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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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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之二

“蠢才、蠢才!朽木一塊,再不可雕!”梅間雪唉聲嘆氣,再看他時,眼裏卻有了暖意,他長嘆道,“他如此蠢笨,怎會是下個聶琪,我們真是看走了眼!”

林故淵聽他說“下個聶琪”,更覺荒唐,恨不得立即抓住他問個清楚,梅間雪卻淒然道:“哪裏有什麽《歃血書》!歃血成書,兩相為盟——你沒聽懂麽,那是他與聶琪少時兒戲之作,前面倒還好,後面他為了哄聶琪高興,胡謅八扯,亂寫一通,練至五重,六重,只會真氣沸騰,五臟俱毀,走火入魔,嘔血而死!聶琪不知道,別人不知道,可歃血術是他自創,他如何能不知道!”

梅間雪只淒然大笑,面孔蒼白失血,仰面朝天發問:“天吶,這姓林的究竟有什麽好,你把命都給了他,他半點也不知情。”

林故淵渾身發冷,如墜冰窖,心中一個可怕猜測,手緊緊扶著馬鞍,只覺齒冷膽寒,說不出話,喃喃道:“怎麽可能?歃血書是長生老祖所留,是魔教的立身之本,是武林第一的魔功,江湖人人趨之若鶩——”

“那只是聶琪拿捏別人的誘餌!”梅間雪喝道,“長生老祖並未將歃血術全部傳給冷先生,只有十七八句口訣和半頁殘章,他那時年少意氣,不知深淺,又癡迷武學,與聶琪日日在一起琢磨,竟真的寫出了第一、二重功法,寫到第三重,已經是天下無匹的內功。”他嘆道,“如此天資,舉世無雙。”

“可惜他那時修為有限,只求剛猛,不懂回頭,真氣如洪水只積不洩,難以為繼。”

梅間雪道:“再到第四重,以他當年的造詣,再也無法精進了,冷先生發現後,大為震怒,說他們二人胡作非為,闖下大禍而不自知,這部東西若流向武林,要引起多少腥風血雨?立即讓他毀去,他原已答應,但那聶琪聰慧狡詐,連嗔帶怒,不僅不肯毀去前篇,還甜言蜜語地哄他續寫——主上不敢說自己已無法駕馭,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鉆研,第四重,真氣積聚形成滔天孽力,待進到第五重,反噬之勢已成,幸虧冷先生伸出援手,主上終於知道這東西再留不得了,一狠心徹底毀去心法,又逼著聶琪發誓終身再不碰它。”

“可聶琪那人心機深重,他不信主上的好意,一心以為主上故意不把修煉竅門傳授於他,是為了偷偷做那天下第一……”梅間雪容色悲憤,話語極密,“這便是為何歃血書只有半部,為何魔教既有如此上乘的內功,我們這些舊部卻從不覬覦,我們信他為人,都知道修煉是何後果,他又怎會不知,怎會不知!”

他字字泣血,林故淵心中駭然,一陣天旋地轉,腿軟無法站立,但他心意洞明,聰慧過人,低聲道:“他是為了我,孟焦蠱毒吸人內力,急需一種能快速精進的內功,我中毒後恥於對人說起,萬般不肯讓人發現,他成全我的臉面,不得不教我那邪門功夫——乃至如今的局面,想來,他是從教我練功開始,才漸漸嘔血失控,是也不是?你告訴我,是也不是!”

他聲嘶力竭,梅間雪面色慘敗,二人在那林子裏,四目相對,都像被剜去了心肝一般。

梅間雪慘慘笑道:“我們恨你拿了他的性命,卻對他若即若離,又怕你利用他的這份赤誠心意,借機為你們正道伏魔衛道,前有聶琪,我們再不敢信他心中所愛——所幸你、你,姓林的,我觀望你許久,你與那聶琪,確非一類人。”

林故淵一股熱血直沖腦門,再不理他,翻身上馬,梅間雪在後面喊:“你去哪裏!”

林故淵恨道:“回去找他,找他算賬!大敵當前,仍困於這些兒女情長,我要回去罵醒這糊塗蛋——”

梅間雪一掃方才的頹色,驚喜道:“你去,你快去!”

他也跟著上了馬,輕挽韁繩,忽見眼前青光一閃,左邊立著個青衣老者,竟不知何時來的,他略一轉頭,右邊也立著個粉衣裳的男人。

這二人臉上沒有一絲活氣,面容呆滯,衣裳艷而陰森,直挺挺竟像是兩個紙紮的人。

瞬息之間,梅間雪已知是紅蓮的人到了,冷冷道:“聖金堂的‘青牙朱忌’二位使者,來的好快。”

那青衣人不聲不響,突然一把抓向梅間雪,梅間雪內功盡廢,架勢還在,向後一折避過掌風,那人瞬間再起一掌,待要再避,只覺身子沈重滯澀,難以控制,驚叫一聲,跌下馬去——忽聞馬蹄聲踏破煙塵,一襲白影縱馬而至,足勾馬蹬,向外探出半個身子,目中精光四射,喝道:“抓住我!”

正是林故淵,梅間雪向他伸手,二人的手緊緊抓在一起,電光火石之間,一股巨力將他拽起,落回馬上,二人同乘一馬,向前疾奔,嗖嗖數只羽箭穿破灌木叢,盡數插在了馬脖子上,馬兒長嘶一聲,前腿跪地,倒地氣絕,林故淵同時縱身躍起,右手拔劍,左手抓著梅間雪後脊衣裳,將他向上一提,帶著他翻身落地。

梅間雪驚呼:“當心!這二人身法極快!”林故淵道:“知道了。”

說話間粉衣男子已飄然而至,一掌朝梅間雪拍去,林故淵哪裏肯讓,長劍送出,刷刷兩劍打他手腕,劍尖反轉,反攻他臂膀手肘等多處穴位,眼裏寒芒一閃,喝道:“你到我後面,他還要靠你醫治。”

梅間雪再不猶豫,道:“好!”說罷扶著他肩膀,自去他身後躲避。

二人步法騰挪,左格右擋,不落下風,那青粉二使眼看一擊占不到便宜,向後一退,忽然一個朝左,一個向右,發足狂奔,林故淵持劍觀望,只見一青一粉兩道殘影在眼前倏爾往來,一陣陰笑在耳後響起,手掌卻從前方拍來,林故淵大驚,立刻舉掌相迎,青衣人呵的一聲,向後急退——

原來這二人一個引敵,一個偷襲,配合極是默契,林故淵奮起直追,只這瞬剎,粉衣人忽從幻象中現身,嘿嘿惡笑,一口青色短劍,直直刺向梅間雪胸口!

林故淵已來不及回身,耳中轟鳴,出透滿身冷汗,只見頭頂樹木嘩嘩亂顫,藍衣青年從樹間翻下,擋在梅間雪身前,目無表情,當的一聲脆響,手裏的鬼首雙刀生生格開一擊。

林、梅二人齊聲叫道:“燕郎!”

燕郎無聲無息,朝那青衣人接連揮刀,喝道:“聽聲辨位,不要睜眼!”又對梅間雪道:“你不要動!”

林故淵心領神會,立刻知道青朱二人會使障眼一類的輕功,閉上雙目,調動周身內力,全神貫註的傾聽四周聲響,黑暗籠罩,他卻能清晰感知兩條人影來回穿梭,一人在與燕郎打鬥,刀劍相格,叮當作響,但燕郎卻一絲聲息也無,恍如一股輕塵在操持那鬼頭刀,林故淵暗道:“好俊的暗殺功夫!”

他聽見“青牙朱忌”的腳步聲,飛身出去,與另一人鬥成一團,燕郎沈聲道:“他們已知你們方才談話,不能留活口——”

林故淵道:“好,一人一個!”

劍如急雨,刀如電光,不知又鬥了多少招,終於風歇人寂,林故淵腳邊躺著一具粉衣屍首,燕郎收刀,扔開那青衣屍首,緩緩擦拭刀上血跡。

林故淵牽過梅間雪的馬,擡眼向他一瞧,道:“我的馬死了,借你的一用。”

梅間雪見他要走,急道:“那我如何回去?”他假裝看不見燕郎,只瞪著林故淵,眉宇間竟有些慌張之色——林故淵噗嗤一笑,道:“我管你怎樣回去。”

燕郎悄無聲息地站著,極冷峻的一副面孔,不知是要走,還是要留,梅間雪局促不安,林故淵全看在眼裏,對他道:“謝離是糊塗蛋,你也是糊塗蛋,你們主仆是一對兒糊塗蛋,怪不得你們看對了眼,我去找我的糊塗蛋了,你這寡婦臉,自己瞧著辦吧。”

梅間雪氣急敗壞:“你叫我什麽?!”

他跨上馬,調轉馬頭,瀟灑地甩了甩頭發,居高臨下,對梅間雪道:“你半點武功沒有,最好識相點,兩個時辰後,我們在雪廬見面。”

梅間雪沖他呼喊:“林故淵,你丟下我,我絕不饒你——”

身旁那面無表情的藍衫青年,破天荒地笑了一下。

***

林故淵往雪廬疾奔,比來時更快、更急,心中燒著熊熊烈火——

梅間雪的聲音猶在耳畔。

“他已將令中諸事交代完畢,我為他診脈,竟覺已是萬念俱灰,我不治求死之人——”

“他自稱恨極了聶琪,可仇人一個接一個現身,唯獨不敢見他的面,那是仇家,也是他在人間最後的親人——”

“好不好笑?魔教叱咤風雲的滄海君,傳聞中殺人如麻的魔尊,殺師之仇,奪位之恨,他仍下不了手,可笑至極,愚蠢至極!”

他在林中縱馬狂奔,兩側風光成了虛影,那團火焰越燒越旺,一切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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