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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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木
景夕登上返回鶴渚的飛機時，黎旭和郁雲夢的航班相繼起飛。
數個小時的跋涉後，黎旭匆匆打車前往墓園，而她落地西瑯後也爭分奪秒，從西瑯國際機場直行數十公裏，穿越大半個城市去往鄉下。
夏季傍晚，晚霞當空，蜻蜓低飛，風吹拂過莊稼帶來自然的味道，她在家鄉的風裏感受到了久違的平靜。
鄉下總有人乘涼，郁老太坐在村口老樹的綠茵下，看到出租車後瞇起來眼睛，想起來她那獨自漂泊在外的小孫女。
大學後她和男朋友留在柘港工作，家裏人催她回西瑯相親結婚，早點把人生大事辦了。
姑娘不想，幾次三番推辭，再三追問下才得知她在大學談了個男朋友，好幾年了，感情穩定，有結婚的打算。
郁父郁母先是高興，又在得知對方家在極北後變了臉色不同意，年紀越大，越是想離兒女近點，遂幾次三番逼郁雲夢分手。
郁雲夢怎麽肯？於是關系逐漸鬧僵，這一抗爭就是一年，郁家父母終於松口，同意帶回家看看。
兩人得知這個消息後欣喜若狂，當即從柘港開車回西瑯，本來是高高興興的一件事，誰曾想路上出了意外，她男朋友為了救人，死在了半路。
郁雲夢料理完他的後事，本來也要隨他而去，但郁老頭見她這樣生不如死，先是趕走了郁家父母，後又一個巴掌扇在了郁雲夢臉上。
他自小疼她，從未動過手，卻在得知郁雲夢一心求死後氣急，郁雲夢在他怒其不爭的責罵裏號啕大哭，郁老太流著眼淚為她做了一碗長壽面，郁老頭親眼看她吃完後，推給她一張去柘港的機票，讓她以後也別回來了。
他說他老了，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至於生死，只要郁雲夢不在他眼前，就隨他去吧。
想到這裏，郁老太的情緒忽地低迷下來。
她垂下眼睛，嘆了口氣。
這麽多年了音訊全無，不知道那丫頭過的好不好。
同村的老太太四下猜測，有人扯她一下，神色凝重的說著不實八卦，郁老太心不在焉，敷衍著轉過頭去應，就在同伴搖著蒲扇伸手比劃隔壁村裏發生的精彩事跡時，出租車卻緩緩減速。
數道打量或好奇的目光相繼落在車上，郁老太事不關己的搖著扇子，她最後一個轉頭，剛好那人降下車窗來，郁雲夢的臉緩緩出現在眼前，郁老太的手停住，郁雲夢在她震驚的神色裏微微一笑。
至親重逢，郁雲夢當即紅了眼眶，她忍著聲音裏的哽咽，下車走到郁老太身前，輕聲叫道：“奶奶——”
郁老太手裏的蒲扇落在了地上，她坐在原地，郁雲夢掉了眼淚，看著顫抖的郁老太含淚一笑：“我回來了。”
粗糙的手摸上郁雲夢光潔的臉，熟悉安心的溫度隔著時光傳來，郁老太抖著聲音，“夢夢？”
郁雲夢點點頭，眼角滲出來淚花，她就在郁老太的掌心裏閉上眼。
辭家多年，如今她終於再次回到了這個令她悲喜交加的故土，郁雲夢卻只有滿心的感嘆。
面前景色依舊，她孤身一人站在村口朝著遠方望去，在淚眼裏只悟得一句物是人非。
郁老太收了板凳跟在郁雲夢身邊急匆匆往家走，村口的老太太眉開眼笑，估計半小時內郁家那個小孫女回家的消息就能傳遍整個村子。
乘涼的地方離著郁家不算遠，郁雲夢剛拐過彎，就見門口停了一輛豪車，她腳步一頓，郁老太一拍額頭，笑著和她解釋：“看我，光顧著激動，都忘了家裏還有客人了。”
郁雲夢側頭疑惑：“誰呀？”
郁老太神神秘秘的，她打啞謎：“就一個病人，治好後隔三岔五的來看你爺爺，說了你也不認識。”
郁雲夢無心多問，她點點頭，上前推開自家小院的柴門，藥香撲面而來，郁雲夢直直的朝郁老頭看病的那間房子沖去。
齊心忽然造訪，郁老頭自是高興，只不過她張口就是求他救救景夕，郁老頭的臉色就凝重下來。
他正嘆氣要拒絕齊心，外面緊接著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喚：“夢夢——”
齊心紅著眼睛懇求，“就求您救救景夕吧——”
她還那麽年輕，生命才剛剛啟航，不能死啊。
郁老頭在齊心的話裏若有所感的擡頭，郁雲夢伸手推開門，陽光照得室內澄澈。
郁老頭僵在嘴邊的話忽地就停住。
郁雲夢紅著眼睛，一步步走到郁老頭的眼前，齊心的話說到一半，剛要繼續，郁雲夢就噗通一聲跪下。
郁老太匆匆追來，見此情景嘆了口氣，老兩口四目相對，郁老頭收回視線，裝著鎮定問她：“你怎麽回來了？”
郁雲夢哽咽，她對著郁老頭誠懇道：“因為我想求您救一個人。”
“誰？”郁老頭問。
齊心也在這時微微瞪大眼睛，郁雲夢沒有回答，卻忽地轉頭看了看齊心，四目相對，她笑了笑，對郁老頭說：“您見過的——景夕。”
齊心的手驟然握住，郁老頭仰天長嘆，郁雲夢感受到他的為難，忍了一路的情緒終於崩潰，陽光照在她的背影上，郁雲夢在明亮的堂前嚎啕大哭：“爺爺——”
眼淚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郁雲夢閉上眼睛說：“她是我和景風在世界上最後的聯系，是我關於景風最後的記憶了。”
郁老頭在郁雲夢的話裏紅了眼睛，滿室沈默，許久後，他看著郁雲夢忽地問道：“你還一心求死嗎？”
郁雲夢在陽光下擡起頭來，她淚眼朦朧的看著郁老頭一字一句道：“她不死，我就活著。”
郁老頭定定的看著跪在地上的郁雲夢，郁老太和齊心在旁邊急得想要掉淚，日薄西山，郁老頭在沈默裏仰天長嘆。
“罷了——”
他伸手拍著桌子站起來：“罷了！！！”
郁老頭走到郁雲夢面前伸手扶起來她，他摸著這個自小疼愛的孫女，又轉過身看向齊心，無奈妥協：“我救不了，也到南嵐求人去救，你們兩個小鬼啊，就不要在我面前哭，擾我這老頭子的清凈了——”
郁雲夢的眼淚在這一刻掉的格外的兇，院子裏吹來晚風，西瑯上空的火燒雲格外璀璨奪目，郁雲夢在微風裏看向天邊，含淚一笑。
黎旭接到郁雲夢的好消息時，他和景夕剛剛抵達酒店。
兩人在鶴渚都有住處，但因為長時間離家，無人打掃，室內落滿了灰塵，不適合居住，二人幹脆找了一家酒店，打算將就一晚。
他牽著景夕的手刷開房門，大片的晚霞撲面而來，景夕脫下外套朝沙發走，黎旭剛要說什麽，手機就叮的一聲響了。
他低頭，看見郁雲夢的信息後終於松了一口氣，與此同時，景夕的手機也瘋狂震動。
千裏之外的齊心坐在郁老頭家門前，看著晚霞喜極而泣。
景夕背對著黎旭，伸手接起：“餵？老師？”
“景夕——”
齊心叫出來她的名字後再也忍不住哽咽，景夕頓住，她一顆心微微提起來：“怎麽了老師？”
景夕在這句話裏轉身，撞上了黎旭眼角滑下來的淚，電話裏傳來齊心高興的聲音：“你有救了。”
景夕楞在原地，窗外的火燒雲如火如荼，黎旭看著景夕微紅的眼睛，驟然失聲，齊心欣喜的聲音還在重覆，“你有救了景夕。”
黎旭在這句話裏矮下身去捂住自己的臉，景夕上前去，蹲在他的面前。
電話那頭傳來沈重的水汽，齊心聽到後，忽地就濕了眼眶，“景夕——”
齊心坐在小院門口，她在晚風裏溫柔低聲：“我知道你這些年很累了，很想離開，去天上和你父親團圓，但我真的……舍不得你。”
景夕在齊心這句真心話裏滾落淚珠，黎旭紅著眼睛看她，齊心在電話那頭繼續，“你就當為了我，為了這些愛你的人，再努力一次，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好嗎？”
火燒雲透過玻璃映在黎旭的臉上發出來最後的餘聞，他擡起臉，紅著眼睛看著景夕，啞著嗓子輕聲問：“好嗎？”
景夕重重的點了點頭，黎旭含淚一笑，電話那頭的齊心聽見她說：“好。”
齊心終於笑了，她在晚風裏輕輕的對著景夕說：“好孩子，我在西瑯等你，這一次我陪你在這裏住下，直到你好起來——”
景夕沒想到齊心會做到這種程度，她訝異，齊心卻說：“從今以後，我也不會再讓你孤單了。”
景夕含淚點點頭，她在齊心柔和的聲音裏輕聲應：“好。”
窗外飛鳥成群歸家，景夕掛斷電話後，黎旭伸手攬住她，為她擦去眼淚，景夕紅著眼睛看她，黎旭就在這視線裏和她坦白：“明天之後，我就要去美國了——”
景夕握住黎旭的手猛地一緊，黎旭伸手拍拍她的背，繼續道：“之前我在墓園裏說要終結你這荒謬的命運，不是在開玩笑——”
景夕的心逐漸緩了下來，她聲音哽咽：“你要去國外，為康樂求醫？”
黎旭在她的話裏點點頭，他伸出手來，輕輕撫摸景夕的臉：“我想你平安健康，不為任何人做犧牲。”
景夕拉住他的手：“我早就不肯為任何人做犧牲了，除了你。”
黎旭紅著眼睛笑，他說，“除了我嗎？”
景夕點點頭，她說：“我只願意為了你變成一顆蘋果。”
十年前黎旭離開柘港時景夕送他離開，飛機劃過天際，景夕看著那遠去的影子心想，她以後再也不會接受愛任何人超過她自己。
無論是誰，是誰都好。
然後這名為愛的天平，在景夕心裏起起伏伏，長達十年。
整整十年，她終於努力的將心裏的天平持平，但是見到黎旭的那一秒，所有的努力開始消弭成灰，十年努力化為烏有。
她終於意識到，她是願意為了黎旭變成一顆蘋果的。
黎旭在景夕直白到近乎表白的話裏上前吻住她。
幹柴烈火，心意相通，眼見衣衫又要褪盡，放在旁邊的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
意亂情迷的景夕霎那回神，她忽地伸手推上黎旭的胸膛，輕微的力度不值一提，但黎旭卻在這個動作裏停下，他抱著景夕，貼到她耳邊問：“怎麽了？”
景夕轉過頭去，在暗下去的天色裏平覆呼吸，“接電話。”
黎旭攬住她的腰，寬大手掌游走在她細滑的肌膚上，他聽著鈴聲額頭突突直跳，黎旭忍耐著說，“不聽不就好了？”
景夕無奈的拍開他，黎旭睜眼，昏暗天色裏，她的眼睛像是濕漉漉的寶石，景夕含混著聲音道：“……累。”
四目相對，黎旭忽然笑了出來，景夕紅著臉扭頭，又咬著牙羞憤的轉過身來捂住他的嘴。
這兩天翻雲覆雨毫無節制，她又不是鐵打的，當然要休息啊。
黎旭在景夕的動作裏妥協收聲，他眼裏含笑，景夕緩慢的收回手，對著他道：“接電話。”
同樣的話強調兩次，黎旭無奈的去摸手機，看清楚來電人是誰後輕哼了一下，毫不猶豫的掛了。
？
景夕見他動作這麽快，腦袋上冒出來一個大大的問號，“誰啊？”她忍不住好奇。
“蘇敬棠。”黎旭閉上眼睛，心裏瘋狂拿針戳他。
這個電燈泡，人不在還要打電話來繼續發光發熱。
他胸腔裏輕哼一聲，在心裏悄摸摸的記了他一筆。
景夕見他這樣，好笑道：“你掛他電話幹嘛？”
黎旭輕輕攬住景夕，低聲道：“他準沒好事，上次給我打電話是讓我投資他的新戲《拂堤楊柳》，這次指不定要幹什麽呢，懶得接。”
景夕萬萬沒想到是這個理由，“啊……”她眨眨眼，看向黎旭，“那你給他投點啊，又沒多少錢。”
景夕靠在黎旭身上眉眼彎彎，“我之前也投了他兩部戲，賺了不少呢。”
黎旭摸著她柔軟的頭發，輕聲道：“確實沒多少錢，不差這點兒。”
“那你為什麽掛他電話？”景夕好像發誓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一樣，她皺皺眉頭，連聲追問：“你對蘇敬棠有點不好。”
黎旭在這話裏笑出聲來，他看向景夕，聲音低沈，“你真要聽？”
景夕點點頭，剛準備為蘇敬棠制裁他時，黎旭就牽住她的手，景夕擡眼，黎旭低聲說，“他打斷我們二人世界，我不開心了——”
景夕臉皮薄，話剛說完前半句，她就紅了耳朵，剛想要起身離開讓他自己恢覆一下，黎旭卻早有準備，拽著她的手猛然往懷裏一扯，低沈笑聲出現在耳邊，黎旭好心情道：“真說實話了你又不好意思聽。”
景夕窩在黎旭的懷裏不說話，黎旭也不再調侃她，而是一下下的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兒一樣，輕聲問她：“餓不餓？”
景夕點點頭，誠實道：“有點。”
鶴渚街道上亮著五顏六色的燈，樓下的大牌檔裏人聲鼎沸，燒烤的煙霧緩緩上飄，黎旭帶著她起身，“中午吃飯了嗎？”
景夕心虛，沒說話。
“嗯？”黎旭牽住她的手，又問：“心虛什麽？我只是問你有沒有吃飯，又不是問你為什麽騙我。”
景夕在他一連串的追問裏無奈的看了他一眼，“飛機餐。”
黎旭點點頭，一副果真如此的樣子：“我就知道。”
話音落下，他又要順著剛才的那個問題繼續，黎旭剛要追問景夕在柘港酒店門口是懷著怎樣一種心情表白的時候，手機又想起來鈴聲。
景夕松了一口氣，她看著黎旭微微一笑，“電話。”
黎旭在心裏問候蘇敬棠八百遍，看見屏幕時卻微微頓了一下，景夕捕捉到反常後擡起眼來看他，黎旭接起來電話，對著那邊低聲道：“外公。”
景夕眨了眨眼，反應過來那邊的人是誰，黎旭見景夕垂下眼睛後，捏了捏她的指尖，“嗯，今天下午回來的。”
兩人的腳步停住，黎旭在燈下低聲：“和誰？”
他看了一眼景夕，微微笑了，黎旭對著蘇青廉坦白道：“和景夕，我女朋友。”
景夕的睫毛在他的話裏顫了顫，卻沒有否認，黎旭彎了彎唇角，電話那頭說了什麽，黎旭一陣恍惚。
他垂下眼睛，低低應了聲。
窗外忽然炸開煙花，一片熱鬧裏，他眼裏忽然蒙上了一層濕潤，景夕聽見他原本歡快的聲音忽然變得沈悶，“過一會兒吧，過一會兒我回家，我先帶景夕去吃飯。”
蘇青廉又說了什麽，黎旭點點頭掛了電話。
景夕察覺到他變化的情緒，擡起眼來疑惑：“怎麽了？”
黎旭伸手抱住她：“我餓了。”
反常的不能再明顯了，但景夕沒有拆穿他，她主動伸出手和黎旭十指相扣：“那我們去吃飯吧，你想吃什麽？”
黎旭緊緊牽住她的手，“我聽你的。”
景夕想了想，點點頭，“好。”
兩個人在樓下打車，去了十幾公裏外的一家小餐館。
這裏位置有點偏僻，但生意極好，景夕和黎旭推門進去，餐館裏燈光明亮，墻上掛著蘇敬棠的大幅海報，肉眼能見到的地方貼滿了便利貼，人聲鼎沸，忙碌的年輕老板擡起頭來熱情招呼：“您好，吃點什麽？——”
話說到一半，應文成看著面前的俊男靚女怔住，他看看景夕泛著光澤的西裝，又看看黎旭牽著景夕的手，倒抽一口涼氣後退一步。
黎旭見他這個反應揚了一下嘴角，景夕眨眨眼睛，她沒有上前和應文成握手，而是擡手沖他揮了揮：“班長——”
兩個人在應文成震驚的神色裏上前，景夕微微一笑：“好久不見。”
應文成看看景夕，又看看黎旭，猛地大喊：“啊——”
附近桌的食客嚇了一跳，服務員雙手合十沖出來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我們老板他腦袋不太好，抱歉抱歉。”
蘇敬棠的粉絲在這句話裏笑得前仰後合，景夕撲哧一聲笑出來，黎旭搖搖頭，出聲道：“公主，你什麽時候腦子不太好了？”
應文成提起這個就來氣，還不都怪蘇敬棠之前悄悄來店裏吃飯，他親自下廚，蘇敬棠拍視頻說他貼心，期間和店員貧嘴的逗趣深受蘇敬棠廣大粉絲的喜歡，竟也成為一個梗。
應文成滿含心酸的解釋完後，終於反應過來黎旭叫他什麽，他和十年前一樣臉紅到脖子根，對著黎旭反駁：“你才是公主，你——”
說到一半他卡殼，黎旭點點頭，他好笑的看向景夕，“你想當公主嗎？”
景夕搖搖頭，黎旭遺憾的轉過身去，看著應文成說：“你不能問候我全家了，我女朋友不想當公主。”
應文成被他的操作震驚的後退一步，他擡起手顫顫巍巍的指向黎旭，外國這麽神奇，居然能讓一個高冷男變得如此的——嗯——悶騷嗎？
他伸手震驚，顫顫巍巍的甩下一張菜單後，躲到後廚去給他的好兄弟蘇敬棠打電話了。
景夕拿過來菜單點了幾個菜，其中就有她和蘇敬棠在西瑯吃的那幾道。
炸酥肉冒著熱氣上桌，景夕嘗到熟悉的家鄉味道後，才真切的有了回家的感覺。
黎旭在旁邊照顧她吃飯，自己卻也和她一樣吃的紅了眼眶，應文成上完菜後坐到兩人身邊，蘇敬棠的粉絲離開前大大方方的來和他打招呼，幾個年輕人指著景夕和黎旭對應文成吐槽：老板，你技術退步，飯都把人難吃哭啦——
應文成好笑，他指著黎旭：這個在國外留學十三年。
又看向景夕：這個在柘港十年，他一拍手掌，自誇：應該是我美味的家鄉菜讓他們兩個人激動的落淚。
粉絲在他的臭屁聲裏恍然大悟，黎旭和景夕接連笑出來，應文成送走蘇敬棠的粉絲後，回座位上一個勁的給兩個人夾菜。
碗裏滿滿當當他也不停，黎旭輕聲叫他，“公主，”應文成放下筷子伸手抹眼淚，他看著黎旭和景夕心疼道，“都瘦了。”
這頓飯好吃，但就是有點費眼睛，結賬的時候應文成死活不收錢，景夕無奈，黎旭說：“我們結婚的時候你還要拿份子錢呢，就收著吧。”
應文成不：“你們還能明天就結婚？”
黎旭點點頭，理所應當反問：“為什麽不能？”
他對著景夕眨眨眼後看向應文成：“不信你問問景夕我們這次回鶴渚是幹什麽的？反正她不騙人。”
應文成滿臉不相信的看著景夕，景夕煞有其事一般點點頭，對著他說：“結婚來的。”
他怔住兩秒，捂住收款碼的手松了松，黎旭眼疾手快，當即掃碼隨手輸了個數進去，店內響起來藍牙：“微信到賬2500元——”
應文成又後退一步，大喊：“瘋啦？吃個飯掃兩千？你發大財啦？”
黎旭眼神飄忽，景夕在旁邊撲哧一聲笑出來，應文成滿頭霧水，捂得嚴嚴實實的蘇敬棠掀開門簾，張嘴解釋：“他罵你呢。”
“？”
應文成：“什麽？”
蘇敬棠瞥了一眼黎旭，又對景夕溫柔笑笑，轉而對著應文成解釋道：“公主，他說你是二百五，十年如一日。”
……
應文成氣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先反駁那個公主呢，還是先反駁那個二百五。
景夕看著蘇敬棠疑惑：“你怎麽回來了”
蘇敬棠嘆了口氣，聲音疲憊的回答她：“去年拍的電影在鶴渚有路演。”
景夕點點頭，蘇敬棠轉頭看向黎旭：“女朋友也有了，飯也吃完了，現在也該回家了吧？”
他拍拍黎旭的肩膀，車鑰匙遞給他，“爺爺還在家等你呢。”
黎旭伸手揉揉額頭：“嗯。”
他牽起來景夕的手，景夕和應文成揮手告別，旁邊蘇敬棠卻巋然不動，黎旭疑惑挑眉：“你不回？”
“我回什麽？”
蘇敬棠也詫異，他說：“公司最近逼我減肥，我受夠了，偷偷溜出來找公主給我開小竈——”
話音落下，他揚揚眉，看著黎旭震驚：“不然呢？你以為我是來找你的？”
黎旭本來就煩蘇敬棠之前打斷了他和景夕的二人世界，現下看見他這個多年沒有長進的浮誇演技更是上火，黎旭對著他冷哼一聲，拉起景夕轉身就走。
應文成看著兩人的背影搖頭感嘆，蘇敬棠卻嘿一聲，應文成疑惑，蘇敬棠握著拳頭若有所思的說:他這次居然沒有罵我？
因為要在景夕面前保持形象嗎？
怕剛談人家窺見他的真面目後受不了他的怪脾氣？
應文成替黎旭補上了那陣鳥語花香，然後無奈的鉆進廚房親自下廚給蘇敬棠開小竈。
黎旭拉著景夕上了一輛大G，他坐在駕駛座，車裏亮起來燈，景夕見他久久不動，嘆了口氣：“是不能告訴我嗎？”
黎旭搖搖頭，景夕了然，又問：“那是不想告訴我？”
黎旭又嘆了口氣：“怎麽會？”
“景夕”黎旭聲音低低，他在冷白的燈光裏看向景夕的眼睛，“我只是，不知道怎麽和你講。”
景夕輕輕握住他的手，黎旭的頹然再次冒出來，他喉頭動了動，晦澀道：“黎文柏死了。”
景夕的瞳孔瞬間放大：“什麽？”
黎旭眼眸動了動：“三個月前，車禍。”
景夕看向他的眼睛，聲音低低道：“黎旭……”
黎旭苦笑著擡起眼來，他看著景夕擔憂的面容，低聲道：“別擔心景夕，我不難過，我和他本身就沒什麽感情，只是——”
只是這個消息來的有點突然，我一時間接受不了。
景夕嘆了口氣，黎旭說，“外公說他給我留了錄像帶和遺囑，讓我回家去拿，但我實在是——”
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十三年前他飛去加的斯前對黎文柏只有滿心怨恨，恨他消磨了蘇迎多彩的生命，但在遇見Olivia後，黎旭卻不知道該怪誰。
畢竟所有的愛恨都隨著蘇迎入土了，事情的真相，感情的糾葛，一切都無從得知。
景夕輕輕的親了親黎旭的手，黎旭在溫熱觸感裏回神，她轉過頭，景夕對他認真道：“去面對吧，黎旭。”
窗外人聲鼎沸，車內卻靜默至極，景夕看著他深邃的眼睛，認真的對他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我生命最後一秒鐘。”
黎旭在這句話裏閉上眼睛。
他點點頭，眼裏卻浮現出來一些濕意，車子繞過人流朝著蘇青廉家開去，兩個人在燈火璀璨裏去往一片漆黑。
黎旭帶著景夕回家時，家裏的人都還沒睡，哪怕深更半夜，景夕還是購置了禮物上門。
家裏的長輩見到景夕根本合不攏嘴，外婆拉著景夕話家常，舅舅蘇和玉笑著問景夕的工作。
溫馨燈光下，她笑笑，對著蘇和玉不卑不亢的說，做點小生意糊口。
蘇和玉見她身上的高定西裝，笑了，舅母瞥了他一眼後，拉著景夕去黎旭的房間。
他離家十三年，但房間裏卻幹凈整潔，一點灰塵都沒有，一看就是常來打掃的。
舅母讓她坐下，又神神秘秘的拿出來一個巴掌大的小相冊，景夕翻開，然後看到了自己當年和黎旭的陳年往事。
“如果想知道那句話的意思的話，下午六點半天臺見。”
“好。”
故事又回到了最開始，景夕看著過去的一切濕了眼眶。
黎旭在蘇青廉的書房裏待了二十分鐘，蘇青廉疲憊的轉過身去，黎旭一言不發拿起來遺囑出門。
他去臥室裏牽起來景夕的手，又響起來什麽，走到房間角落的櫃子拿出來一部舊手機，蘇和玉出現在門口，看著他和藹道：“不在家住嗎？”
黎旭搖搖頭，蒼白一笑：“不了。”
他好像很累，景夕嘆了口氣，含笑和他家人告別。
兩人開車回了酒店，鶴渚的夜晚煙火氣十足，但熱鬧繁華裏，景夕只能看見黎旭那雙灰暗的眼睛。
回到酒店後黎旭把東西放在桌上，他抱著景夕，輕聲問：“累不累？”
景夕搖搖頭，黎旭卻不信，他拉著景夕去洗漱，兩個人站在酒店鏡子前一起刷牙，黎旭看著鏡子裏並肩而立的人，忽然紅了眼眶。
黎旭給景夕吹完頭發後兩人上床睡覺，他伸手滅掉床頭昏暗的小臺燈，景夕鉆進他的懷裏。
黎旭抱著她，埋在她脖頸裏感受她的溫熱，潮濕的心情透過肌膚傳遞，景夕伸出手輕輕拍著黎旭的背，安撫他，黎旭忽然對景夕開口坦白：“黎文柏留下的那卷錄像帶，是十二年前錄的——”
景夕輕輕應聲，黎旭悶悶道：“他在錄像帶裏解釋了當年所有的愛恨——他發現自己只是媽媽情感的投射後一時接受不了，選擇了冷處理，但他卻沒想到對我媽長達數年的漠視加速了她的滅亡。”
景夕靜靜的聽，黎旭忽然開口說：“我恨他，但我又不知道從何恨起。”
愛恨糾纏，是非因果，緣起緣滅，都是虛無縹緲，懸在天上說不清的東西。
黎旭的眼淚落在景夕的頸側，他哽咽：“感情這個東西，去找誰說理呢？”
景夕嘆了口氣，她輕輕環住黎旭，溫柔道：“難過就哭出來吧，雖然沒用，但也比憋在心裏好。”
黎旭的眼淚一滴一滴的落下來，黑暗裏，他對著景夕輕聲道：“我沒有家了。”
黎文柏在的時候他對黎文柏有恨，但現在黎文柏走了，那些恨也隨著他的離開入土。
此後，他父母雙亡，再無歸處了。
景夕在他的話裏落下淚來，她太懂黎旭這種感覺了。
柔軟的手指輕輕擦去黎旭的眼淚，景夕在他懷裏輕聲說：“我爸爸走的太突然了，那時我還在和他置氣，沒想過會連最後一一面也見不到。”
景夕在黑暗裏解開了自己多年的陳傷：“他在的時候我恨他，恨他和大多數的東亞家庭一樣，帶給我的是陰冷潮濕的愛，他死了之後我也恨他，恨他走的那麽早，留我孤身一人在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
黎旭在景夕哽咽的聲音裏輕聲問：“現在呢？你還恨他嗎？”
景夕含淚搖搖頭：“不恨。”
她想起來景興邦，眼淚如珠斷線：“骨髓移植前我並不知道他患癌，他死之後我才知道他當初勸我妥協犧牲，是因為自己命不久矣，他想我以後過得好，也想讓郁冬靈看在我可憐的份上多照顧我。”
盡管郁冬靈並沒有，但景夕還是感受到了景興邦的一片苦心。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如果景興邦還能有別的選擇，肯定也不會拋下她一走了之。
景夕在黎旭的懷抱裏笑笑，她說：“拿到他的遺書後我才後知後覺，我對他其實從來沒有恨，我只是在氣他不會表達，每次都把十分的愛說成一分。”
沐浴乳的香味隨著兩人擁抱的動作四溢開來，景夕親親黎旭的眼睛，在黑暗裏忽然說：“黎旭，我們結婚吧。”
黎旭緊緊的抱住她，溫暖沈穩的香味彌漫，他低低問，“為什麽？”
景夕身上的溫熱觸感提醒他不是在做夢，黎旭啞著嗓子說：“明明你昨天還在拒絕我，現在又為什麽忽然要和我結婚？”
黎旭沒有拒絕景夕的意思。
相反，他迫不及待，但與此同時他也在害怕，現在這個時候提出來結婚，究竟是出於愛，還是出於同情和可憐？
景夕是不是心甘情願？
景夕在黑暗裏笑了笑，她伸手撫上黎旭的臉頰，輕聲說：“因為我生命裏出現的不再是背叛，辜負，和一望無際的灰暗，取而代之的，是愛，陪伴，還有大片明亮的色彩。”
她的眼淚落了下來：“我愛你，我不想讓你在這個世界上孤單。”
我想活下去了。
她親親黎旭的眼睛，低聲道：“我想和你有一個，屬於我們的家。”
哪怕她的生命明天就迎來終結，哪怕這個家的存在只有一秒，但景夕還是急切的，想要和黎旭結婚。
生死未至，愛情先來。
結婚不是因為畏懼死亡，不是因為害怕孤獨，而是因為他們相愛。
黎旭在景夕的眼淚裏鄭重道：“你想好了嗎？萬一你將來後悔，我是不會同意離婚的。”
景夕笑了。
沈穩，溫暖，木質香調緩緩彌漫在空氣中，黎旭聽見景夕輕輕開口：
“明天你要飛往美國為康樂求醫，我要飛往西瑯去找郁老頭治病，此後各奔東西，歸期不定，不知道是不是生死訣別。
但今天，我想和你在一起。”
黎旭緊緊攥住她的手，景夕笑著，耐心的撫平黎旭心裏所有的不安，“我們結婚吧，讓幸福比死亡，先來一步。”
黎旭在大片眼淚裏點點頭，他珍重的吻上景夕的唇，掠奪她身上的沈穩香氣。
這一秒他忽然就想，世人都說景夕是花果香，但其實她的味道是檀香，溫和，沈靜，安穩。
只要見到她，黎旭就會心安。
只要和她在一起，黎旭就不再害怕孤獨。
而黎旭則是景夕歷盡千帆後心裏唯一的柔軟。
衣衫漸退，兩顆心緊緊靠近前，景夕輕輕攬住黎旭，滾燙的眼淚落在他的身上，景夕在這一刻喜極而泣：“黎旭——”
她說：“我們又有家了——”
“嗯。”黎旭也笑，他哽咽的應：“是屬於我們的家。”
窗外晚風漸重，花影搖曳，徹夜不息。
鶴渚的天亮的很早，黎明剛剛出來，景夕和黎旭就等在了民政局門口。
民政局八點半開門，兩人就坐在門口，排隊的同時，看了一場日出。
鶴渚多山，倒也見到了所謂的“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工作人員開門後就見到兩人當即感嘆，俊男靚女，佳偶天成，紅底照片硬生生拍出來了雜志的既視感，蓋章的工作人員在他們充滿愛意的眼神裏下意識的笑出聲來。
蘇敬棠捂得嚴嚴實實的，和應文成一起溜進來，兩人看見那張結婚證的時候啞口無言，當即豎起來大拇指。
黎旭在兩人敬佩的眼神裏接過來潔白頭紗，為景夕帶上，景夕牽著他的手，走向宣誓臺。
蘇敬棠在下面瘋狂拍照，應文成充當氛圍組喜極而泣，景夕和黎旭相視一笑——
他們這一生，有太多的逃避、錯過、失去和分別。
隔著加的斯的晴朗急雨，和著柘港的燈紅酒綠，混雜著欲望和純真，在歲月的渦輪裏不斷擦肩而過。
命運劃出來阻礙，生活裏斷開天塹，人生數萬次夢裏分別，可他們始終記得鶴渚黃昏時天邊繁盛的火燒雲與加的斯清晨冰冷的靜謐深海。
水火不相容，但景夕和黎旭相愛，兩個人憑借著這份愛跨越這一生中所有的灰敗時刻，去到對方身邊，奔往大片明亮。
如果這一秒，你問他們愛之於彼此人生的意義，那他們一定會望向對方含笑的眼睛，心有靈犀地，告訴你那個心照不宣的答案：
愛讓生命濃墨重彩。
愛讓餘生永不成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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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夕登上返回鶴渚的飛機時，黎旭和郁雲夢的航班相繼起飛。
數個小時的跋涉後，黎旭匆匆打車前往墓園，而她落地西瑯後也爭分奪秒，從西瑯國際機場直行數十公裏，穿越大半個城市去往鄉下。
夏季傍晚，晚霞當空，蜻蜓低飛，風吹拂過莊稼帶來自然的味道，她在家鄉的風裏感受到了久違的平靜。
鄉下總有人乘涼，郁老太坐在村口老樹的綠茵下，看到出租車後瞇起來眼睛，想起來她那獨自漂泊在外的小孫女。
大學後她和男朋友留在柘港工作，家裏人催她回西瑯相親結婚，早點把人生大事辦了。
姑娘不想，幾次三番推辭，再三追問下才得知她在大學談了個男朋友，好幾年了，感情穩定，有結婚的打算。
郁父郁母先是高興，又在得知對方家在極北後變了臉色不同意，年紀越大，越是想離兒女近點，遂幾次三番逼郁雲夢分手。
郁雲夢怎麽肯？於是關系逐漸鬧僵，這一抗爭就是一年，郁家父母終於松口，同意帶回家看看。
兩人得知這個消息後欣喜若狂，當即從柘港開車回西瑯，本來是高高興興的一件事，誰曾想路上出了意外，她男朋友為了救人，死在了半路。
郁雲夢料理完他的後事，本來也要隨他而去，但郁老頭見她這樣生不如死，先是趕走了郁家父母，後又一個巴掌扇在了郁雲夢臉上。
他自小疼她，從未動過手，卻在得知郁雲夢一心求死後氣急，郁雲夢在他怒其不爭的責罵裏號啕大哭，郁老太流著眼淚為她做了一碗長壽面，郁老頭親眼看她吃完後，推給她一張去柘港的機票，讓她以後也別回來了。
他說他老了，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至於生死，只要郁雲夢不在他眼前，就隨他去吧。
想到這裏，郁老太的情緒忽地低迷下來。
她垂下眼睛，嘆了口氣。
這麽多年了音訊全無，不知道那丫頭過的好不好。
同村的老太太四下猜測，有人扯她一下，神色凝重的說著不實八卦，郁老太心不在焉，敷衍著轉過頭去應，就在同伴搖著蒲扇伸手比劃隔壁村裏發生的精彩事跡時，出租車卻緩緩減速。
數道打量或好奇的目光相繼落在車上，郁老太事不關己的搖著扇子，她最後一個轉頭，剛好那人降下車窗來，郁雲夢的臉緩緩出現在眼前，郁老太的手停住，郁雲夢在她震驚的神色裏微微一笑。
至親重逢，郁雲夢當即紅了眼眶，她忍著聲音裏的哽咽，下車走到郁老太身前，輕聲叫道：“奶奶——”
郁老太手裏的蒲扇落在了地上，她坐在原地，郁雲夢掉了眼淚，看著顫抖的郁老太含淚一笑：“我回來了。”
粗糙的手摸上郁雲夢光潔的臉，熟悉安心的溫度隔著時光傳來，郁老太抖著聲音，“夢夢？”
郁雲夢點點頭，眼角滲出來淚花，她就在郁老太的掌心裏閉上眼。
辭家多年，如今她終於再次回到了這個令她悲喜交加的故土，郁雲夢卻只有滿心的感嘆。
面前景色依舊，她孤身一人站在村口朝著遠方望去，在淚眼裏只悟得一句物是人非。
郁老太收了板凳跟在郁雲夢身邊急匆匆往家走，村口的老太太眉開眼笑，估計半小時內郁家那個小孫女回家的消息就能傳遍整個村子。
乘涼的地方離著郁家不算遠，郁雲夢剛拐過彎，就見門口停了一輛豪車，她腳步一頓，郁老太一拍額頭，笑著和她解釋：“看我，光顧著激動，都忘了家裏還有客人了。”
郁雲夢側頭疑惑：“誰呀？”
郁老太神神秘秘的，她打啞謎：“就一個病人，治好後隔三岔五的來看你爺爺，說了你也不認識。”
郁雲夢無心多問，她點點頭，上前推開自家小院的柴門，藥香撲面而來，郁雲夢直直的朝郁老頭看病的那間房子沖去。
齊心忽然造訪，郁老頭自是高興，只不過她張口就是求他救救景夕，郁老頭的臉色就凝重下來。
他正嘆氣要拒絕齊心，外面緊接著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喚：“夢夢——”
齊心紅著眼睛懇求，“就求您救救景夕吧——”
她還那麽年輕，生命才剛剛啟航，不能死啊。
郁老頭在齊心的話裏若有所感的擡頭，郁雲夢伸手推開門，陽光照得室內澄澈。
郁老頭僵在嘴邊的話忽地就停住。
郁雲夢紅著眼睛，一步步走到郁老頭的眼前，齊心的話說到一半，剛要繼續，郁雲夢就噗通一聲跪下。
郁老太匆匆追來，見此情景嘆了口氣，老兩口四目相對，郁老頭收回視線，裝著鎮定問她：“你怎麽回來了？”
郁雲夢哽咽，她對著郁老頭誠懇道：“因為我想求您救一個人。”
“誰？”郁老頭問。
齊心也在這時微微瞪大眼睛，郁雲夢沒有回答，卻忽地轉頭看了看齊心，四目相對，她笑了笑，對郁老頭說：“您見過的——景夕。”
齊心的手驟然握住，郁老頭仰天長嘆，郁雲夢感受到他的為難，忍了一路的情緒終於崩潰，陽光照在她的背影上，郁雲夢在明亮的堂前嚎啕大哭：“爺爺——”
眼淚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郁雲夢閉上眼睛說：“她是我和景風在世界上最後的聯系，是我關於景風最後的記憶了。”
郁老頭在郁雲夢的話裏紅了眼睛，滿室沈默，許久後，他看著郁雲夢忽地問道：“你還一心求死嗎？”
郁雲夢在陽光下擡起頭來，她淚眼朦朧的看著郁老頭一字一句道：“她不死，我就活著。”
郁老頭定定的看著跪在地上的郁雲夢，郁老太和齊心在旁邊急得想要掉淚，日薄西山，郁老頭在沈默裏仰天長嘆。
“罷了——”
他伸手拍著桌子站起來：“罷了！！！”
郁老頭走到郁雲夢面前伸手扶起來她，他摸著這個自小疼愛的孫女，又轉過身看向齊心，無奈妥協：“我救不了，也到南嵐求人去救，你們兩個小鬼啊，就不要在我面前哭，擾我這老頭子的清凈了——”
郁雲夢的眼淚在這一刻掉的格外的兇，院子裏吹來晚風，西瑯上空的火燒雲格外璀璨奪目，郁雲夢在微風裏看向天邊，含淚一笑。
黎旭接到郁雲夢的好消息時，他和景夕剛剛抵達酒店。
兩人在鶴渚都有住處，但因為長時間離家，無人打掃，室內落滿了灰塵，不適合居住，二人幹脆找了一家酒店，打算將就一晚。
他牽著景夕的手刷開房門，大片的晚霞撲面而來，景夕脫下外套朝沙發走，黎旭剛要說什麽，手機就叮的一聲響了。
他低頭，看見郁雲夢的信息後終於松了一口氣，與此同時，景夕的手機也瘋狂震動。
千裏之外的齊心坐在郁老頭家門前，看著晚霞喜極而泣。
景夕背對著黎旭，伸手接起：“餵？老師？”
“景夕——”
齊心叫出來她的名字後再也忍不住哽咽，景夕頓住，她一顆心微微提起來：“怎麽了老師？”
景夕在這句話裏轉身，撞上了黎旭眼角滑下來的淚，電話裏傳來齊心高興的聲音：“你有救了。”
景夕楞在原地，窗外的火燒雲如火如荼，黎旭看著景夕微紅的眼睛，驟然失聲，齊心欣喜的聲音還在重覆，“你有救了景夕。”
黎旭在這句話裏矮下身去捂住自己的臉，景夕上前去，蹲在他的面前。
電話那頭傳來沈重的水汽，齊心聽到後，忽地就濕了眼眶，“景夕——”
齊心坐在小院門口，她在晚風裏溫柔低聲：“我知道你這些年很累了，很想離開，去天上和你父親團圓，但我真的……舍不得你。”
景夕在齊心這句真心話裏滾落淚珠，黎旭紅著眼睛看她，齊心在電話那頭繼續，“你就當為了我，為了這些愛你的人，再努力一次，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好嗎？”
火燒雲透過玻璃映在黎旭的臉上發出來最後的餘聞，他擡起臉，紅著眼睛看著景夕，啞著嗓子輕聲問：“好嗎？”
景夕重重的點了點頭，黎旭含淚一笑，電話那頭的齊心聽見她說：“好。”
齊心終於笑了，她在晚風裏輕輕的對著景夕說：“好孩子，我在西瑯等你，這一次我陪你在這裏住下，直到你好起來——”
景夕沒想到齊心會做到這種程度，她訝異，齊心卻說：“從今以後，我也不會再讓你孤單了。”
景夕含淚點點頭，她在齊心柔和的聲音裏輕聲應：“好。”
窗外飛鳥成群歸家，景夕掛斷電話後，黎旭伸手攬住她，為她擦去眼淚，景夕紅著眼睛看她，黎旭就在這視線裏和她坦白：“明天之後，我就要去美國了——”
景夕握住黎旭的手猛地一緊，黎旭伸手拍拍她的背，繼續道：“之前我在墓園裏說要終結你這荒謬的命運，不是在開玩笑——”
景夕的心逐漸緩了下來，她聲音哽咽：“你要去國外，為康樂求醫？”
黎旭在她的話裏點點頭，他伸出手來，輕輕撫摸景夕的臉：“我想你平安健康，不為任何人做犧牲。”
景夕拉住他的手：“我早就不肯為任何人做犧牲了，除了你。”
黎旭紅著眼睛笑，他說，“除了我嗎？”
景夕點點頭，她說：“我只願意為了你變成一顆蘋果。”
十年前黎旭離開柘港時景夕送他離開，飛機劃過天際，景夕看著那遠去的影子心想，她以後再也不會接受愛任何人超過她自己。
無論是誰，是誰都好。
然後這名為愛的天平，在景夕心裏起起伏伏，長達十年。
整整十年，她終於努力的將心裏的天平持平，但是見到黎旭的那一秒，所有的努力開始消弭成灰，十年努力化為烏有。
她終於意識到，她是願意為了黎旭變成一顆蘋果的。
黎旭在景夕直白到近乎表白的話裏上前吻住她。
幹柴烈火，心意相通，眼見衣衫又要褪盡，放在旁邊的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
意亂情迷的景夕霎那回神，她忽地伸手推上黎旭的胸膛，輕微的力度不值一提，但黎旭卻在這個動作裏停下，他抱著景夕，貼到她耳邊問：“怎麽了？”
景夕轉過頭去，在暗下去的天色裏平覆呼吸，“接電話。”
黎旭攬住她的腰，寬大手掌游走在她細滑的肌膚上，他聽著鈴聲額頭突突直跳，黎旭忍耐著說，“不聽不就好了？”
景夕無奈的拍開他，黎旭睜眼，昏暗天色裏，她的眼睛像是濕漉漉的寶石，景夕含混著聲音道：“……累。”
四目相對，黎旭忽然笑了出來，景夕紅著臉扭頭，又咬著牙羞憤的轉過身來捂住他的嘴。
這兩天翻雲覆雨毫無節制，她又不是鐵打的，當然要休息啊。
黎旭在景夕的動作裏妥協收聲，他眼裏含笑，景夕緩慢的收回手，對著他道：“接電話。”
同樣的話強調兩次，黎旭無奈的去摸手機，看清楚來電人是誰後輕哼了一下，毫不猶豫的掛了。
？
景夕見他動作這麽快，腦袋上冒出來一個大大的問號，“誰啊？”她忍不住好奇。
“蘇敬棠。”黎旭閉上眼睛，心裏瘋狂拿針戳他。
這個電燈泡，人不在還要打電話來繼續發光發熱。
他胸腔裏輕哼一聲，在心裏悄摸摸的記了他一筆。
景夕見他這樣，好笑道：“你掛他電話幹嘛？”
黎旭輕輕攬住景夕，低聲道：“他準沒好事，上次給我打電話是讓我投資他的新戲《拂堤楊柳》，這次指不定要幹什麽呢，懶得接。”
景夕萬萬沒想到是這個理由，“啊……”她眨眨眼，看向黎旭，“那你給他投點啊，又沒多少錢。”
景夕靠在黎旭身上眉眼彎彎，“我之前也投了他兩部戲，賺了不少呢。”
黎旭摸著她柔軟的頭發，輕聲道：“確實沒多少錢，不差這點兒。”
“那你為什麽掛他電話？”景夕好像發誓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一樣，她皺皺眉頭，連聲追問：“你對蘇敬棠有點不好。”
黎旭在這話裏笑出聲來，他看向景夕，聲音低沈，“你真要聽？”
景夕點點頭，剛準備為蘇敬棠制裁他時，黎旭就牽住她的手，景夕擡眼，黎旭低聲說，“他打斷我們二人世界，我不開心了——”
景夕臉皮薄，話剛說完前半句，她就紅了耳朵，剛想要起身離開讓他自己恢覆一下，黎旭卻早有準備，拽著她的手猛然往懷裏一扯，低沈笑聲出現在耳邊，黎旭好心情道：“真說實話了你又不好意思聽。”
景夕窩在黎旭的懷裏不說話，黎旭也不再調侃她，而是一下下的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兒一樣，輕聲問她：“餓不餓？”
景夕點點頭，誠實道：“有點。”
鶴渚街道上亮著五顏六色的燈，樓下的大牌檔裏人聲鼎沸，燒烤的煙霧緩緩上飄，黎旭帶著她起身，“中午吃飯了嗎？”
景夕心虛，沒說話。
“嗯？”黎旭牽住她的手，又問：“心虛什麽？我只是問你有沒有吃飯，又不是問你為什麽騙我。”
景夕在他一連串的追問裏無奈的看了他一眼，“飛機餐。”
黎旭點點頭，一副果真如此的樣子：“我就知道。”
話音落下，他又要順著剛才的那個問題繼續，黎旭剛要追問景夕在柘港酒店門口是懷著怎樣一種心情表白的時候，手機又想起來鈴聲。
景夕松了一口氣，她看著黎旭微微一笑，“電話。”
黎旭在心裏問候蘇敬棠八百遍，看見屏幕時卻微微頓了一下，景夕捕捉到反常後擡起眼來看他，黎旭接起來電話，對著那邊低聲道：“外公。”
景夕眨了眨眼，反應過來那邊的人是誰，黎旭見景夕垂下眼睛後，捏了捏她的指尖，“嗯，今天下午回來的。”
兩人的腳步停住，黎旭在燈下低聲：“和誰？”
他看了一眼景夕，微微笑了，黎旭對著蘇青廉坦白道：“和景夕，我女朋友。”
景夕的睫毛在他的話裏顫了顫，卻沒有否認，黎旭彎了彎唇角，電話那頭說了什麽，黎旭一陣恍惚。
他垂下眼睛，低低應了聲。
窗外忽然炸開煙花，一片熱鬧裏，他眼裏忽然蒙上了一層濕潤，景夕聽見他原本歡快的聲音忽然變得沈悶，“過一會兒吧，過一會兒我回家，我先帶景夕去吃飯。”
蘇青廉又說了什麽，黎旭點點頭掛了電話。
景夕察覺到他變化的情緒，擡起眼來疑惑：“怎麽了？”
黎旭伸手抱住她：“我餓了。”
反常的不能再明顯了，但景夕沒有拆穿他，她主動伸出手和黎旭十指相扣：“那我們去吃飯吧，你想吃什麽？”
黎旭緊緊牽住她的手，“我聽你的。”
景夕想了想，點點頭，“好。”
兩個人在樓下打車，去了十幾公裏外的一家小餐館。
這裏位置有點偏僻，但生意極好，景夕和黎旭推門進去，餐館裏燈光明亮，墻上掛著蘇敬棠的大幅海報，肉眼能見到的地方貼滿了便利貼，人聲鼎沸，忙碌的年輕老板擡起頭來熱情招呼：“您好，吃點什麽？——”
話說到一半，應文成看著面前的俊男靚女怔住，他看看景夕泛著光澤的西裝，又看看黎旭牽著景夕的手，倒抽一口涼氣後退一步。
黎旭見他這個反應揚了一下嘴角，景夕眨眨眼睛，她沒有上前和應文成握手，而是擡手沖他揮了揮：“班長——”
兩個人在應文成震驚的神色裏上前，景夕微微一笑：“好久不見。”
應文成看看景夕，又看看黎旭，猛地大喊：“啊——”
附近桌的食客嚇了一跳，服務員雙手合十沖出來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我們老板他腦袋不太好，抱歉抱歉。”
蘇敬棠的粉絲在這句話裏笑得前仰後合，景夕撲哧一聲笑出來，黎旭搖搖頭，出聲道：“公主，你什麽時候腦子不太好了？”
應文成提起這個就來氣，還不都怪蘇敬棠之前悄悄來店裏吃飯，他親自下廚，蘇敬棠拍視頻說他貼心，期間和店員貧嘴的逗趣深受蘇敬棠廣大粉絲的喜歡，竟也成為一個梗。
應文成滿含心酸的解釋完後，終於反應過來黎旭叫他什麽，他和十年前一樣臉紅到脖子根，對著黎旭反駁：“你才是公主，你——”
說到一半他卡殼，黎旭點點頭，他好笑的看向景夕，“你想當公主嗎？”
景夕搖搖頭，黎旭遺憾的轉過身去，看著應文成說：“你不能問候我全家了，我女朋友不想當公主。”
應文成被他的操作震驚的後退一步，他擡起手顫顫巍巍的指向黎旭，外國這麽神奇，居然能讓一個高冷男變得如此的——嗯——悶騷嗎？
他伸手震驚，顫顫巍巍的甩下一張菜單後，躲到後廚去給他的好兄弟蘇敬棠打電話了。
景夕拿過來菜單點了幾個菜，其中就有她和蘇敬棠在西瑯吃的那幾道。
炸酥肉冒著熱氣上桌，景夕嘗到熟悉的家鄉味道後，才真切的有了回家的感覺。
黎旭在旁邊照顧她吃飯，自己卻也和她一樣吃的紅了眼眶，應文成上完菜後坐到兩人身邊，蘇敬棠的粉絲離開前大大方方的來和他打招呼，幾個年輕人指著景夕和黎旭對應文成吐槽：老板，你技術退步，飯都把人難吃哭啦——
應文成好笑，他指著黎旭：這個在國外留學十三年。
又看向景夕：這個在柘港十年，他一拍手掌，自誇：應該是我美味的家鄉菜讓他們兩個人激動的落淚。
粉絲在他的臭屁聲裏恍然大悟，黎旭和景夕接連笑出來，應文成送走蘇敬棠的粉絲後，回座位上一個勁的給兩個人夾菜。
碗裏滿滿當當他也不停，黎旭輕聲叫他，“公主，”應文成放下筷子伸手抹眼淚，他看著黎旭和景夕心疼道，“都瘦了。”
這頓飯好吃，但就是有點費眼睛，結賬的時候應文成死活不收錢，景夕無奈，黎旭說：“我們結婚的時候你還要拿份子錢呢，就收著吧。”
應文成不：“你們還能明天就結婚？”
黎旭點點頭，理所應當反問：“為什麽不能？”
他對著景夕眨眨眼後看向應文成：“不信你問問景夕我們這次回鶴渚是幹什麽的？反正她不騙人。”
應文成滿臉不相信的看著景夕，景夕煞有其事一般點點頭，對著他說：“結婚來的。”
他怔住兩秒，捂住收款碼的手松了松，黎旭眼疾手快，當即掃碼隨手輸了個數進去，店內響起來藍牙：“微信到賬2500元——”
應文成又後退一步，大喊：“瘋啦？吃個飯掃兩千？你發大財啦？”
黎旭眼神飄忽，景夕在旁邊撲哧一聲笑出來，應文成滿頭霧水，捂得嚴嚴實實的蘇敬棠掀開門簾，張嘴解釋：“他罵你呢。”
“？”
應文成：“什麽？”
蘇敬棠瞥了一眼黎旭，又對景夕溫柔笑笑，轉而對著應文成解釋道：“公主，他說你是二百五，十年如一日。”
……
應文成氣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先反駁那個公主呢，還是先反駁那個二百五。
景夕看著蘇敬棠疑惑：“你怎麽回來了”
蘇敬棠嘆了口氣，聲音疲憊的回答她：“去年拍的電影在鶴渚有路演。”
景夕點點頭，蘇敬棠轉頭看向黎旭：“女朋友也有了，飯也吃完了，現在也該回家了吧？”
他拍拍黎旭的肩膀，車鑰匙遞給他，“爺爺還在家等你呢。”
黎旭伸手揉揉額頭：“嗯。”
他牽起來景夕的手，景夕和應文成揮手告別，旁邊蘇敬棠卻巋然不動，黎旭疑惑挑眉：“你不回？”
“我回什麽？”
蘇敬棠也詫異，他說：“公司最近逼我減肥，我受夠了，偷偷溜出來找公主給我開小竈——”
話音落下，他揚揚眉，看著黎旭震驚：“不然呢？你以為我是來找你的？”
黎旭本來就煩蘇敬棠之前打斷了他和景夕的二人世界，現下看見他這個多年沒有長進的浮誇演技更是上火，黎旭對著他冷哼一聲，拉起景夕轉身就走。
應文成看著兩人的背影搖頭感嘆，蘇敬棠卻嘿一聲，應文成疑惑，蘇敬棠握著拳頭若有所思的說:他這次居然沒有罵我？
因為要在景夕面前保持形象嗎？
怕剛談人家窺見他的真面目後受不了他的怪脾氣？
應文成替黎旭補上了那陣鳥語花香，然後無奈的鉆進廚房親自下廚給蘇敬棠開小竈。
黎旭拉著景夕上了一輛大G，他坐在駕駛座，車裏亮起來燈，景夕見他久久不動，嘆了口氣：“是不能告訴我嗎？”
黎旭搖搖頭，景夕了然，又問：“那是不想告訴我？”
黎旭又嘆了口氣：“怎麽會？”
“景夕”黎旭聲音低低，他在冷白的燈光裏看向景夕的眼睛，“我只是，不知道怎麽和你講。”
景夕輕輕握住他的手，黎旭的頹然再次冒出來，他喉頭動了動，晦澀道：“黎文柏死了。”
景夕的瞳孔瞬間放大：“什麽？”
黎旭眼眸動了動：“三個月前，車禍。”
景夕看向他的眼睛，聲音低低道：“黎旭……”
黎旭苦笑著擡起眼來，他看著景夕擔憂的面容，低聲道：“別擔心景夕，我不難過，我和他本身就沒什麽感情，只是——”
只是這個消息來的有點突然，我一時間接受不了。
景夕嘆了口氣，黎旭說，“外公說他給我留了錄像帶和遺囑，讓我回家去拿，但我實在是——”
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十三年前他飛去加的斯前對黎文柏只有滿心怨恨，恨他消磨了蘇迎多彩的生命，但在遇見Olivia後，黎旭卻不知道該怪誰。
畢竟所有的愛恨都隨著蘇迎入土了，事情的真相，感情的糾葛，一切都無從得知。
景夕輕輕的親了親黎旭的手，黎旭在溫熱觸感裏回神，她轉過頭，景夕對他認真道：“去面對吧，黎旭。”
窗外人聲鼎沸，車內卻靜默至極，景夕看著他深邃的眼睛，認真的對他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我生命最後一秒鐘。”
黎旭在這句話裏閉上眼睛。
他點點頭，眼裏卻浮現出來一些濕意，車子繞過人流朝著蘇青廉家開去，兩個人在燈火璀璨裏去往一片漆黑。
黎旭帶著景夕回家時，家裏的人都還沒睡，哪怕深更半夜，景夕還是購置了禮物上門。
家裏的長輩見到景夕根本合不攏嘴，外婆拉著景夕話家常，舅舅蘇和玉笑著問景夕的工作。
溫馨燈光下，她笑笑，對著蘇和玉不卑不亢的說，做點小生意糊口。
蘇和玉見她身上的高定西裝，笑了，舅母瞥了他一眼後，拉著景夕去黎旭的房間。
他離家十三年，但房間裏卻幹凈整潔，一點灰塵都沒有，一看就是常來打掃的。
舅母讓她坐下，又神神秘秘的拿出來一個巴掌大的小相冊，景夕翻開，然後看到了自己當年和黎旭的陳年往事。
“如果想知道那句話的意思的話，下午六點半天臺見。”
“好。”
故事又回到了最開始，景夕看著過去的一切濕了眼眶。
黎旭在蘇青廉的書房裏待了二十分鐘，蘇青廉疲憊的轉過身去，黎旭一言不發拿起來遺囑出門。
他去臥室裏牽起來景夕的手，又響起來什麽，走到房間角落的櫃子拿出來一部舊手機，蘇和玉出現在門口，看著他和藹道：“不在家住嗎？”
黎旭搖搖頭，蒼白一笑：“不了。”
他好像很累，景夕嘆了口氣，含笑和他家人告別。
兩人開車回了酒店，鶴渚的夜晚煙火氣十足，但熱鬧繁華裏，景夕只能看見黎旭那雙灰暗的眼睛。
回到酒店後黎旭把東西放在桌上，他抱著景夕，輕聲問：“累不累？”
景夕搖搖頭，黎旭卻不信，他拉著景夕去洗漱，兩個人站在酒店鏡子前一起刷牙，黎旭看著鏡子裏並肩而立的人，忽然紅了眼眶。
黎旭給景夕吹完頭發後兩人上床睡覺，他伸手滅掉床頭昏暗的小臺燈，景夕鉆進他的懷裏。
黎旭抱著她，埋在她脖頸裏感受她的溫熱，潮濕的心情透過肌膚傳遞，景夕伸出手輕輕拍著黎旭的背，安撫他，黎旭忽然對景夕開口坦白：“黎文柏留下的那卷錄像帶，是十二年前錄的——”
景夕輕輕應聲，黎旭悶悶道：“他在錄像帶裏解釋了當年所有的愛恨——他發現自己只是媽媽情感的投射後一時接受不了，選擇了冷處理，但他卻沒想到對我媽長達數年的漠視加速了她的滅亡。”
景夕靜靜的聽，黎旭忽然開口說：“我恨他，但我又不知道從何恨起。”
愛恨糾纏，是非因果，緣起緣滅，都是虛無縹緲，懸在天上說不清的東西。
黎旭的眼淚落在景夕的頸側，他哽咽：“感情這個東西，去找誰說理呢？”
景夕嘆了口氣，她輕輕環住黎旭，溫柔道：“難過就哭出來吧，雖然沒用，但也比憋在心裏好。”
黎旭的眼淚一滴一滴的落下來，黑暗裏，他對著景夕輕聲道：“我沒有家了。”
黎文柏在的時候他對黎文柏有恨，但現在黎文柏走了，那些恨也隨著他的離開入土。
此後，他父母雙亡，再無歸處了。
景夕在他的話裏落下淚來，她太懂黎旭這種感覺了。
柔軟的手指輕輕擦去黎旭的眼淚，景夕在他懷裏輕聲說：“我爸爸走的太突然了，那時我還在和他置氣，沒想過會連最後一一面也見不到。”
景夕在黑暗裏解開了自己多年的陳傷：“他在的時候我恨他，恨他和大多數的東亞家庭一樣，帶給我的是陰冷潮濕的愛，他死了之後我也恨他，恨他走的那麽早，留我孤身一人在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
黎旭在景夕哽咽的聲音裏輕聲問：“現在呢？你還恨他嗎？”
景夕含淚搖搖頭：“不恨。”
她想起來景興邦，眼淚如珠斷線：“骨髓移植前我並不知道他患癌，他死之後我才知道他當初勸我妥協犧牲，是因為自己命不久矣，他想我以後過得好，也想讓郁冬靈看在我可憐的份上多照顧我。”
盡管郁冬靈並沒有，但景夕還是感受到了景興邦的一片苦心。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如果景興邦還能有別的選擇，肯定也不會拋下她一走了之。
景夕在黎旭的懷抱裏笑笑，她說：“拿到他的遺書後我才後知後覺，我對他其實從來沒有恨，我只是在氣他不會表達，每次都把十分的愛說成一分。”
沐浴乳的香味隨著兩人擁抱的動作四溢開來，景夕親親黎旭的眼睛，在黑暗裏忽然說：“黎旭，我們結婚吧。”
黎旭緊緊的抱住她，溫暖沈穩的香味彌漫，他低低問，“為什麽？”
景夕身上的溫熱觸感提醒他不是在做夢，黎旭啞著嗓子說：“明明你昨天還在拒絕我，現在又為什麽忽然要和我結婚？”
黎旭沒有拒絕景夕的意思。
相反，他迫不及待，但與此同時他也在害怕，現在這個時候提出來結婚，究竟是出於愛，還是出於同情和可憐？
景夕是不是心甘情願？
景夕在黑暗裏笑了笑，她伸手撫上黎旭的臉頰，輕聲說：“因為我生命裏出現的不再是背叛，辜負，和一望無際的灰暗，取而代之的，是愛，陪伴，還有大片明亮的色彩。”
她的眼淚落了下來：“我愛你，我不想讓你在這個世界上孤單。”
我想活下去了。
她親親黎旭的眼睛，低聲道：“我想和你有一個，屬於我們的家。”
哪怕她的生命明天就迎來終結，哪怕這個家的存在只有一秒，但景夕還是急切的，想要和黎旭結婚。
生死未至，愛情先來。
結婚不是因為畏懼死亡，不是因為害怕孤獨，而是因為他們相愛。
黎旭在景夕的眼淚裏鄭重道：“你想好了嗎？萬一你將來後悔，我是不會同意離婚的。”
景夕笑了。
沈穩，溫暖，木質香調緩緩彌漫在空氣中，黎旭聽見景夕輕輕開口：
“明天你要飛往美國為康樂求醫，我要飛往西瑯去找郁老頭治病，此後各奔東西，歸期不定，不知道是不是生死訣別。
但今天，我想和你在一起。”
黎旭緊緊攥住她的手，景夕笑著，耐心的撫平黎旭心裏所有的不安，“我們結婚吧，讓幸福比死亡，先來一步。”
黎旭在大片眼淚裏點點頭，他珍重的吻上景夕的唇，掠奪她身上的沈穩香氣。
這一秒他忽然就想，世人都說景夕是花果香，但其實她的味道是檀香，溫和，沈靜，安穩。
只要見到她，黎旭就會心安。
只要和她在一起，黎旭就不再害怕孤獨。
而黎旭則是景夕歷盡千帆後心裏唯一的柔軟。
衣衫漸退，兩顆心緊緊靠近前，景夕輕輕攬住黎旭，滾燙的眼淚落在他的身上，景夕在這一刻喜極而泣：“黎旭——”
她說：“我們又有家了——”
“嗯。”黎旭也笑，他哽咽的應：“是屬於我們的家。”
窗外晚風漸重，花影搖曳，徹夜不息。
鶴渚的天亮的很早，黎明剛剛出來，景夕和黎旭就等在了民政局門口。
民政局八點半開門，兩人就坐在門口，排隊的同時，看了一場日出。
鶴渚多山，倒也見到了所謂的“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工作人員開門後就見到兩人當即感嘆，俊男靚女，佳偶天成，紅底照片硬生生拍出來了雜志的既視感，蓋章的工作人員在他們充滿愛意的眼神裏下意識的笑出聲來。
蘇敬棠捂得嚴嚴實實的，和應文成一起溜進來，兩人看見那張結婚證的時候啞口無言，當即豎起來大拇指。
黎旭在兩人敬佩的眼神裏接過來潔白頭紗，為景夕帶上，景夕牽著他的手，走向宣誓臺。
蘇敬棠在下面瘋狂拍照，應文成充當氛圍組喜極而泣，景夕和黎旭相視一笑——
他們這一生，有太多的逃避、錯過、失去和分別。
隔著加的斯的晴朗急雨，和著柘港的燈紅酒綠，混雜著欲望和純真，在歲月的渦輪裏不斷擦肩而過。
命運劃出來阻礙，生活裏斷開天塹，人生數萬次夢裏分別，可他們始終記得鶴渚黃昏時天邊繁盛的火燒雲與加的斯清晨冰冷的靜謐深海。
水火不相容，但景夕和黎旭相愛，兩個人憑借著這份愛跨越這一生中所有的灰敗時刻，去到對方身邊，奔往大片明亮。
如果這一秒，你問他們愛之於彼此人生的意義，那他們一定會望向對方含笑的眼睛，心有靈犀地，告訴你那個心照不宣的答案：
愛讓生命濃墨重彩。
愛讓餘生永不成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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