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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謀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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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謀之三

謝、林二人從後面走出,謝離身著玄黑大袍,肩佩銅甲,黑發半束半散,一副蕭肅威嚴的相貌,林故淵依舊穿他的素白衫子,二人一黑一白、一繁一簡、一動一靜,手牽著手,時時對望,又是好的不能再好的一對伴侶夫妻。

三位堂主迎上來寒暄,謝離與他們閑聊幾句,面色更是蒼白,林故淵問他:“你還好嗎?”

謝離擰著眉頭,輕道:“無礙,只是真氣虛浮,蓄力不能持久,仍需恢覆些時日。”

林故淵道:“久病沈屙,強撐病體,你這不裝也像,可是歃血術反噬動了身體根基,湯藥作用實在有限,這些時日不見好,我總是擔心——”

謝離笑道,“擔心擔心,管他什麽這病那病,能喝酒,能賭錢,能哄老婆高興,我已心滿意足。”說罷擋住別人目光,往林故淵耳畔輕輕一伏,耳語道:“昨天你相公伺候的好不好,你滿不滿意?”

林故淵臉上通紅,小聲斥道:“住口吧,潑皮無賴,好不要臉!”想到昨夜情狀,又情難自持,微微笑了一下。

謝離卻又眼神一凜,全身換了氣勢,倏然起身,揭開盤上紅布,取出一只碩大的犀角酒樽,斟了滿滿一樽酒,對眾人喝道:“走,咱們敬酒去!”

廳外空地群豪齊集,早已是人山人海,鬥酒劃拳之聲不絕於耳,忽見謝離、易臨風、溫酒酒等人現身臺階之上,更是歡聲雷動,喊聲震天,齊喝三聲:“魔尊,魔尊,魔尊!”

接著推開桌椅,接連朝他跪拜,只聽衣裾窸窣之聲起此彼伏,眾人跪在階前,雙手平托於額前,低頭不動,謝離緩緩擡起雙手,朗聲道:“諸位。”

底下喧嘩聲盡皆止息,魔教信眾紛紛仰起臉來,雙眼灼然發光,諾大的地方,烏泱泱數千人屏息凝氣,安靜的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謝離站在高臺之上,轉身朝向西南方向,將酒樽高高舉起:“第一杯敬天,敬黑蚺之神,佑我們天邪令歷經百年風雨飄搖,得以東山再起,長盛不衰。”

他將樽中酒液緩緩潑灑在地,再次斟滿,示意群豪:“第二杯敬冷教主,他老人家為我天邪令鞠躬盡瘁,願教主在天之靈得以安息,願因果有報,得懲兇徒。”

這消息來得突然,人群裏傳出細細議論,大家左顧右盼,互相問詢:“教主他老人家歸天了?何時出的事?我們怎麽全不知曉?”

群豪中一位身穿赤色衫子漢子挺身而出,大聲說道:“請左掌教明示!是什麽人下此毒手?我們深受教主大恩,願粉身碎骨,為他老人家報此大仇!”

底下人頭湧湧,說話聲嗡嗡作響,林故淵處在人群之中,聽見左右有說必是全真教的,有說武當、少林的,眾人提起俠義道諸門派,無不是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啖血肉。

謝離冷笑一聲,聲音在徐徐晚風之中如洪鐘一般激蕩開來:“是,冷教主已於一年前葬身蜀地,若想知道是何人所害,不需舍近求遠,只需隨我殺進天邪令總壇,向那穩穩坐於教主之位的狂徒討一個說法。”

“教主生前曾說,正派迫害我們到何種地步,終是有限,可若是我們令中自相算計,才是真的一敗塗地,因此教主平生最恨分裂離心之舉,卻不料他悉心栽培的愛徒,竟做出這等弒師叛教的大事,豈不更應千刀萬剮?”

眾人聽他這麽說,議論聲更是喧天,紛紛道:“竟然如此!那紅蓮欺師滅祖,天理難容!我們此番必要將他殺了,砍成千百塊,慰藉冷教主在天之靈!”

也有幾個這些年裏無奈臣服紅蓮的,彼此眼神示意,惶恐不安,謝離為人透徹通明,淡淡一笑,將手中酒杯盡力一揚,滿杯酒液高高潑向天空,化為萬千晶瑩水滴,仰頭道:“這一杯,請師父飲了!”

接著又喚易臨風,從他手中接過一柄雪亮匕首,割破自己手腕,讓血水滴入酒汁,微微笑道:“你們以為我早已過世,不得已才對他俯首恭敬,我心知肚明,今日我們相聚於此,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往後再不提起,若有敢互相告狀、彼此詆毀的,我不追究被告者,只將那嚼舌根的拿來剖心示眾。”

他高擎酒杯,朗聲道:“我與眾英雄共飲杯中血酒,從今往後,我們歃血為盟,親如手足兄弟,一生同舟共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底下來自五湖四海的漢子們無不歡喜,讚頌聲如山呼海嘯一般,紛紛學著謝離,用隨身兵刃割破手腕、手臂,將血滴入酒碗,舉起碗一飲皆空,高呼:“魔尊!”

又齊聲呼喝:“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謝離樽中血酒一飲而盡,又提起酒壇,不歇氣地灌了半壇,接著走下臺階,朝群豪聚集處走去,一路談笑風生,舉重若輕,別人用杯,他用大碗,不管身旁的人武功高低、江湖根基深淺,他凡敬必飲,概一視同仁。

他走到哪裏,群豪便聚在前方夾道歡迎,只聽碰撞聲當啷作響,別人飲一杯,他飲一碗,別人飲三碗,他飲半壇,連空三四壇子烈酒,仍是沒有半分醉意。

謝離再啟一壇子酒,正好走到林故淵身旁。

林故淵起身迎接。

謝離將酒盞與他輕輕一碰,笑道:“我不知該祝你什麽,我那心裏話若說出來,你必要罵我不知尊重,我與你之間,也再不必說別的,但你心裏有一件事,我知道,我記得。”

林故淵看他一眼,見他那眼角眉梢,盡是偏愛之色,不禁怦然心動,一時竟想不到別的,只想與他輕輕親吻,見他面色蒼白,唇色泛青,又隱隱擔憂,便道:“身上有傷,少喝些吧,我祝你身體康健,我們長長久久。”

說罷輕抿一口,謝離也只緩緩飲一盞,接著手一松,酒盞掉在地上,喀拉碎了,左右紛紛回頭,謝離就勢往林故淵身上一倒,含糊道:“扶我回去。”

易臨風等人見此情狀,心領神會,立即搶上一步,高聲再與群豪敬酒。林故淵攙扶謝離避開眾人,沿小路匆匆退場,作出再支持不住的的樣子,謝離休養這一月,能吃能睡,筋骨結實,往林故淵身上一壓,走得踉蹌歪斜,倒像真在勉力支撐一般。

到了無人之處,仍不放開,手直去掐林故淵腰肉,弄得他又酸又癢,瞪著他:“好了,什麽時候了還要搗亂,我要惱了。”

謝離緊蹙眉頭,輕道:“我真的痛,心口好痛。”林故淵急忙找地方讓他坐下休息,滿臉焦急之色,解開他外袍,往他胸口穴位推拿,謝離卻就勢往他臉上親了一口,林故淵擡眼看他,見他一雙黑眼睛得意洋洋,優哉游哉,哪有方才的虛弱樣子?

臉上一紅,輕道:“無賴。”

謝離摟著他,半真半假地笑道:“少俠,你借我病重,攛掇我手下人安排的這一出好戲,卻是把整個天邪令放在了你手裏,你若是敢對我不起,我只好殺你祭旗,再不玩笑。”

林故淵不理會他的威脅,握了握他的手,鄭重道:“一言九鼎,你放心。”

雪廬宴飲鬧到深夜,依舊沒有停歇的樣子。

林故淵與謝離換上夜行衣衫,備好馬匹幹糧,趁著夜深人靜,從角門出發,與三位堂主道別。

“再重逢將是決戰之期,雪廬交給你們了,此去千裏,各自珍重。”謝離拱手道,易臨風、梅間雪等人都是些率真疏狂之士,不慣說那些肉麻話,紛紛笑道:“放心吧,這些年我們都過來了,不差這些時日,倒是你們,記得見面的日子,別玩野了心。”

謝離道:“那是自然,我雖然為人四六不靠,但何曾耽誤你們一件正事?”

林故淵瀟灑上馬,他是一副劍眉星目的英俊相貌,穿著夜行衣也不像賊人,易臨風拽住他的韁繩,按下馬頭,正色道:“兄弟,我對你們正道有些偏見,以前總防著你,如今再看,竟是我小雞肚腸,瞎了雙眼,從此我敬他幾分,便敬你幾分。去往秦嶺路途遙遠,你管著他,別讓他胡鬧,其他諸事,拜托你了。”

林故淵輕擡眼皮,笑了笑:“不必客氣,快回去吧,免得讓喝酒的兄弟們起了疑心。”

溫酒酒最後趕到,懷裏抱著一只碩大的木盒,躬身下去,恭恭敬敬雙手奉上。

謝離靜靜地看著那盒子,若有所思,幾次伸手,又緩緩收回,倒像那盒子裏關著什麽惡獸——他終於將那木盒啟開,鄭重捧出一把黑色彎刀。

刀是好刀,厚背窄刃,彎如弦月,烏金歷經千萬次捶打,鍛出細密花紋,刃尖滾著冰冷光珠,他凝靜那刀,輕撫刀身,如在撫摸情人肌膚。

林故淵倒吸了一口涼氣:“烏月刀?”謝離驚訝道:“你認識?”

林故淵點頭,道:“魔尊的烏月刀天下誰人不知?魔尊失蹤後,聽聞這刀曾在蜀地現世,後來又杳無音信,我從未見過真物,也沒見識過你的刀法。”他牽起謝離右手,摸弄他手心的厚繭,“是使刀的手。”

謝離的神色有些悵惘,淡淡一笑:“我的刀法比掌法好上十倍有餘,師父當年傳我此刀,讓我用它護佑心愛的人。”

他看看林故淵,看了看角門等待的一幹心腹朋友,又將目光投向那柄利刃。

“他老人家走後,我以為今生再不敢見這兄弟的面了。”

他把刀叫“兄弟”。

謝離擡眼笑道:“罷了罷了,肩上重擔再卸不下,我本是俗中又俗的一個人,連累這口好刀,再陪我一戰吧。”

幾人匆匆告別,一聲呼哨,踏上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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