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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廬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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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廬之四

陸丘山嘆了口氣,道:“慧念方丈的意思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是不肯給作惡之人改邪歸正的機會,一味以暴制暴,我們與惡人又有什麽區別?慧念方丈真真是慈悲為懷,有佛祖濟世容人之心,換了旁人一定做不到。”

林故淵沈吟道:“師門的意思呢?”

陸丘山道:“還能有什麽意思?這回少林、正一教、全真教三派聯手出馬,陣仗鬧得大了,昆侖和峨眉也不得不買這個面子,這樣也好,往後我們跟泰山派再有來往,總不至於太傷彼此的和氣。”

林故淵淡淡道:“這樣也好,泰山派門下弟子受奸人蒙騙,不該受此無妄之災,有人能義氣用事,有人有大局之心。”

聞懷瑾接著打聽:“周譽青那廝機關算盡,就這麽規規矩矩地伏誅了?快給我講講,不然我咽不下這口氣。”

陸丘山溫潤儒雅,一向不喜生殺血光,對得失也看得甚淡,林故淵以為他不想談及細節,剛想把話題引開,陸丘山卻像早有準備,慢條斯理道:“那天啊,那天泰山主峰南天門之上,數千弟子濟濟一堂,逼著周譽青交出掌門之位,由他師兄韓譽丕繼任掌門,周譽青被綁的結結實實驅逐下山,一路披頭散發地振臂高呼:‘我雖與魔教有所往來,卻無半點私心,我對泰山派一片赤誠!’”

聞懷瑾臉色一沈:“誤入歧途,執迷不悟,他竟當著慧念方丈的面說這種話?”

陸丘山道:“確實如此,泰山一派在三十年前清繳魔教一戰中損失慘重,大戰之後,周譽青繼任掌門,仗著泰山派前輩師叔的犧牲,自詡英雄,時常對江湖事務橫加幹涉,一開始大家惦念他們的功勞,處處尊著他們,可江湖地位憑的是真功夫,時間久了,誰還有心思聽他嘮叨那些老掉牙的事?自從各門派都換了年輕一代擔任掌門,大家對他們是越發不客氣了。”

他眼中漸有悲憫之色,沈默半晌,輕道:“我跟隨玉虛師叔在江湖走動,見此情形,時常心中唏噓。”

林故淵道:“周譽青好面子講排場,定是越想越替派中先輩窩囊委屈。”

他沈吟片刻,又道:“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名利來往,武林也難逃其外,我們管不著他人,只要自己心存善念,所行無愧於天地,也就夠了。”

聞懷瑾冷哼道:“他不把心思放在鉆研武功上面,將軍肚都挺出來了,有什麽可抱怨的?”

陸丘山望著不遠處打坐練功的江湖流寇,搖頭道:“創立武功哪是一朝一夕的事?又不是人人都是長生老祖那等武學奇才。”

接著道:“聽周譽青的意思,圍剿魔教一戰時他曾偷偷向當時的掌門提議,力主保存實力以待日後爭雄,可派中眾師叔都不肯聽,全力廝殺,以致泰山派落得現在的下場。總之他既非忠勇,更非義士,殊不知他自己才是躲在背後放冷箭的小人,眼見不能收漁翁之利,便反過頭去加害那些以血肉之軀換取天下太平的英雄前輩。他被驅逐出泰山派領地,一直到人影都看不見了,還能聽見他嘶吼些‘沒有良心、虛偽之徒’之類的話,可憐泰山派創派百年光明正義,卻被他這種小人毀了名聲。”

他搖搖頭,扼腕道:“三十年前一場廝殺滅了長生老祖,讓魔教再不敢禍害世間百姓,可咱們正派卻因此生出諸般事端,分割拉鋸,至今不能平息。”

聞懷瑾道:“他對正派怨念這麽重,不知道還會不會聯合魔教生什麽事端?”

林故淵笑了笑,道:“我們藏身處便是魔教中心,周譽青這樣的人,謝離是不會收的,聶琪更不會,聶琪只談利益不講人情,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在他眼裏如死貓死狗一般,周譽青心量狹窄又武功盡廢,落到他手裏,只會死的更快。”

林故淵心裏一動,又問陸丘山:“這些細節師兄是從何處知曉?”

聞懷瑾搖手笑道:“快別提了,定又是找哪個江湖氓流打聽來的消息,他這個人啊,看著溫吞吞怪好拿捏,倒是跟誰都能說上話。”

陸丘山微笑著不說話,聞懷瑾想起周譽青面孔扭曲的模樣就起雞皮疙瘩,打了個激靈,道:“總之是不用再管他了,這事必須得賀賀,現下咱們被這幫左道妖人欺負,好酒好菜估計是沒有,只能讓丘山去問問這群惡徒,看他們私下裏藏了什麽好東西。”

他又道:“話說回來,春眠呢?怎麽一整天都沒看見他?”

陸丘山道:“這幾日不知有何心事,天天一起床就往外跑,一去就是一天,神神秘秘,不知是在做什麽。”

林故淵望向遠處的庭院,隱隱憂慮:“這裏是人家的地盤,沒人護著咱們,萬事小心為上。”

聞懷瑾道:“不然我出去找找?”

他長腿一邁,大步走回沙地前,沖眾人高聲喝道:“今天就到這兒,小爺還有要事要辦,都散了,散了,明日咱們繼續。”

話音剛落,吵嚷聲由遠而近,只見一隊雪廬仆役朝師兄弟三人一路小跑,慌慌張張,跑在最前頭的正是平常為他們送飯菜的那個“阿桑”。

“三位少俠,不好了?你們快去看看,卓公子不知怎麽跑到焙藥齋去了,跟主人和燕少爺撞了個照面,現在說卓公子毀了左掌教的藥,和主人爭執起來,燕少爺要殺他呢!”

阿桑雖是魔教仆役,但心地善良,跟幾位昆侖派的俠士相處了一段時日,已不像開始那般抵觸,還常常私下裏接濟他們些幹糧吃食,陸丘山等人皆變了臉色,二話不說,跟著阿桑拔腿就跑,邊跑邊在心裏納悶:春眠那樣溫順謹慎的性子,怎麽好端端的會跟梅間雪頂撞起來,還砸了謝離的藥?

焙藥齋與望雪樓毗鄰,四面通透,蒲草為席,以蒼色和青碧色紗帳作為隔斷,房內呈“回”字型布置,架設數百只藥爐,每只藥爐前跪坐一名碧衫童子,爐中藥材各有不同,小火慢焙,藥香撲鼻,焙藥時不可說話,全神貫註,風拂幔帳,從門口路過,只聽見咕嘟咕嘟的水聲翻滾。

林故淵等人趕到的時候,焙藥齋已經亂成了一團。

一大群焙藥童子如小雞崽子縮在墻角,滾燙的草藥汁四處亂淌,藥罐子被咕嚕嚕的踢來踢去,卓春眠被七八個仆役按住手腳,臉面通紅,邊掙紮邊嗚嗚地辯解,燕郎見他怎麽都不肯住口,已經恨得要拔刀了。

“命由天定,分文不取”的梅家雪廬誰人不知?梅間雪獨來獨往的孤僻性情誰人不曉?這些日子縱容江湖宵小出入雪廬,已經到了容忍極限,眼下連他最寶貝的焙藥齋都被踹了老巢,只見他半躺在仆役懷裏,面孔煞白,捂著喉嚨吊著半口氣,驚怒交加,直要昏死過去。

燕郎的臉色更是冷峻,握刀的雙手暴起青筋,眼藏殺意,低低喝道:“沖撞公子者死!”

這是林故淵第一次聽到燕郎說話,與他歌聲的曠遠和纏綿不同,他的嗓音極是低沈,故意壓低喉嚨,有些沙沙的啞。魔教中人人知曉,燕郎沈默陰狠,輕易不對外人說話,若是誰能逼得他開口,那怕是離見閻王不遠了,眾童子都目露驚恐,擠成一團。

梅間雪朝守藥童子怒道:“是誰放他進來?為主上準備的藥材有多珍貴,你等難道不知?誰準許他碰這裏的東西?”

從童子們磕磕絆絆的陳述中,大家才知道了事情原委。

雪廬藥圃培植天下奇珍,這幾日突然來了個文雅清秀的白衣劍客,每日侍弄圃中藥草,與童子們席地聊天,大家見他坦蕩蕩沒有半分鬼祟,又精於醫道,對圃中奇花異草了若指掌,都沒把他跟那幾個落難的昆侖俠士想到一起,還以為是梅間雪特意請來的客卿。

恰這幾日雪廬擠滿陌生面孔,好些都是魔教中的厲害人物,童子們自是不敢隨意得罪,春眠又極為禮貌客氣,天生一股溫善氣質,大家見他沒什麽不規矩的地方,也便任他往來。

卓春眠是個“醫癡”,平日裏連逃早課都嚇得要命,可一遇到醫術難題,什麽驚世駭俗的事都幹得出來,也不知編了什麽理由,楞是把謝離的藥方子都從童子手裏騙了過來。

近日天氣煦暖,梅間雪稍感身子輕快,帶著燕郎來藥廬巡視,正好看見坐在門口發呆的卓春眠,頓時臉色大變。卓春眠卻正苦思冥,未曾察覺有人靠近,呆望著天喃喃自語,忽然精神煥發,奮力沖向藥廬,哈哈笑道:“錯了,錯了,怪不得!怪不得藥效如此緩慢!”

說著竟當著梅間雪的一眾仆役、童子的面,左足一個瓦罐,右足一個瓦罐,叮叮咣咣踢了個痛快。

這才有了林故淵等人看見的一幕慘劇。

燕郎的刀已然出鞘,春眠仍無一絲畏懼,站在藥廬中間,目光灼熱如火,急吼吼的沖燕郎道:“他的藥方不對,鼠耳葵雖有止咳化瘀之效,卻不能與菖蒲和雪蠶混用——不,不,也不是完全不能混用——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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