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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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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他

腳步聲逐漸接近,有人走過來了。

蘇若榴叉開腿坐在小馬紮上,拿著巴槍給手上的快遞掃描,頭也沒擡:“你好,手機尾號是?”

他沒聽見人回話,把入了庫的快遞丟到另一邊,又拿起一個,看向來人。

章揚潁摘下毛線帽,笑起來時臉頰還是肉肉的。她手裏提著一袋蘋果,應該是剛從隔壁的水果店繞過來:“嗨。最近忙得連軸轉,今天才有空過來。”

她撥撥亂了的頭發,走近:“你看起來也挺忙的。”

快遞架子把空間圈得逼仄,這裏不是待客的地方。蘇若榴吸吸鼻子,站起來,讓章揚潁坐自己這裏:“就那樣。你之前出差去了?”

“有一個新綜藝要出,跟著組長到處跑,拉投資、物色藝人,就那些活嘛,”章揚潁從袋子裏拿出一個蘋果:“吃一個嗎?”

蘇若榴笑著搖搖頭,按標簽順序把快遞碼上架子:“這家水果很好吃的,你帶回去吃吧。我一會兒再給你裝點,昨天新到了一批冬棗,很甜。還有醜橘,你拿幾個大點的。”

“那我等會你,一起上去?”章揚潁沒坐,蹲下來,看著順序幫蘇若榴遞快遞,“怎麽感覺你比上次見的時候更……憔悴了?”

“有嗎?”蘇若榴無所謂地聳聳肩,“難免啊。”

章揚潁看他的臉白得一點血色都沒有,笑容也勉強。快遞站不進光,蘇若榴的眼睛也像被籠進陰影裏。動作雖然利落,卻像只飄蕩在白天的幽靈。她有些擔心。

有人進來拿快遞了。蘇若榴掃了一眼,從最上面一層抽出一個快遞給他:“去機器掃一下就行。”

章揚潁等人走了,猶豫著開口:“小榴,感覺你進死胡同了。”

蘇若榴目光微滯。他轉過頭,臃腫的羽絨服困住了他想邁出的腳步。他站在原地,輕輕點了點頭:“嗯。所以想換條路走了。”

約章揚潁過來,是因為這場和阿萊的對手戲需要運鏡,最好有個懂行的來拍,順便再積攢一些花絮素材。蘇若榴聯系她的時候,章揚潁還在加班,說半個小時後要跟客戶開個會,會開完再找他。

把人領進門,阿萊自然地端出果盤和小零食招待,蘇若榴心裏有些過意不去。總有種拉人上賊船的感覺,還一拉拉倆。

“你昨天發我的腳本我看了,”章揚潁在阿萊面前有些局促,擺著手說不用不用自己來,直到被蘇若榴強行塞了一瓣橘子,咬下一口,酸甜的汁水四溢,“現在就拍嗎?”

“對,等我們換個衣服,”阿萊在旁邊坐下,蘇若榴用膝蓋碰了碰他的大腿,“西裝試過了?”

“嗯,”阿萊垂眼,目光在兩人接觸的地方稍作停留,又移開,“還算……合身。”

“再噴點發膠吧,劉海梳上去。”

這集算一個小高潮。林山邀請葉半紅以女伴的身份出席一場宴會,讓葉半紅看到他們之間的差距,明裏暗裏打壓她,以此居於情感上位。但葉半紅覺得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遂拒絕,甚至提出結束掉現在這段暧昧的關系。林山的本性終於暴露,宴會結束後把她困在了房間裏。

兩個人收拾好出來,章揚潁舉著手機小小驚呼一聲:“兩位對我眼睛太好了。小榴你別擔心,單沖顏值,你這條也會爆的。”

蘇若榴其實覺得這條項鏈有點刮脖子,他對章揚潁比了個拇指,擡手調整了一下。阿萊註意到,低下頭在他耳邊問:“怎麽了?”

“沒事,拍吧。”蘇若榴拍了拍阿萊肩膀上的灰,給他把襯衫後領掖進去。阿萊之前說他的形象不適合演霸總,但真演了,那種桀驁的氣質又能很好地被西裝襯出來,雖然這只是件地攤貨。頭發梳上去之後眉骨更加清晰,線條勁勁的。

“等等,我看下站位,”章揚潁補了個光,往旁邊走了幾步,把蘇若榴上半身框進鏡頭裏,“可以可以,來。”

葉半紅嘴唇緊抿,她深呼吸幾次,手握上門把手。

“……那我之前做的這一切又算什麽?”林山在她身後的椅子上坐著,雙手抱頭,手腕上的表折射出冷冷的銀光。腦門上的青筋突顯,這是他第一次在葉半紅面前露出猙獰面目。

葉半紅閉上雙眼,不想再和他爭論。再睜開眼睛時,她決心要離開這裏,將把手用力按下——

但被卡住了。無論怎麽使勁,都打不開門。

葉半紅有些慌亂,身後林山已經起身。皮鞋踩在瓷磚上,一下,一下,越來越近。跟著林山的手一起覆上來的,是他身體籠罩之下的陰影。

“你要幹什麽……讓我出去!”葉半紅有些恐懼地轉身,在和林山對視時聲音一顫。

林山已經湊得很近,兩只瞳孔中只剩下她的倒影,仿佛要把她盯穿一般。葉半紅對這樣的眼神很熟悉,她在另一個男人身上看見過太多次。暴戾、兇狠、欺壓、撕毀。但林山又摻雜了一些別的東西進去,他望著自己的眼眶裏盛著渾濁的粘稠。他現在很……痛苦。

身體的本能讓葉半紅下意識護住自己。林山見她這樣,目光一動,聲音軟下來一些:“我不想這樣,你聽話。”

“那你到底想幹什麽?”

“能不能別再惹我生氣?”

葉半紅猛地推了林山一把:“你清醒些好不好?我說了我不……”

林山突然發狠,掐住葉半紅的下巴,一下把她按在門上。

蘇若榴能感覺到阿萊並沒有使多少力。他想演得更激烈一點,背抵上門都是自己撞的,但沒有站穩,發出一聲悶哼。

這一秒阿萊的表情有些細微變化,蘇若榴看到他的右手動了一下,估計是下意識要扶自己。

他擡頭和阿萊對視,張張嘴,想要說下一句臺詞。但僵持兩秒,舉起了手:“不好意思重來吧,沒接上戲,節奏斷了。”

“沒事沒事,”剛剛手機推太近,章揚潁後退幾步和兩人拉開距離,“休息一下,喝口水。”

蘇若榴心跳很快。他坐下來,雙手交叉著搭在膝蓋上,腦子有點亂。

這一幕他當初寫劇本時就已經在腦海中構想了很多遍,說實話心情很覆雜。

章揚潁很早說過,他的自我意識在這個故事的創作中有些過剩。現在一想確實是,葉半紅這個角色,以芬姐為原型,但也有他的投射。

他覺得這無可厚非,人總是更擅長寫自己熟悉的東西,這樣也是最“真”的。有真的東西,真的情感於是抒發。蘇若榴追求真的情感,因為只有這樣才會讓觀眾共情。引發不了共情,他的輸出就沒有意義。

但確實投射太多了,不能作弊一樣地用記憶做樣本。這樣不僅幹擾他自己,也幹擾阿萊。

阿萊把水遞給他,猶豫著問:“會不會讓你想起……不好的經歷?如果實在勉強,就改劇本吧。”

蘇若榴接過,喝了一口:“你說周烙?沒事的,不用在意。你可以再掐得用力一些,太假了我投入不進去,畢竟我不是專業的。”

他說著彎彎嘴角,這是讓阿萊放心的意思:“麻煩你幫我帶下情緒,阿萊老師,你可是演員啊。”

阿萊很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良久,說:“可能會弄疼你,對不起。”

蘇若榴擺擺手:“沒關系……”

“不要把我當成別人,”阿萊繼續說,“我不會讓你受傷的。”

他說完這句話,章揚潁就把他叫過去,討論剛才片段的問題。蘇若榴還坐著,楞了好一會兒。

很快,重新開拍。

這只釘著疤痕的手把自己釘在門框前,拿開之後估計會留下一個紅印。但蘇若榴和這只手的主人對上目光,竟然萌生出一絲爽意。他雙眉微蹙,呼吸逐漸困難,有液體從眼尾緩緩湧出。他順著對方的臺詞說出一句話。接著這只溫暖的手往下移,大拇指扣在他的下頜。蘇若榴發著抖擡手,用力握住對方的手腕,企圖將自己從這只手中解放出來。

“——你這個瘋子!”葉半紅顫聲喊出來。

“你就是這麽看我的?”林山幾乎整個人都壓了上來,葉半紅就要站不住。

“松手、松……”

“我會,讓你明白的。”林山的嘴唇蹭過她的耳垂,那裏還有凍瘡留下的痕跡。他手上的力道輕了一些,但呼吸咫尺可聞。

“你這個瘋子……”蘇若榴說了第二遍,聲音弱下去。

“好!辛苦,”章揚潁拍拍手,“可以準備下一條了。”

鉗制著自己的手終於松開,蘇若榴看清了阿萊眼中的擔憂之色。他又說了一遍:“真的沒關系。而且你剛才那句臨場發揮很好,給我搭了個橋。你好厲害。”

“真的沒事嗎?”

“你可以多信任我一點。就像你是認真在演,我也是很認真的。”

阿萊知道。相較而言,今天反而是他更不在狀態。

蘇若榴的皮膚白,剛才掐過的地方果然留下了一些痕跡,但一會兒也就消了。下一段開拍之前,阿萊盯著他的脖子看了會,給他指了指:“怎麽這裏有點紅?”

“可能是項鏈……沒事,反正很快就拍完了。”

等這場戲結束,蘇若榴回過些味來,竟有些害臊。阿萊最近看他也太頻繁了,嘴唇、耳朵、今天又是脖子。還盯得很仔細,總有種被他的目光扒光了衣服的感覺。以至於後半程蘇若榴多少有點走神,到最後坐上沙發,阿萊給他剝了個橘子,還差點沒接住。

“項鏈要摘下來嗎?”阿萊又看向他的脖子。

蘇若榴“哦”了一聲,手繞到後頸想解開後面的小鉤子,但弄半天都沒弄開。他眉頭皺起,瞅了瞅阿萊。阿萊先把他的假發摘下,蘇若榴配合地轉過頭,阿萊的手指就又像那天給他拉衣服拉鏈一樣,很輕地碰了碰他的皮膚。

這個小配件太精巧,阿萊手指甲剪得很平,要解開也有些費勁。蘇若榴下意識伸手,想要幫幫他,兩個人的手又碰到了一起。

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解開。蘇若榴沒辦法了,求助章揚潁:“揚揚,借你指甲一用!”

卻見章揚潁放下手機,過來時還偷著笑。蘇若榴等她解下項鏈,問:“剛剛又錄了?”

“先保密,是要發在小號的東西,”章揚潁眨眨眼,“我最近能抽出手了,你小號的運營就交給我,之前拍的視頻素材也打包發過來吧。”

蘇若榴半天沒說出話。然後捂住嘴巴。

章揚潁疑惑:“你這是什麽反應?”

“無語凝噎,”蘇若榴看上去真的要落淚,“如果能救得起來,姑奶奶我給你磕頭。來世當、當牛做馬也……”

“別!別,我就先試試,不打包票,”章揚潁立刻提包逃離戰場,“阿萊你看著點他別讓他發瘋啊!”

突然被點名的阿萊遲鈍地點了點頭。

半天時間過得很快。兩人還想留章揚穎吃飯,但她接了個微信電話,再轉身已經從頭到腳都是班味了。蘇若榴給她裝了新鮮水果,放到出租車上。車門關上之前章揚潁叫住他:“你說你想換條路,我理解你。實話說我也總懷疑自己不適合做市場跑項目,如果不是遇到了組長,我現在……”

她意識到話題的重點錯了,忙打住:“扯遠了,總之我的意思是,多嘗試也是好的。現在這個故事受眾少,但也拍了一大半了。你可以想想下個故事拍什麽,我的建議是你可以試試校園,比較容易起號。如果你想基於第一個故事的宇宙,也可以拍穿越?比如葉半紅的學生時代……”

“年代劇?”蘇若榴的思路被打開了一些,點了點頭。

“總之不要太擔心,身體最重要,加油加油!”章揚潁沖他舉起雙拳。

蘇若榴笑起來。這個笑容比今天剛見到的時候放松很多。

回去之後,蘇若榴在洗澡時居然久違地感受到了思若泉湧的感覺。於是他抱著筆記本電腦去了隔壁。

同樣剛洗完澡的阿萊再次打開門:“……家裏又被淹了?”

蘇若榴雙腳一踢,拖鞋落地。他盤腿坐上沙發,神色自若地開始敲鍵盤:“你這裏靈氣充沛,我來蹭蹭。”

阿萊關上房門,有點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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