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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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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葉(二)

天邊的霞光散成一片一片的,黎旭的心也隨著景夕的斷線的眼淚碎掉。

他看著景夕,微微彎下腰去,耐心低聲問道:“還好嗎?”

景夕的眼淚在黎旭問候裏更加洶湧,但神奇的是,她隔著水光望向黎旭擔憂的眼神,心理逐漸平靜下來。

她點點頭,拼命忍下哭聲,雙手蓋住臉試圖平緩呼吸,濕氣和熱意共同居住在掌心。

橙黃光線穿透了她的眼淚,也照亮了黎旭懸在身側握住的拳頭,他數次攤開手想上前,可剛一有動作,卻又意識到什麽一樣,眼裏浮現出大片的悲傷,寬大的手掌再度成拳,緩緩的收了回去。

教室內人來人往,紛紛側頭看過來,黎旭見狀,皺著眉頭上前一步用身體替景夕擋住那些探究的眼神。

他面色不好的盯著那些看熱鬧的人,兇狠的眼神幾乎能把人戳出個洞來,吃瓜看熱鬧的人紛紛收了警告轉過頭去,不敢當著他的面繼續嘀咕什麽了。

景夕全然不知這些插曲,她哭累了,把眼淚哭幹流盡後,終於肯擡起頭來面對黎旭。

她哭了不久,但平覆情緒的時間格外漫長,天邊已經逐漸暗下去了,唯餘三兩筆紅點綴在大片的群青裏,窗外依舊吵鬧,路燈不知不覺間亮了起來,景夕擡頭,再次望進黎旭的眼睛。

四目相對,黎旭站在黑暗裏,那雙眼睛裏隱約有水光,他看著景夕震驚的神色微微抿唇,低聲問:“好些了嗎?”

話音剛落,後門的燈被應文成啪的一聲按開,他的疑惑聲從後門傳了過來,黎旭的五官瞬間清晰,她擡頭望去,發現這個角度不要說五官,就連他的皮膚紋理都看的一清二楚。

景夕在那關切聲中點點頭,她捂著臉不敢置信。

黎旭沒有耐心這件事情她是知道的,但就是因為知道才會更加震驚。

她哭了那麽久,黎旭就這樣一直在她座位前陪她麽?

景夕呆呆的看向黎旭,好一會兒才伸手接過那些東西,纖細的手隔著塑料袋碰到了青柑普洱的瓶子,預想的寒涼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片滾燙。

他不知道用什麽方法,把那瓶冰涼的飲料變得滾燙。

景夕再度震驚,可這一次她卻不敢望向黎旭的眼睛,既怕在黎旭眼裏看見擔憂關切,又怕自己對著他下意識的委屈,忍不住掉眼淚,景夕悶著聲音對著黎旭低聲道謝。

對方搖了搖頭,課桌上的影子左右搖晃,景夕的心也被投進一片海裏反覆沖刷,窗外徹底暗了下去,黑夜降臨了。

景夕是在晚自習打電話給景興邦的。

平日裏眨眼過去的時光,現在卻無論如何都靜不下心來,郁冬靈的話反覆出現在景夕的心裏,她的眼睛明明滅滅,近乎自虐一般的反覆回想讓她疲憊至極,頭頂的燈光忽閃,景夕在大片的陰影裏放下筆,沈默著起身走向值班室。

景夕機械性的摁出來那個號碼,嘟嘟嘟,電話持續呼叫,景興邦沒接。

或許在忙。

她側過頭去看向辦公室的表,時針指向晚上九點半,這個點他確實是剛剛結束工作,估計應該在回家的路上。

景夕麻木的心沒有一點波動,她盯著手機,沒有繼續再給景興邦打電話。

晚上開車不安全,她怕景興邦出意外。

任何意外她都不能接受。

爺爺奶奶兩年前相繼離世,一個心臟驟停,另一個胰腺癌晚期,兩位老人都是說沒就沒了,現在家裏只有景興邦和景夕相依為命了,經歷過親人離世的景夕太懂生命的脆弱了,她心裏不敢有任何的僥幸。

僥幸心理或許推她進入萬劫不覆,她不敢、也不能賭。

景夕放下座機聽筒,剛要轉身向外走,電話鈴聲就響起來,1-9-7-*-*-*-*-,還沒播完來電人,景夕就猛地擡手拿起來聽筒——

是景興邦打回來的。

“餵?景夕?”

景興邦熟悉的聲音出現在電話裏,他那邊隱約有風聲,聲音忽高忽低,聽不真切。

景夕的眼淚在景興邦開口的那一秒直沖眼眶,她雙手死死握住聽筒,拼盡全力忍下自己的哽咽。

對面沒有任何回答,景興邦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那個備註“小夕學校座機”的號碼,疑惑的皺了皺眉,景興邦將電話扣在耳畔,“餵?景夕嗎——”

景夕的面上滑下來兩行淚,她在蒼白的燈光裏閉上眼睛,對著景興邦輕聲道:“爸爸。”

景興邦聽見了景夕輕微的抽泣聲後攥緊手機,眼裏出現幾分著急。

景夕努力撐著身體的重量,對著景興邦心如死灰:“我好累。”

景興邦聽見她的哽咽,下意識地以為她指的是學習,他對著電話問:“怎麽了?是學習的事嗎?”

景夕聽見景興邦的關切後眼淚更加洶湧,旁邊的教導主任見她無聲哭泣,默默的嘆了口氣,在辦公桌上拿了紙巾遞給她,景夕克制著情緒,低下頭去對著他道:“嗯——”

眼淚如流星下墜,一張紙巾出現在自己面前,景夕含淚接過來,她在教導主任擔心的眼神裏對著景興邦含糊道:“你明天能不能來看我?”

“明天嗎?”

景興邦皺了皺眉,他明天有個很重要的活要幹。

景夕哽咽的聲音透過電流傳到景興邦的耳朵裏:“嗯,明天。”

她有話要當面告訴景興邦。

景興邦聽見她的哭聲,瞬間拍板決定了:“好。”

再重要的工作也抵不過景夕,這點他近年來愈發確定,工作失去了能夠再來,可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一個景夕和他相依為命了。

明天的活,趕趕工應該是能在下午做完的,從家裏去到鶴渚一個小時的車程,到學校也不過六點,完全可以帶著景夕吃個晚飯了。

他點點頭,對著景夕說:“明天下午放學我去看你。”

窗外掠過一片風,景夕點點頭,哽咽著說好。

辦公室裏的光線逐漸模糊,景夕擡頭看著窗外的黑暗,對著景興邦說,一定要來。

過去出現過她一個人在校門口等很久的情況,也不止一次,每次都是景興邦事後給她打電話解釋原因,景夕只能無力的點點頭,心裏卻是有很多的失望和埋怨的,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她對著景興邦再三強調明天。

她想,只要景興邦明天能來,過去景興邦對她所有的食言她都不再怨恨,那些失望一筆勾銷。

只要景興邦明天晚上出現在鶴渚一中門口,她就原諒過去所有的委屈。

次日傍晚,胡顏和欒瑜好像起來分歧,她們所在的方位吵吵嚷嚷,大多數人擡頭看過去的時候,景夕無視班級異動,早早去了南門。

令她沒想到的是,景興邦久久未至,反而是她繼父康正誼一身西裝革履的出現在了校門前。

他滿臉疲憊,比起來之前的意氣風發,蒼老了數十倍不止。

郁冬靈坐在副駕駛上遠遠的看著她掩面哭泣,康正誼邁著穩健的步伐停到了她身前,在景夕防備的視線裏對著她開口道:“小夕。”

景夕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康正誼心裏嘆了口氣,他看著景夕防備的模樣,對著她請求道:“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好嗎?”

景夕張口拒絕道:“我沒時間。”

康正誼看著她這滿身尖銳的模樣,對著她溫聲哀求道:“不會耽誤你太久的——十分鐘,最多十分鐘。”

景夕搖搖頭,依舊拒絕。

康正誼對郁冬靈很好,素日裏也給景夕很多的尊重,但現下這種情況,景夕忍不住對他冷臉。

她對著康正誼說:“哪怕一分鐘,我也不想見到你們。”

康正誼不在乎這些難聽的話,但他素日裏也把景夕當成自己的孩子,乍一聽見還是難免傷心,他對著景夕低聲說:“小夕——別這樣。”

天邊愈發幽暗,景夕擡起頭來對著康正誼說:“該說的話,我昨天都已經告訴郁冬靈了——”

這是她人生第一次直呼郁冬靈的大名,不是媽媽,也沒有用她來指代,而是直呼郁冬靈的姓名。

康正誼和她,心裏都是清楚為什麽的。

康正誼神色瞬間變得覆雜,他急著想說什麽,可下一秒景夕就直視他的眼睛,對著他不客氣道:

“我從來都不在乎康樂,我從來都不把他放在心上,無論他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

……

康正誼有那麽一瞬間的心臟驟停,寬大的身軀踉蹌兩步又停住,再擡起頭來的時候,景夕見他紅了眼眶。

康正誼低頭看看她,又側過身去望向遠方捂臉哭泣的郁冬靈。

昨天景夕終於肯再見郁冬靈。

她在黎旭的話裏對自己進行反思,猶豫了許久後,還是選擇去見她,給她們兩個人一個新的可能性。

一開始都是和睦的,郁冬靈對她噓寒問暖,處處關心,景夕也開心,之前和胡顏欒瑜的不愉快被她丟到腦後。

但很快她就發現郁冬靈對著她紅了眼眶,她看著景夕,欲言又止。

康樂得了白血病。

這個病需要大量的金錢以及合適的骨髓來治愈。

錢康正誼不缺,但合適的移植骨髓卻不好找。

康樂的血型和景夕一樣罕有,鶴渚沒有合適的配型人選,康正誼花了重金在全國的骨髓移植庫中進行篩選,但這無異於大海撈針,至今杳無音訊。

就在他們走投無路的時候,醫生問他們說,家裏有沒有兄弟姐妹,這無疑是給郁冬靈指了一條明路——景夕。

有啊,康樂有一個姐姐,景夕。

這無疑是把郁冬靈架在火上烤。

手心手背都是肉,無論怎麽選她都良心難安,那天郁冬靈睜眼枯坐到天亮,心裏終於有了答案。

她愛景夕,但康樂太小了,郁冬靈想讓他活下來。

郁冬靈就在眼淚裏和景夕坦白,然後得到了景夕斬釘截鐵的拒絕。

這個答案,她其實並不意外。

康正誼也不意外。

無論是之前郁冬靈轉告他說景夕拒絕了,還是現在景夕當面說出來這番話,康正誼都不意外。

康正誼想過景夕的反應,也預想過景夕會說這麽決絕的話,為了康樂,他做好了十足的心理準備,卻沒想過站到景夕面前的時候會啞口無言。

因為這真的是一個非常荒謬的請求。

眼前的康正誼紅了眼睛,景夕卻無動於衷。

康樂得了白血病,危在旦夕,但那和她有什麽關系?

她根本不在乎這個便宜弟弟,她也已經放下了郁冬靈。

平日裏鮮少來往,現在卻要求她做犧牲。

是可以的,也是合情理的,只是,憑什麽呢?

總得有個救他的理由吧?

他們想要景夕為康樂配型救他的命,總得給景夕一個能夠讓她心甘情願的理由吧?

郁冬靈總得給出來一個能夠說服景夕的理由,不然,任景夕怎麽想,都覺得她是被放棄的那個。

明明是康樂得了重病,可景夕的心裏卻在這一刻充斥著大片的絕望。

天空一片幽藍,樹影搖曳,她在夏夜裏擡起眼睛來看著康正誼,對著他平靜的說:“叔叔,你走吧,我不會同意的。”

康正誼哀求道:“小夕——”

“您平日裏對她很好,連帶著對我也好,我很感謝您,也正因如此,我並不想對您說什麽難聽的話——”

景夕垂下眼睛去蓋住一片水汽,她不再看康正誼,對著他下了最後的逐客令:“和郁冬靈一起離開鶴渚一中,以後也不要來了。”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一件事,康正誼年近四十,老來得子,他是不會放棄康樂的。

郁冬靈也不會。

可正因為這樣的愛和執著才會讓景夕感到絕望,為什麽都是郁冬靈的孩子,命運卻如此的天差地別呢?

康正誼又在景夕面前站了很久,他字字懇切,可景夕卻充耳不聞,只一個勁的盯著景興邦來的方向。

景夕什麽也不奢望,她聽不進去康正誼的任何話,她只期盼景興邦不要食言。

天空終於暗了下去,校門口亮起來燈,景夕始終不為所動,康正誼見狀,終於沈默下來。

他嘆了口氣,在口袋裏拿出來自己燙金的名片放到了景夕的身邊,離開的時候,一步三回頭。

景夕沒有拿那張名片,卻也沒丟,就任它在那裏放著,不聞不問,安靜的側頭,等著景興邦出現。

康正誼走到郁冬靈面前,她擡起來那雙哭紅的眼睛,四目相對,康正誼搖了搖頭。

郁冬靈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無論景夕同意與否,她好像都會哭泣。

同意了,是康樂得救,而她心疼景夕的犧牲。

不同意,是人之常情,她在康樂的病情裏受到無盡的煎熬。

前路怎麽選都是錯的,此時此刻,郁冬靈不知道自己要往什麽地方走。

康正誼發動車子離開,寬闊大道上路燈溫暖明亮,映出來盈盈水光,康正誼重重的呼出來一口氣,他對著郁冬靈說:“小夕好像在等她爸爸,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到哪了?”

車窗被郁冬靈降下來一半,涼風倒灌進悶熱的車內,綠燈盡頭,康正誼沒有選擇沖過去,而是平穩的踩了剎車。

郁冬靈緩緩的點了點頭,康正誼又說:“我打吧?”

郁冬靈搖搖頭,剛想說不用,她放在包裏的電話就急促的響起來。

郁冬靈下意識的以為是康樂突發意外,她顫抖著手從包裏拿出來手機,卻赫然發現來電人是景興邦。

郁冬靈松了口氣,九十秒的紅燈開始跳轉,她看著面前的鮮紅,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慌亂與不安並行,電話鈴聲還在繼續,郁冬靈如坐針氈。

她死死的盯著眼前的紅燈,視死如歸的接通了景興邦的來電:“餵——”

……

那邊環境嘈雜,景興邦卻沒說話。

郁冬靈心裏的不安愈發明顯,她看了康正誼一眼,打開手機外放,對著那電話聲音顫抖:“餵?”

“冬靈。”

景興邦終於開口,他鼻音濃重,聲音略微有些異常,景興邦坐在醫院角落裏,拿著眼前那張化驗單對著郁冬靈笑了笑:“你有時間來一趟鶴渚附屬醫院嗎?”

康正誼聞言楞住,郁冬靈的手忽然就開始抖,她看著眼前久久過不去的紅綠燈,對著景興邦問:“你生病了嗎?”

景興邦看著化驗單上的字終於不笑了,他低低的應了一聲:“嗯。”

又想起來景夕,景興邦眼裏出現大片的眼淚,聲音裏的哽咽忍不住。

景夕。

他相依為命的女兒。

景興邦垂頭,大顆的淚開始往下掉,他對著郁冬靈坦白:“胰腺癌晚期——”

他對死亡並不畏懼,可是他的景夕要怎麽辦呢?

——

郁冬靈楞住了,這一瞬間她的手莫名脫力,手機砸在地下,屏幕四分五裂,碎的觸目驚心。

她的世界突然響起尖銳的轟鳴,前方的紅燈過去了六十秒,終於進入緩慢的倒計時。

郁冬靈終於知道那些莫名的恐慌是來自何處。

那是命運對人的最後一絲憐憫,在厄運徹底降臨之前給出的不幸預兆。

眼前是久久過不去的紅燈,度日如年的倒計時。

景興邦的生命也不幸的迎來了紅燈,進入了急速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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