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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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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蘭(三)

景夕離開柘港的第五天,黎旭煩躁的情緒達到了頂峰。

柘港近來陰雨,今天也不例外,天空飄了低低的烏雲,黎旭站在高樓大廈裏面對惡劣天氣皺起來眉頭。

謝衡推開門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室內昏暗,辦公桌前空空蕩蕩,黎旭站在窗前,循聲側眼望過來,眼神犀利冷漠,整個人看著比他身前的烏雲還要壓抑幾分。

謝衡霎那停住,隨即一陣嘆息,他想,黎旭來到柘港這五天的嘆氣,比在加的斯十年加起來都要多。

見到來人後黎旭揉了揉眉心,他回過頭去閉上眼,伸出手來揉揉額頭,低聲說:“什麽事?”

謝衡和他認識了十二年,難得的見他吃癟,本想賣個關子逗逗他,但又想起來這麽多天他的糟糕狀態,一時間也不忍心。

他嘆了口氣,踩著皮鞋走到黎旭身邊說:“有一個好消息。”

他說是好消息,其實就是平常的商務往來,但在謝衡看來,對於黎旭應該算得上是一個好消息。

黎旭不知道謝衡話裏的這個好從何而來,他不明所以的看過來,謝衡微微一笑:“Viola請你去她公司——”

黎旭停住。

他看著謝衡良久沒有出聲,陰雲不斷的從窗前飄過,輕煙霧氣從天上轉到黎旭的眼睛裏,他喉結微動,再開口時顯然已經啞了嗓子,“……什麽時候的事?”

謝衡說,“五分鐘前收到的郵件——汲渺,你還記得吧?”

謝衡說到這裏微微擡眼,他對著黎旭說:“Viola的左膀右臂——就是送我們回來的人——”

黎旭點點頭,在他的話裏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來西裝,謝衡看著他那帥氣的背頭心裏感嘆,黎旭見他停下,朝他投來目光,謝衡繼續說,“五分鐘前她來了郵件,說Viola誠心邀你一見,請你務必趕到。”

話音未落,黎旭就拿起手機和車鑰匙大步流星的推門離開。

謝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火速消失的身影目瞪口呆,“不是吧……”,謝衡低聲吐槽說:“都不問要去幹什麽,什麽都不帶就往外走……”

他嘆了口氣,無奈的轉過身去,玻璃上不知道何時起來的潮濕霧氣,窗外喧嘩,雨傘忽地出現在各個路上。

柘港下雨了。

下雨的柘港交通狀況很差,路上鳴笛不斷,積水漸盛,烏雲壓城,黎旭在情況變得更差之前,先一步抵達目的地。

說來奇怪,他在路上的時候只能感到焦灼,但當他停在這裏的那一刻,膽怯逐漸侵占了黎旭內心的全部。

窗外喧囂,黎旭四肢發麻,他心如擂鼓,如果非要一個形容,那近鄉情怯不外如是。

黎旭坐在駕駛座上準備了好久才推開車門,街道吹來一股潮濕的風,黎旭垂下眼睛,按捺住自己的心情鎖了車,擡腳向高樓大廈走去。

汲渺留給黎旭的地址是新港大廈16樓,是他們和黎旭簽約合作的的公司,前臺是個和善的小姑娘,工作嚴謹認真,一絲不茍的詢問黎旭找誰,有何貴幹,有沒有預約。

外面雨聲淅瀝,柘港的雨似乎又下大了一點。

黎旭在嘈雜的雨聲裏點點頭,剛要回答的時候,電梯叮一聲打開,汲渺適時出來。

她踩著高跟鞋步履生風,在兩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停在黎旭面前,前臺停下手裏查詢的工作,汲渺臉上露出來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黎總下午好。”

黎旭點點頭,禮貌回覆:“你好。”

前臺恭敬的對著汲渺問好,汲渺笑著點點頭,說:“辛苦了。”

年輕女孩靦腆笑笑,微微搖頭回應汲渺,汲渺向她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後,轉身為黎旭帶路。

兩人走到電梯旁,汲渺伸手按下電梯,門中映出來二人的倒影,黎旭還是沒忍住,對著汲渺問:“她……是什麽時候回來柘港的?”

汲渺轉過身來沖著他微微一笑,卻不回答。

此刻的汲渺不覆幾天前機場的那種銳利,她現在是一種柔和,但無論是什麽樣的態度,禮貌與否,本質都是同樣的。

黎旭懂了。

關於景夕,無論是她的行程還是她的生活,無論是什麽,什麽都好,汲渺對他永遠都只有四個字——

無可奉告。

尷尬即將蔓延,電梯適時上來,打開門後,高遠出現在二人眼前。

他肩膀上沾了些許雨水,身上有些潮氣,高遠看清楚他們後有一瞬間的驚訝,但這驚訝被他很快的掩飾掉,高遠擺出一副從容的樣子對著二人揚揚眉。

汲渺暗了暗眼神,不動聲色的笑了笑。

高遠看看她,又看了看黎旭,按理來說同一個項目是應該介紹黎旭和高遠認識的,高遠也暗示到一定程度了,但汲渺卻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高遠見狀,只得先一步伸出手來,對著黎旭笑道:“黎總好。”

黎旭對他的記憶稀薄,雖是眼熟,一時半會還真想不起來是誰,他的心不在這裏,便也隨意的點點頭,很給面子的說:“你好。”

汲渺在電梯鏡面裏看著兩人的寒暄,伸手按下來十八樓——景夕的辦公室,以及公司各大會議室所在地。

黎旭沒有繼續寒暄的意味,高遠這麽多年來早已經深谙人情世故,雖然很想搭上黎旭這條人脈,但他無意攀談,便也只得收了寒暄的心思,在十八樓下了電梯。

臨行之前高遠轉過身來回望,黎旭恰好垂下眼去,汲渺隔空對上他的視線,他沖汲渺微微點頭,汲渺一笑,電梯緩慢的合上。

十九樓有大片開闊的落地窗,黎旭踏出來電梯,擡眸見到了滿目陰雲。

他有一瞬間的訝然,汲渺註意到他的打量,適時慢了下來,說不清楚為什麽,黎旭的心在這片陰雲裏忽然慌的厲害。

他側過頭,汲渺伸出手來對他比了一個請的手勢,兩人直直的向前,汲渺很快帶著黎旭停在一個黑色的門前。

通體漆黑的門帶來了無數的壓抑。

黎旭站在門前沈默。

他站在景夕的辦公室前,她就在門後。

他終於和景夕不再和往日一樣隔著山海了。

汲渺站在一旁的微笑忽然有些模糊,黎旭眼眸動了動,伸手推門,就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接觸到門把手的那一秒,一路沈默的汲渺忽然開口叫住他,“黎總——”

黎旭一頓,汲渺笑了一下,聲音飄渺:“黎總,Viola托我轉告您一句話——她說”

黎旭的睫毛顫了顫,汲渺說:“從此以後,你們兩不相欠了。”

話音落下,汲渺轉身離開,面上公式化的笑容在轉身的那一秒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悲傷。

她忍不住想,黎旭究竟要什麽時候才會知道,景夕嘴裏的兩不相欠其實是個天大的謊言。

黎旭在汲渺說完心裏忽然升起來一股無名火,這火氣甚至蓋過這麽多年的遺憾悲傷。

他忍耐不住,迫不及待的想去問她說,什麽叫兩不相欠?

這是在和他劃清界限嗎?

原本由於的黎旭因著這句話第一時間推開門,室內的冷氣撲面而來,他擡眼望去,一張漆黑的辦公桌橫在前方。

桌上的陳設簡單,除了辦公電腦外,只擺了一束新鮮鈴蘭——青枝白花苞,花葉拿著綠絲帶包好,小小一捧鈴蘭放在那裏,為壓抑的室內增添了一股柔和意味。

黎旭反手緩慢的合上門,一陣輕微的響聲後,他停在門前,看著背過去的辦公椅久久無言。

辦公室內的人聽見動響後,沈默的面容忽然有了些許的松動,她垂下頭去苦笑一下,然後緩慢而又冷漠的轉過身來。

黎旭期待的擡起眼來,直直的撞進Olivia的眼睛裏。

他見到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過去無數次祈禱見到她,可他卻始終和Olivia隔著距離,而當她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黎旭終於意識到,他並不開心。

最起碼,他沒有想象中那樣開心。

四目相對,這一秒格外漫長,黎旭覺得他似乎明白了那句兩不相欠究竟指的是什麽。

黎旭的心沈了下去。

謝衡的話還是讓她捕捉到了蛛絲馬跡,並且抽絲剝繭了解到了當年的事。

他的好兄弟蘇敬棠或許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原本攥起來的手微微顫抖,黎旭看著她,出聲問:“你為什麽會在這兒?”

Olivia笑了笑,卻沒回答,她微微仰起頭來,冷淡的對著黎旭說:“坐。”

黎旭擡著千斤重的腳步緩慢上前,在她面前落座,Olivia看了看他,視線又移向旁邊的鈴蘭:“怎麽?”

室內冷氣不斷,那束鈴蘭微微搖晃,Olivia輕聲反問:“失望了?”

黎旭在巨大的壓迫裏搖了搖頭。

他擡眼執著的看向Olivia,面上帶了些許的質問。

窗外忽然劃過一道閃電,Olivia的聲音裏帶了很多的情緒,她低低一笑,擡起眼對著黎旭冷淡的說:

“因為你想要的答案還沒有得到,所以我來了。”

黎旭很快接受這個事實,他啞著嗓子又問:“是景夕請你來的嗎?”

窗外忽然炸了一個雷,雨聲霎那增加,狂風暴雨打在落地窗上,頗有幾分世界末日的意味。

Olivia沒有回答黎旭的問題,她微微的轉過身,看著窗外的暴雨,在一片冷氣裏徑直開口:“我十四歲那年,蘇迎——也就是你的母親——遠赴重洋,來到了加的斯——”

黎旭想知道蘇迎和黎文柏的過去,那Olivia就告訴他。

至於他的問題,並不重要。

Olivia現在並不想回答黎旭,無論是受景夕之托還是她個人意願,她都不想當下開口。

她對黎旭並沒有多少耐心,暴雨忽至,她也在這樁恩怨裏生了倦意,深陷渦旋十餘載,如今Olivia只想速戰速決。

黎旭沒說話,微微擡起眼睛來看著她,暴雨打在落地窗上,Olivia看著那些水珠陷入回憶:

“至於原因,我想你也清楚,加的斯雖然不是音樂之都,但有許多國際知名的大師定居在這教琴,我們的老師,就是其中之一,某一天課上來了一個東方面孔,教室裏傳來馥郁花香,蘇迎在這裏落地生根,加的斯成為了她的第二故鄉,那些年她在這裏大放異彩,揚名世界。”

蘇迎前半生的經歷黎旭早就在蘇青廉的只言片語裏拼起來了,他看向Olivia,聲音晦澀道:“既然她那麽優秀,又為什麽會看上黎文柏那樣的人渣?”

Olivia聞言眼睛裏度了一層灰,原本磁性的嗓音忽然低了下去,這一秒她眼裏忽然含了熱淚,窗外的暴雨是她內心的哭聲,哪怕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是在後悔。

窗外的雨下個不停,許久後,Olivia才忍住崩潰,低聲說:“是我的錯。”

蘇迎和黎文柏的相遇完全是因為Olivia的一念之差。

那一天,是Olivia鬧著要去聖家堂。

蘇迎為巴塞羅那的演出付出了很多心力,日夜不停的排練,睡在琴房是常有的事情,那段日子堪稱魔鬼了,好不容易熬過去,蘇迎只想睡覺。

她收拾好自己就要往酒店趕,打算倒頭就睡,可Olivia拉住了她的衣袖。

這個時候她不再哭泣,日覆一日的勤學苦練已經讓Olivia蛻變成了和蘇迎齊名的演奏家了,但Olivia卻還是會像小時候一樣扯住她的袖子,說,Ying,我想去聖家堂。

許久之前蘇迎和Olivia聊起過聖家堂,當時蘇迎說她很喜歡這個地方,這裏陽光很好,如果有人能在這裏送她一束花的話,那她一定會很開心。

蘇迎說過的話Olivia都會記得,這句話也不例外。

蘇迎已經許久沒有露出笑臉了,因此演出結束後,Olivia第一時間扯了扯蘇迎的袖子,對著她嘻嘻一笑。

蘇迎滿心疲憊,陽光在外面照進來,Olivia的眼睛裏寫滿了歡欣和期待,拒絕的話一下子就說不出口,Olivia見她沈默,微微的晃了晃她,陽光在這一秒忽盛,蘇迎看著Olivia寶石一樣的眼睛松了口。

蘇迎笑了笑,說,好呀。

那幾年國內不知道吹起來什麽風,流行來巴塞羅那旅游,聖家堂前人山人海,蘇迎牽著Olivia的手走在路上,人流中有國人見她後發出一聲驚嘆,旁邊有人在吆喝著賣花,Olivia不知道看見什麽,眼睛一亮,掙開她的手朝角落跑過去。

蘇迎沖著她伸手,剛要喊她,就見她蹲在一個賣紫羅蘭的小攤前,面帶笑意的溫柔說些什麽,微風吹起來她的頭發,人潮如織,蘇迎停在原地,Olivia捧著一束紫羅蘭轉過身來,眼含笑意的看她,這一秒陽光照在她燦爛的面容上,蘇迎聽見自己清晰有力的心跳。

她楞住,Olivia朝著她跑來,眼前忽然出現一個陌生男人擋住她的視線,她忘了自己說了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接下來那人手中的花。

Olivia停在原地看著蘇迎臉上開心的笑容,聖家堂前天光明亮,Olivia望向自己手裏的紫羅蘭,忽然感覺天色暗了下來。

暴雨傾盆,貫穿了Olivia往後餘生。

Olivia說:“然後我見到她接了黎文柏的花,那個文雅的陌生的男人側過頭去,親了親她的臉。”

黎旭在這句話裏忽然察覺到什麽,他心裏有了一個離經叛道的荒謬猜想,Olivia還在繼續,“自那之後,她很少和我見面,我聽到她和家裏的爭吵,具體內容我無從而知,但隱約有兩句是,他們的意願難道能比蘇迎的幸福還要重要嗎?那些傳統觀念,就那麽重要嗎?”

Olivia不知道蘇迎指的是什麽,但她曾經為了蘇迎去了解了中國傳統文化,後續她也想過,大抵是對黎文柏一見鐘情這件事,遭到了家裏的阻攔。

或許他們是覺得一見鐘情太過草率了,不同意蘇迎為此付出自己的一生。

黎旭聽到這裏垂眸沈思,Olivia這話太過寬泛,寬泛到恰到好處的符合他心裏的猜想。

黎旭的心劇烈跳動起來,他猶豫許久後,看著Olivia憂傷的面孔,咬牙出聲問她:“那你有沒有問過她,究竟愛黎文柏什麽?”

Olivia沈默,她在黎旭的話裏情不自禁的陷入回憶,許久後,Olivia笑了笑,說:“我當然問過啊——”

那個時候蘇迎和家裏鬧得天翻地覆,Olivia怎麽可能不問呢?

直到現在Olivia還記得當時的場景。

她和蘇迎坐在海邊的咖啡館,加的斯色彩鮮明,碧波蕩漾,陽光刺眼,Olivia鼓起勇氣問蘇迎說,為什麽要和家裏鬧成現在這樣,究竟值得嗎?

蘇迎當時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時隔多年,Olivia始終記得她那個表情——非常難過,又有些惋惜,或許還夾雜著些許的慶幸,那眼神太覆雜了,直到現在Olivia回想起來,還是能夠感受到蘇迎的悲傷,她當時對Olivia說,你不懂。

是因為愛情。

坐在旁邊的Olivia在這句話裏默默點頭,她心裏哭泣,想,她是懂的。

“後來鬧得厲害,蘇迎不知道什麽時候悄無聲息的回了國,我發去的郵件石沈大海,我們很久沒有聯系,再次見到她是一年後。”

在北京。

Olivia去北京演出,蘇迎來看巡演,旁邊許多人陪著她,結束後她告訴Olivia說,她和黎文柏閃婚,很快就有了小孩,家裏都想要穩定下來,以後也不會回加的斯了。

旁邊的人聽見這話都松了一口氣,蘇迎卻不知為何,微微紅了眼睛,Olivia在她的話裏感受到了巨大的空曠。

她看著蘇迎,不解的後退一步。

蘇迎對著她微不可察的伸了手,Olivia難過的咬著唇,搖了搖頭。

她紅著眼睛看著蘇迎和旁邊的黎文柏,忽地感受到了大片的無力。

蘇迎是不婚主義,但她卻忽然把結婚生子納入了人生計劃裏。

除了愛黎文柏,Olivia找不出來其他更合理的解釋。

黎旭在Olivia的話裏捕捉到了關鍵信息,他敲敲桌子喊停:“他們閃婚嗎?”

Olivia點點頭,黎旭卻說:“他們不是先辦婚禮,然後領證結婚,過了兩年才生下我的嗎”

Olivia聞言一楞,說:“你是哪一年出生?”

黎旭說:“千禧年。”

Olivia猛地轉過身來,說:“不可能——”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黎旭,她的手微微顫抖:“蘇迎和你父親是在1999年春天認識的——你怎麽可能是千禧年出生?”

明明蘇迎說是閃婚,當年戀愛加上十月懷胎,按照蘇迎的說辭,黎旭的生日應該是1999年年底才對,怎麽會在千禧年出生?

而他們對黎旭的解釋,又為什麽是先戀愛再結婚?

時間根本對不上!

蘇迎騙她。

黎旭看了她一眼,在口袋裏拿出來自己的身份證起身推過去,他又問了一個細節:“當年聖家堂,黎文柏送她的花,是什麽?”

Olivia看著那上面的確切日期,顫抖著聲音答道:“露水百合。”

黎旭深深的看了Olivia一眼,許久後,出聲說:“不是露水百合。”

暴雨更甚,Olivia死死的看向黎旭,這一秒鐘,兩個人忽然不約而同的意識到,當年的事情,或許出現了些許偏差——

或許蘇迎愛的不是黎文柏,而是,另有其人。

黎旭又問,舅舅說,我媽臨死前給你寄了信,如果你願意的話,我能知道她說了什麽嗎?

Olivia脫力的靠在椅背上,許久,她擡起通紅的眼睛,對著黎旭說:“她說,她會永遠懷念加的斯的生活,如果有來生的話,她還要和我一起學琴,到時候換她來給我買紫羅蘭。”

紫羅蘭。

黎旭在這句話裏笑了,他恍惚的意識到,蘇迎好像愛錯了人。

而她最後選擇和黎文柏結婚,究竟是家裏人的逼迫、利益交換的籌碼,還是情感的遷移,都不再重要了。

一切都隨著蘇迎的去世而落灰入土,事情真相他們無從得知。

窗外的暴雨依舊在下,黎旭伸手擦去眼淚,紅著眼睛擡頭,他看向Olivia的目光悲憫而又遺憾,Olivia的眼裏同樣布滿血絲,她聲音沙啞的說:“想說什麽的話,就說吧。”

黎旭卻忽地沈默,他想,他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他明白自己愛的是誰,他發自內心的知道自己在追求期待什麽。

在他和景夕的感情裏,不擇手段是勳章,不是貶義詞。

黎旭看著Olivia說:“作為交換,你要告訴我,為什麽你會認識景夕,又為什麽會出現在柘港。”

換做任何一個人對Olivia這樣說話,她都會讓對方滾蛋,但現在對面的人偏偏是黎旭——

知道蘇迎遺言的黎旭。

Olivia只能在他的話裏妥協。

黎旭眨了眨眼,說:“媽媽臨走前,我買紫羅蘭討她歡心,她告訴我說紫羅蘭的花語是永恒的愛,她希望我以後遇見自己的愛情的時候,也送她紫羅蘭。”

Olivia在這句話裏閉上眼睛,淚如雨下。

她懂了。

她想,她懂了。

黎旭聲音裏夾了很多的水汽,他對著崩潰的Olivia說:“我一直知道你們交好,因此十三年前我想見你,除了想了解她的過去,也想告訴你不要為她的離開過度悲傷——我想解開你的心結。”

Olivia在這句話裏泣不成聲,她忽的意識到她對黎旭帶了太多的偏見和恨意,但他並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惡人。

“十年前我選擇飛來柘港,並不是不愛我媽,也不是刻意放你鴿子,而是我在那一刻意識到,景夕需要我。”

他紅了眼睛,對著Olivia一字一句道:“我愛她,所以我始終怕這個世界上沒人懂她,她自己這一路走的艱難,到最後和媽媽一樣,油盡燈枯,變成枯骨一捧。”

Olivia的眼淚打濕了她的衣衫,在這一秒比肩窗外暴雨,黎旭微微哽咽道:“Olivia,你也有自己深愛的人,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選擇,但我還是要和你道歉——”

黎旭站起身來對著Olivia深深的鞠躬,“十年前我放你鴿子,並不是我的本意,而是我不得已的選擇——但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

愛一個人,就希望她的生命永遠明亮,為此赴湯蹈火,不顧一切也心甘情願。

他和蘇迎一樣,都是這樣的人。

不過蘇迎認錯了自己的愛情,他沒有。

Olivia在黎旭身上看到和蘇迎一樣的倔強,她忍住哽咽,重重的呼出一口氣。

Olivia擦幹眼淚,伸出手來把一張拍立得推到了黎旭的眼前。

那張照片背景熟悉,是在黎旭常常放空的海,上面的人卻陌生,景夕站在海邊,海風吹起來她的頭發,她在陰天裏看向鏡頭,留下來一個不甚明顯的笑。

黎旭震驚的看向Olivia,Olivia示意他翻過來看照片背面落款。

黑色馬克筆早已褪色,但上面的字跡依稀可認。

2018年7月,淩晨五點,於加的斯。

她離去後的五分鐘,黎旭來到了這片海灘,和往常一樣坐在這裏看晨光。

眼淚落在時間上,Olivia信守承諾,啞著嗓子開口道:“十年前我在加的斯晨練時忽然暈倒,她當時路過,給我做了急救,又送我去醫院,管家來到後她就默默離開了,只留下來這張不小心掉落的照片,三個月後我去柘港,在機場見到了她——那時我問她,要不要見你,她給我的答案是,會。那時我不知道我們有過這場相逢,還是幾年後她去馬德裏,管家發現的。”

黎旭伸手摩挲著照片裏的人,Olivia卻轉眼看向那束鈴蘭。

白色花苞青枝椏,上面纏了綠絲帶,風一吹,花枝搖曳,Olivia說:“三天前她得知當年你回加的斯後我拒絕見你,於是連夜從西瑯坐了十四個小時的飛機飛來米蘭,懇求我前來見你,圓了你的遺憾。”

黎旭紅著眼睛看她,說:“她現在在哪?”

Olivia沒說話,卻從口袋裏拿出來一張早就備好的機票,連著桌上的鈴蘭一起推到黎旭的眼前。

沒有冰釋前嫌的時候,Olivia就已經準備好了這張機票,現在二人之前的齟齬說清,Olivia更沒有藏著它的理由。

黎旭看著桌上那張三個小時後飛往佛羅倫薩的機票,擡起眼來看著Olivia,他問:“為什麽現在肯告訴我了?”

Olivia看了他許久後,一字一句說:“我和Viola是至交,這十年她過的太過艱難,現在我只希望她能幸福——”

停頓許久後,Olivia含淚又說:“也希望你能幸福。”

她微微的張開手臂,黎旭起身和Olivia擁抱,十三年的追尋在柘港的暴雨裏劃下句號,黎旭閉上眼睛說:“謝謝你,Olivia。”

Olivia搖搖頭,溫熱眼淚落在黎旭的西裝上,她把那束鈴蘭塞到黎旭手裏,然後推他向外走,說:“去吧。”

黎旭看著Olivia後退兩步,而後轉身,快速離開,骨節分明的手接觸到門把手的那一秒,Olivia忽然叫住他:“黎旭——”

黎旭微微側過頭,Olivia含笑哽咽說:

“鈴蘭花的花語是幸福歸來,十年前我送你平步青雲,十年後——”

我與你冰釋前嫌,並為你的善良和真誠感化,我會和你的母親一樣愛護你,因此,“我送你一條通往幸福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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