遍,阿萊從廚房出來,幫蘇若榴按掉了。他站在床邊,看著蘇若榴把被子裹得更緊,有些無奈地摳了摳眉毛。

“溜溜,該起床了,上班要遲到了,”阿萊揪揪他的耳朵,“聽話,嗯?”

蘇若榴有了點反應,但眼睛還沒睜開,身體蜷在一邊癡癡笑兩聲:“上班?我嗎?我有班上啦……嘿嘿。”

阿萊挑眉,湊得更近,抵在他耳邊說:“沒打上卡就沒全勤了。”

沒什麽?

沒全勤。

錢!

蘇若榴猛地彈坐起來,頂著一頭鳥窩頭問:“幾點了?”

阿萊笑得一臉慈祥,揉揉他的臉:“先吃早餐吧。”

蘇若榴被他揉得話都說不清楚,憤憤申訴:“阿萊你蔫壞!”

上午十點,艾思傳媒公司大廈裏的打工人早已陷入了了新一天的忙碌。蘇若榴三個文檔並開,一杯咖啡已經見底。回覆了不知道第幾個“好的”之後,他張口吐出幽魂,開始後悔。

……這個班到底是誰想上啊?

電腦上掛的微信在閃。蘇若榴點進去看,是三人工作小群。

阿月:榴啊我真的不想寫文案了(摔鍵盤

他沒想到阿月竟然也從Fisher跳槽來了這裏。入職當天,他和阿月在茶水間短暫敘了會舊,阿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桃確實惹不起。”

蘇若榴驚訝:“怎麽還牽扯到你了?”

阿月一笑,有幾分苦澀:“人家小姑娘將來要做Fisher老總呢。被壓著什麽都幹不了,一把年紀了也只能出來另尋出路。”

於是蘇若榴明白了,這是排除異己來了。老總的女兒願意從實習生幹起,隱姓埋名到他這個帶教到被辭退,都還不知道她千金的身份,怎麽不算一種用上能用的資源,靠自己踏實追夢。

那他為什麽能進這個綜藝打工,原因大概也明了了。因為最大投資方是華影,和Fisher結過梁子。

資本打架,打工人遭罪。

蘇若榴在輸入框打了幾個字,正想說老板鼓勵大家熟練使用AI,那幾個宣傳視頻文案如果實在過不了,把需求輸進去讓AI跑一跑,自己再改一改。還沒發出,好友列表裏另一個頭像出現小紅點。

小蘇:你等會啊於總叫我過去

阿月:今天十二點之前片子能給到我嗎[流淚]

小蘇:不到啊,好像有個藝人爆出黑料了,他的鏡頭說不定要全剪掉,等下後期那邊吧

阿月:心疼後期……

小章:心疼後期……

小蘇:心疼後期……

阿月:@小章你趕緊上位,我絕對擁護你當市場總監!

小章:(大哭)不想幹了!

小章:我要轉去制片組……霏姐人好好,我要去給她當助理!

小蘇:你長點心吧,她不是在給你畫餅?!說了多少次了升職加薪能往上走就往上走,而且現在不念著你組長姐姐了?

小章:嗚嗚

小蘇:先不說了。於總指示,下午都去演播廳幫幫忙

小章:了解,我們也會給你男朋友好好拍幾張照片的,這期微宣發多更新點帥照@阿月

阿萊從綜藝出場以來收獲了不少路人緣,居然幫他在蘇若榴短視頻那裏受到的波及都扭轉了過來。《開演》播了幾期,養活了剪輯平臺不知道多少吐槽和搞笑區up主,阿萊卻很幸運地躲過一劫,成了拿出來對比的正面教材。有不少人開始挖他之前的經歷,那幾部被蘇若榴盤包漿的影視劇也被人扒了出來,剪出了個人cut。他們好奇,這樣一個要作品有作品、要演技有演技的潛力股為什麽這麽多年在演藝圈都查無此人,直到現在才出現在大眾眼前。

但更奇怪的是,艾思居然在所有采訪中都避開了這個問題,只當他是純新人。

阿月:吃瓜.jpg

小蘇:小嘴巴——

小章:(手動閉嘴)話說今天,他抽到的簽是和那誰搭戲同場PK吧?下輪晉級會不會有點懸。

阿月:哪誰?

小章:徐泉空

小蘇:我是很相信阿萊的……不過他最近有點不對勁,應該說從他知道這個綜藝有徐泉空之後就不太對勁了

小章:啊?為什麽?

小蘇:還不知道,問他他只說沒事。

阿萊這個人,如果拿準了註意不想讓別人知道,這個秘密估計就能爛在肚子裏。蘇若榴知道拗不過他,就只能自己猜。演戲找不到感覺嗎?前輩又給了什麽指點讓他想不通嗎?研研出什麽事了嗎?難道是他最近太累了身體吃不消?

還是……徐泉空有什麽問題?他們以前認識?有過矛盾?和阿萊當年退圈有關系嗎?

他猜了那麽久,今天到拍攝現場,終於知道了。

徐泉空嘴裏說著“沒達到效果,精益求精”,在他和阿萊搭的這場戲裏,扇了阿萊二十一個耳光。

他抓著阿萊的衣襟,說出來的卻不是臺詞,狹長的雙目裏陰狠側露:“你知道蓉姐今天要現場,故意又往她面前湊?怎麽,舊景重演,就能死灰覆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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