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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心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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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心之一

“這是來面斥人過麽?”聶琪哈哈大笑,“你這問題問的好傻氣,為了什麽?為了我樂意,我好容易坐上這位置,當然是我愛做什麽,就做什麽。”

“至於什麽歃血書為餌,攪動風雲,你們一來,我不就把心法痛快還你們了麽?我只說我手裏有一本天下無敵的功法,他們各個都來投誠,都來惦記,我說我不要,他們還逼著我要,我若是真的不要,莫說手下的人不能容我,不也違背了當初將天邪令發揚光大的初心麽?你說這壞人究竟是我,還是他們?”

他莞爾一笑:“還是說,我的離哥哥天資絕倫,寫出的這本好功法,讓人懷璧其罪。”

林故淵怔怔看著他,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罷了,罷了,我與你掰扯不清,好沒意思的一個人。”他站起來,對謝離道,“你的眼光,如今差得很了。”

謝離呼吸滯重,聽他輕描淡寫,半點不將別人痛苦放在心上,忽然想到這些年顛沛流離避其鋒芒,想到易臨風落拓潦倒走遍三山五岳,溫酒酒忍著殺親之恨茍且偷生,師父的散亂白骨無人收拾,頓時牙關緊咬。

林故淵劍已在手,冷笑道:“與妖人有什麽話可聊!”

突然背後掠過一道黑影,毫不猶豫沖高臺疾奔而去,不發一絲聲息,竟是燕郎,瞬息間已飛上高臺,喝道:“猶豫什麽,動手!”

易臨風刷地展開鋼扇,林故淵拔劍出鞘,雲中登步,殺上高臺,溫酒酒也再不留手,從發間拔出兩把尖細金釵,左右手各持一把,與枯木子一起,黑袍舒展,如夜梟展翼,先後挺上。

聶琪一聲怪嘯,躍至半空,抽出一柄短刀,與眾人鬥成一團,以一敵眾,他已練至歃血術第六重功法,雖受反噬之痛,卻已是神功大成。

林故淵持劍疾刺,勢若風雷,只攻不守,出手便是玉石俱焚的打法,聶琪格開他一劍,揚起一雙紅瞳,厲聲道:“你竟比我的離哥哥還恨我,是我的那一箱舊物,讓你吃醋了麽?”

他那語氣含情帶嗔,動人心魄,林故淵一句不敢聽,只喝道:“是你該死,與他無關。”

刷刷又是兩劍,明生心法催動,劍氣如大雪封山,一劍虛擊他左眼,待他格擋,忽變實招,反手斷他咽喉,易臨風疾步搶上,鋼扇帶刃,劃他鼻骨,聶琪向後猛倒,展開雙臂,近乎躺倒又瞬剎起身,衣裾飛舞,長發飛揚,飄忽變幻,一雙幽幽血瞳,竟真如評書裏的妖鬼一般。

謝離的雄渾內力沈於刀鋒,翻手揮刀,勁風四起,卻只是劈中他的殘影,燕郎倏然插上,斬他右手,明明中招,可聶琪笑著收回手來,依舊是笑嘻嘻的模樣。

他太快了,別人眼中的只是虛影,並非實體,雖然練的都是歃血書內功,但他性格陰邪多疑,外化出的武功套路與謝離全完全不同,林故淵冷眼看那一團殘影激戰群雄,知道謝離等急於覆仇,心火如沸,反而被聶琪拿捏。

聶琪手裏的短刀如鬼魅一般,眾人全都近不了他的身,它雲淡風輕,嘻嘻直笑,一刀刺中溫酒酒左臂,短刀在手中旋轉一圈,揚起一串淋漓血跡,松松轉身,紅光一閃,一刀刺向易臨風的扇子,當的一聲,隕鐵精鋼煉制的扇子竟劈成兩截,刀尖點中易臨風眉心,一縷鮮血從面門流下。

眼看易臨風不敵,謝離一刀虛晃,掌風已至,這一掌勢如雷霆萬鈞,沾之胸骨盡碎,聶琪勉強避過,回眸一瞥,那一眼竟有無窮懷念,輕道:“離哥哥,你當真要殺我麽?你忘了師父如何叮囑我們的麽?”謝離喝道:“你還有臉提師父!”

他如此說著,掌力卻不知不覺卸去三分,步伐也拖泥帶水,林故淵見他使這下三濫手段,喝道:“不要聽他說話!”

謝離登時清醒,反手將刀持於肘後,右手橫掃,一柄彎刀繞身,斷去聶琪一大片黑發,從綿密刀影中擊出一掌,聶琪應付不及,呼吸急促,搖搖晃晃揮出一掌,二人掌力互搏——

歃血術內功如萬鬼咆哮激蕩,菩提心法卻沈郁雄渾,如月下大海,將煞氣盡數吞沒,雙方戰成平手,聶琪大驚失色:“少林功法!是菩提心法,你竟有菩提心法!”

林故淵冷冷道:“怎麽,奇怪你離哥哥怎麽沒雙手送來給你,再叫你一聲好弟弟?”

聶琪不答,對著謝離咬牙切齒:“怪不得你沒受那反噬之力,只有我、只有我——我被你騙得好苦!”林故淵道:“他已處處警示,是你自己貪練魔功,才有今日報應!”

謝離回頭看他,低聲道:“故淵——”林故淵斥道:“叫什麽叫,再多嘴,我連你也殺!”

聶琪仿佛痛失了最後一張底牌,嘯叫一聲,將短刀刺得如疾雨一般,他天生壞種,從不惦念別人半分,竟然心無旁騖,分敵數人,攻速之快,恍如長出了二十雙手,二十雙腿,眾人與他激戰,身上皆是血跡斑斑。

聶琪也漸現頹勢,腳步虛浮踉蹌。

林故淵深知歃血術厲害,在場都是絕世高手,才能守得如銅墻鐵壁一般,但凡一人露出破綻,聶琪便能在瞬間殺人,絕不可久戰,但他身法太快,如何能捉的住他?

他闔目觀心,調勻呼吸,靜心感受諸人腳步變換,明生心法空明無物,講究萬物化一,竟然漸漸做到心隨意動,在黑暗中能清晰看見聶琪的殘影平平移動,謝離一掌過去,聶琪身形一晃,林故淵見他勢動而身未動,憑感覺向右一劍刺出,聶琪已來不及變換方向,問天劍直直穿進他的琵琶骨。

聶琪吃痛,猛地回頭,血瞳死盯住他,謝離低喝:“小心!”

突然“嗡”的一聲,咒音大起,真氣洪大若奔,直抵耳膜,眾人運起內力抵禦,皆是煩躁狂亂——

竟是那少林獅吼功,只見外面火光洩地,不積堂大門打開,慧念方丈手持法杖,立在廳前,獅吼功引人癲狂錯亂,催動反噬之力,聶琪本已撲向林故淵,忽然渾身顫抖,呻吟道:“好痛,頭好痛——”

江如月、許大酉等人盡皆趕到,搶步上前,把聶琪團團圍住,聶琪亂奔疾走,已近瘋狂,淩厲擊刺,攻速更快,玉虛子一柄長劍擲出,只聽嗖嗖風響,淩空刺穿他小腿,聶琪痛的跌倒在地,謝離乘勢上前,一掌擊向他天靈蓋,哢擦一聲骨裂,聶琪頭頂血泉奔湧而下,與此同時,鋼扇、金釵等武器也紛紛插進他身體裏。

那一團紅影再不動了,易臨風上前笑道:“惡有惡報——”

“住口吧。”林故淵道,他見謝離神色有異,用力推他:“還有一口氣,你有什麽要說的,快些告訴他,別留下遺憾。”

謝離道:“我對他無話可說。”

他這麽說,卻猶豫著上前,聶琪滿臉是血,擡起一雙眼睛,不住咳血,謝離拍的那一掌並不重,他尚能留個全屍,聶琪緩緩看了看圍向他的人,那眼神極輕蔑,道:“不就是教主位置麽,還你便是,誰稀罕。”

他氣若游絲,嘴唇開合:“……這樣回去……師父要罵了……”

大家聽他這麽說,都是一楞,聶琪頭顱往右一偏,微微笑著,“好大的雨。”

再無聲息,他目光渙散,意識已近迷離,謝離的手按上他胸口,稍一使勁,內力震碎他的心脈,見他閉上眼睛,再無呼吸,這才疲憊地笑了笑,道:“還是老樣子。”

————

聶琪的血不斷地流,淌的滿地都是,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衣裳紅,還是被血染得紅,林故淵遠遠看著,心說他這名字起的好,真是一朵紅蓮。

魔教舊部擁入不積堂,都高聲歡呼起來,林故淵只靜靜看聶琪,心中浮起無數疑問,他臨死前悔過了嗎?好像沒有。

他畏懼了嗎?好像也沒有,這個人就躺在那裏,滿臉是血,容色可憎,唇邊浮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這裏的人都真真切切的恨過他,可他半點沒放在心上。

——真真可怕,為了他的這些玩笑,那麽多人死了,那麽多人痛苦,可到頭來,這些人的仇恨,在他眼裏也只是個玩笑,妖邪不像妖邪,俠士不像俠士,半點也不痛快。

林故淵怔怔地發呆,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十年,終滅吳國;趙氏孤兒起兵誅殺屠岸賈,恢覆趙氏宗廟,何等暢快!為何殺聶琪,全沒有報那殺師奪位之仇的酣暢?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謝離不恨他這師弟,他恨的是他自己。

聶琪也不恨他,聶琪是個瘋子,他誰都不恨。

人群裏開始有人聲嘶力竭地嘶吼,沖紅蓮的屍首吐口水,林故淵到處尋找謝離,卻哪裏都找不到,慌忙間攔住溫酒酒,道:“你找地方葬了他吧,別讓他太難看了,好歹是故人,別讓謝離——不,你們教主,擔個罵名。”

溫酒酒點了點頭,道:“好。”接著便高聲阻止各堂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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