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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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周六一早,袁月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了過來,窗簾外陽光順著樹枝爬升,透過樹葉零星照進屋裏。

她醒醒神,起身靠坐在床上,拿起床頭上放著還剩最後一點就能做好的牛皮手套,繼續縫。

窗外的陽光又爬升了幾步,透進來的光斑漸次擴大,延伸,大有要照到床上的架勢。

袁月用剪刀剪掉最後一針的線頭,耗時六天的手套終於完工了。她把它舉高,湊在陽光下看。半個手掌造型的手套看起來有點四不像,歪歪扭扭的針腳更是顯得滑稽。

“之前看的時候都還不錯的呀,怎麽現在這麽奇怪。”袁月把手套拿近,翻來覆去的看,越看越沒有信心送出去了。

“本來想著能保護一下他的傷口,可這個樣子叫人怎麽帶出去嘛。”

袁月正這樣想著,鬧鐘“叮鈴鈴”響起。

九點半了,得趕緊起來收拾,袁月把手套放進準備好的禮物盒裏,心一橫,想著“反正都是心意嘛,消耗品用的也快,以後再做好一點就是了。對,沒錯,禮物是其次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給自己打了氣,袁月伸個懶腰起身洗臉換衣服。

還是跟往常一樣沒有化妝,衣服選了一件海軍領的藍色無袖長裙,可愛裏又添一點溫柔。

在配飾上,她花了很多小巧思,項鏈是藍色的珍珠貝,手腕上是紫色水晶纏繞成的紫藤羅樣式的手鏈,還有耳飾也是選的能搭配成一套的藍紫配色的愛心樣式。看起來不刻意但又有種精心搭配的協調感,視覺上給人感覺很舒服。

袁月弄好一切,拿起手機看時間,已經十點半了,霍驍沒發消息過來,但估計還有二十分鐘左右他就會來了。

袁月忽然有種緊張感,就像小時候毫無準備的要突擊考試一樣,心跳加速。

她拿出早餐面包來簡單吃了兩口,一邊吃一邊看前幾天沒讀完的那本書轉移註意力。

此時的霍驍還在從市裏回來的路上。定制的月周期手鏈昨天晚上才完工,他開車過去驗看完成品已經晚上九點了,再加上天又下了雨,霍驍便在市裏住了一晚,想著第二天一早開車回鎮上也來得及。

可周六的市區高架比小鎮的早高峰還堵,霍驍早上六點出發,直到八點多才轉出來上高速。

高速路上,霍驍一直在快車道,沒踩剎車,開的飛馳電掣,簡直比開賽車還刺激(劇情需要,註意行車安全。)

十點五十,終於到了袁月小區門口,車停下來的一刻,霍驍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算松弛下來,車的轟鳴聲一下子消失,他也呼出一口氣往座椅上一靠,掏出手機給袁月發消息。

“叮。”

手機響了,袁月不用看也知道是霍驍,甚至她知道現在已經十點五十了。每一次周末約十一點出去,他都是這個時間,從來不出錯。

袁月拿起手機一看,果然沒錯。

她嘴角勾笑,回了霍驍一個“好。”便把書放好,禮物盒藏在包的深處,對鏡整理好,起身下樓。

一出樓道口,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點雨後的泥土清香,袁月這才意識到昨天晚上下雨了,看地面的濕潤程度,似乎還不小。

老小區的地面不太平整,袁月走的小心翼翼,生怕踩到泥水濺濕自己的白色鞋子。

一路低著頭走,直到出了小區門口,一把傘遮到頭上,她才停下來。

“怎麽不打傘?”是霍驍。

袁月不自覺的笑著看他,道:“挺涼快的,就忘了。”

霍驍也笑,摸了摸她頭上的珍珠發夾,道:“我來打傘。你慢慢走,地上都是水,別把鞋子弄濕了。”

袁月點點頭,左右騰挪的往前走,霍驍遷就著她的步子,好在手長腳長,傘一直穩穩的罩在袁月的頭上。

終於上了車,霍驍下意識的往後座偷瞄了兩眼,禮物和花都被他裝在一個黑色袋子裏,放在副駕駛後面的座位。大概是“做賊心虛”吧,他總怕袁月一回頭會發現。

“我們先去三樓吃飯,聽說這家餐廳上了很多新品,都很好吃呢。”袁月一邊拉安全帶一邊說。

“好,想吃什麽就都點一遍,吃不下的我幫你吃。”霍驍轉動方向盤,車輛緩緩開動。

說完這句話,霍驍才發覺今天的飯不是自己付錢,這樣說好像不太好,剛要找補一下,袁月道:“好啊,我正不知道該選些什麽好呢,都點一遍就不用糾結啦。”

袁月跟霍驍吃了那麽多次飯,對他的飯量很清楚,可以說有他在就不用擔心剩飯。頭幾次袁月還怕他會吃的太多胃不舒服,後來才發現完全多慮了,這個人從來沒有吃撐過,比大胃王還厲害。

車輛匯入主路,這兩個人一個不時偷瞄後座,一個抱緊自己的包,很明顯的各懷鬼胎,但又因為自己懷了鬼胎反而沒空懷疑別人,就這樣相安無事的到了餐廳。

韓式裝修加上四川方言的窗繪,讓人一看就知道這家餐廳做的是中式改良的韓餐,大概是味道確實不錯,餐廳外面有不少人在排隊。

袁月到前臺報了手機號,工作人員就帶著他們到了門店靠裏的一個很安靜的位置。

兩個人坐定,袁月掃碼點餐,新品大多是榴蓮系列的,還有新上的夏日清爽飲品。

袁月都看了一遍,道:“榴蓮吃多了容易膩,我們點兩道就好了,剩下的還是選招牌菜吧。”

“沒問題,你請客嘛,我客隨主便。”霍驍幫著袁月倒水,舉手投足間可一點也不像客人。

袁月抿嘴笑了一下,快速點了菜,就把手機放到一邊。

“我們要看的電影是不是挺經典的,我看好多電影院都爆場了。”菜還沒上,霍驍找話題跟袁月閑聊。

“嗯,確實經典,特別唯美的愛情片,不管是劇情還是鏡頭,都特別值得一看。”

袁月說起電影,整個人都比平時要有生氣的多,霍驍還從沒見過這個樣子的袁月。

“我還特意上網去搜了一下,看了下劇情梗概和劇照什麽的,雪景是挺美的,不過有點像文藝片吧,不太好懂。”霍驍當然不至於看不懂,但他喜歡袁月聊電影的樣子,更喜歡聽她說自己喜歡說的話題。

“不算文藝片,還是劇情為主,只看劇情梗概的話可能會被男女主的名字搞混,等真的看起電影來就不會有看不懂的感覺了。我跟你說啊,這部片子我上大學的時候就看過了。。。”

袁月從她第一次看這個電影的感受聊起,中間穿插了許多從影評人那裏看來的藝術品評,從劇情到鏡頭語言,都說的頭頭是道,眼睛裏還散發著難以掩飾的光芒。

霍驍很認真的聽著,不時點點頭插兩句問題,袁月都一一說的清楚。

菜上齊了,袁月意猶未盡的住了口。

“先吃飯吧。我剛才是不是說太多了,其實一會你就能看到了,聽我說完就沒有神秘感了。”

“怎麽會,我還聽夠呢。而且我覺得你說完之後,反而更有神秘感了,我現在就特別好奇,你說的那些細節還有伏筆是怎麽開展的,簡直迫不及待想看了。”

袁月拿起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她很驚喜的瞪大眼睛,道:“真的嗎?其實這個電影還有很多獨特的地方。。。”

意猶未盡的話還是說了出口,霍驍也不打斷,只是不動聲色的給她夾菜,兩個人一邊吃一邊說,只是這次滔滔不絕的人換成了袁月,霍驍成了傾聽者。

一頓飯吃完,袁月盤子裏還有點剩餘,她一直在說話,都沒吃多少,直到走出餐廳,她臉上還有些興奮的潮紅。

在袁月還未成年的時候,她就愛看書看電影,那時候父母對她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好好學習,所以那些因為文學藝術產生的心流和快感,她都只能落筆在紙上,自己跟自己分享。

後來上了大學,遇上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偶爾聊起來,大家各抒己見,很多時候誰也不願意認同誰,而她又是一個不善與人爭論,只願和光同塵的人。所以那些她心裏真正的想法,還是只有訴諸筆端,偶爾發一下社交媒體,找一點共鳴。

這些年袁月遇到過很多人,千人千面,她也能對千人有千面,在任何人面前保持體面,對什麽人該說什麽話,她深谙其道。

而對於她這個人本身,有時候連自己都無暇去關照一眼。現在那些黑暗裏落灰的紙張,有了彈開灰塵之後第一次的出世,心底裏那個趴在角落裏摸黑寫字的小姑娘,可以開口說話了。

袁月擡頭看霍驍的側臉,淩厲的下頜線微微低著,還是那樣側耳傾聽的模樣,袁月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快速跳動起來。

兩個人並排到電影院落座,袁月選的是最後一排,除了他們倆還有一對情侶在最靠裏的位置。

整間電影院除了他們坐的最後一排,全部都滿了,放眼望去,都是牽著手的小情侶。

袁月有點尷尬,她也沒想到竟然都是情侶來看,難道就沒有她這種只為藝術的“清流”嗎?

袁月用餘光偷瞄一下霍驍,他大馬金刀的坐在那,電影院的椅子對他來說有點矮,只能把腿岔開,可這樣一來就會擠到袁月,他頗為費力的把腿往前伸,看起來挺不舒服的。

“對不起啊,我選座位的時候沒考慮到你的。。身高。”

霍驍聽不得袁月道歉,趕忙道:“不用道歉。都怪我長的太高了,在哪兒坐都是一樣的坐不下,真的沒關系的,我都習慣了。而且等電影開始了,我註意力就都在電影上了,這點小問題自然而然的就克服了。”

說著還故作輕松的擺動一下自己的腿,向袁月展示它此時的“舒適”。

袁月沒再說什麽,只在心裏記住,下次買電影票要買中間空間大的地方才行。

映前註意事項放完,影院裏的燈瞬間全黑了,喧鬧的空間一下子安靜下來,這是袁月最喜歡的時刻,好像進入了一個絕對安全的領域,心完全平靜下來。

片頭放映完,中山美惠躺在雪地裏的側臉出現在熒幕上,電影開始了。

神戶的雪景鋪展在眼前,黑與白的色調像素描畫一樣簡潔,幹凈。女主角在雪地裏走,不知道要走到哪裏去。

袁月一下就進入到電影的世界裏去,旁邊的霍驍也認真看著。他是真的被吸引了,就像袁月說的:好的電影從開頭開始就會把人不自覺的吸進去,然後現實世界就被拋棄了。

電影裏人物的命運按照既定的劇情徐徐展開,看到爺爺去了醫院的那一段,袁月的哭聲已經從哽咽演變成了抽泣,霍驍帶了一包紙巾都給了她,現在看到她一抽一抽的肩膀,霍驍的心就像在被人扇巴掌,火辣辣的漲麻。

他再也看不進去電影了,影院的椅子讓他只能窩著,現在他半蹲起來,整個人貼近袁月,伸手幫她擦眼淚。

此時的袁月還沈浸在電影裏,對這突如其來的靠近,下意識的往後縮了一下。

“我幫你擦眼淚,別哭了,你再哭的話,我的心要爆炸了。”因為在電影院裏,霍驍的聲音很小,幾乎是在耳語,說話的熱氣噴在袁月的耳朵上,讓她不自覺的縮了縮肩膀,好癢,好。。熱。

袁月臉紅了,如果不是這裏的光線昏黑,她絕對沒有勇氣去看他。

熒幕上的鏡頭又切換了場景,白色的光映照在霍驍的臉上,半張臉亮著,半張臉暗著,倒像是漫畫裏要黑化的反派人物。可他眉頭皺起來,眼睛裏是那種關切又心疼的神色,袁月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滿滿都是。

眼淚又不受控制的往下流,霍驍更小心的幫她擦幹,他手指溫熱,上面薄薄的一層繭像麻布一樣的觸感,粗糙的溫柔的癢癢的。

電影不知進行到了哪裏,畫外音只有腳踩在雪地上的沙沙聲,袁月的大腦被一股沖動一瞬間淹沒了,語言系統被她的心支配著,用一種好像不屬於自己的聲音道:“霍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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