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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廬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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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廬之二

梅間雪道:“不止,反噬之力劇痛難忍,全身津液如同沸騰,骨骼肌理時刻如刀割火燎一般,再惡化下去,武功盡失,筋脈皆斷,一呼一吸都鉆心蝕骨,隨時有性命之憂,聶琪至少一直服藥來抑制體內惡力,主上的傷拖延太久,我只能量力而為。”

林故淵點頭,問他:“你有幾分把握?”

梅間雪輕輕笑了,林故淵第一次聽見他笑,像一只極細小的銀鈴微微一晃,笑完又道:“不知道,大概有一二分,大概沒有。”

林故淵道:“可否請其他郎中瞧過?”

梅間雪道:“世上沒人敢質疑梅家的醫術,我是天下最好的大夫。”

梅間雪的字字句句都在他心上剜口子,月亮映照進來,夜風吹拂帷帳,穿堂風嗖嗖直響,將臥房烘托的如同一間靈堂,讓人周身發冷。

林故淵在謝離床頭坐下,他自小聽的是魔教嗜殺成性的故事,看著他青灰的臉,不由生出一絲畏懼,可這畏懼裏又難以自制地滋長出萬千柔情相思,脫口而出:“他曾對我說過,歃血術是飲鴆止渴,他又一向鄙夷聶琪為人,我以為他事事看的透徹,不料他竟也一直在修練……”

他面露悲憫,搖頭道:“我竟不懂,若無克制辦法,即便是憑邪功當了武林至尊,也不過是曇花一現,那為何非要練它?是為了覆仇,為了帶領你們重振魔尊一脈?”

他忽然想起當日他們帶著菩提心法逃出少林寺,謝離曾向他索要心法,被他嚴詞拒絕,心道:那時他想過殺我嗎?以他的手段,必然想過,想殺,又不殺,明明自己做的就是拉扯不清的事,還要怪別人不夠爽快。

梅間雪深深看他一眼,眼角一顆小小的淚痣,在火光裏閃了一下。

他往香爐舀了一小勺香屑,閑閑道:“主上的事,我們如何知曉。”

林故淵將手懸在謝離額頭,似乎是感知到兩具宿主即將相碰,體內蠱蟲乍然歡騰,心也跟著砰砰亂跳,他怕傷了謝離身體,猶豫片刻,用寬大衣袖擋住謝離的臉,隔著袖子,往他的額頭輕輕一吻。

燈火倏地一晃,謝離的眼皮動了動,將眼睛緩緩張開一條縫,烏沈沈的雙眸漸漸聚焦。

“故淵?”

林故淵見他醒了,應道:“是我。”

他以為謝離見到他必定喜悅,不料謝離微蹙眉頭,轉向梅間雪,聲音極冷:“你放他進來做什麽?我的話你也不聽了?”

梅間雪輕道:“主上恕罪。”他不辯解,體貼地為謝離的腰後塞了兩只軟綢靠枕,讓他倚靠坐起,回身咳嗽幾聲,退至門外,合攏門扇。

房裏已空無一人,林故淵道:“現下已無外人叨擾,你說實話,你真的不要見我?”

謝離面帶倦色,好像覺得冷,將被衾向上拉了拉:“回去吧,別再來了。”

林故淵道:“合也好,散也罷,我不會纏著你不放,但我們走到這一步,你至少給我一個理由。”

謝離閉著眼睛不說話,雖在病中,氣韻卻極是高華冷峻,不容人辯駁的模樣。

林故淵道:“你不說,我日日都來煩你。”

謝離嘆了口氣:“故淵,實話對你說了吧,你太無私了,你有師恩未報,有手足之誼未還,我們天邪令與正派仇深四海,你忌憚雪廬的這群惡徒,一路冷眼觀察我們——”

林故淵皺眉道:“他們是這樣對你說的?我並非此意。”

謝離不理睬他,繼續道:“你把自己分成了八片,沒有一片給我,沒有一片給你自己,你身負師恩,怕為人詬病指摘,我們同路一天,你便要愧疚一天,我夾在中間,也要自責難過一天,既然我們都不爽快,為何要糾纏不清?我為求一個雙全之法想了許久,臨了才茅塞頓開——而這雙全之法,你卻在知道我的身份之後就已經想到了,走得決絕幹脆,比我強上百倍。”

林故淵說不出話,想到逆水堂告別那天,心如刀絞一般。

謝離道:“那便是不要在一起,你心裏只我一個,我也只有你一個,我們兩情相悅,不必非得朝朝暮暮,是不是?”

他說完這些話已是體力難支,抓著被衾慢慢喘息,林故淵等了一會,輕道:“這些話你早已想好了?”

謝離像沒聽見一樣,目光有一絲熱切,反問道:“是不是?”

林故淵望著他的臉,只覺鼻根酸楚,他性情孤寂如寒鐵,此時竟只想痛痛快快流一場眼淚,低聲道:“是,混賬魔頭,我一生一世,心裏只你一個,無論你還肯不肯見我,哪怕你這就把我殺了,讓他們把我千刀萬剮了,我心裏都只你一個。”

謝離笑了笑,擡手撫摸他柔軟的長發,道:“你瞧,你連許諾都是我要把你殺了,你就不肯說半句好話哄我,我原本最喜歡哄你,可我累了,只想清靜地睡一覺。”

又淡淡道:“間雪研究孟焦解藥已頗有成效,等孟焦解開,你便回昆侖山吧,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想要你的命,實在不是你們該留的地方。”

林故淵聽他說“兩情相悅,不必朝朝暮暮”,回想起當初離開他回歸昆侖,是忍下私情,成全師門之義,也是為了他不要被私情束了手腳,他看著謝離,突然靈光乍現,道:“你從不輕易灰心,謝離,你是不是生我的氣?我這人愚鈍的很,只知道練劍習武,別的一竅不通,你若生我的氣,你告訴我,我可以改,我都能改,你要是嫌我沈悶古板,我出去學,我讓你滿意,好不好?”

謝離緘口不言,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故淵,我沒多少時間了。”

“我從未生過你的氣,以後也不會,我只是累了,故淵,我要逐一安排身後諸事,無暇分心,你為我留兩天清凈吧。”

林故淵如遭雷劈,只覺渾身冰冷,舌根發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謝離用手指敲了敲床沿,沖房門方向喚道:“間雪,送客。”

林故淵怔怔道:“我走了,你安心休息。”

謝離點了點頭,他精力耗盡,頭往下一低,大把烏黑的頭發順勢滑落,閉了眼睛陷入昏睡,那副模樣,像一個死去經年的鬼。

臥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梅間雪從陰影中走出,將謝離的身子擺平,掖好被角,對林故淵做了個請回的手勢。

他躡手躡腳地掩上房門,帶領林故淵走出去很遠,確保房裏再聽不見動靜,才轉頭道:“病人總是容易灰心,他若說了什麽絕情的話,你不要全聽全信。”

林故淵猛地站定:“你對我說句實話,他的狀況到底怎樣?”

梅間雪道:“反噬之力侵入肺腑,朝不保夕,也許能捱一個月,也許五日,也許三日。”

林故淵已有準備,可聽梅間雪當面說出,還是如雷轟一般,萬千苦楚往上翻湧,竟一時木然,半晌點了點頭,道:“他想安靜休養,我回去了。”

又道:“多謝你放我進來看他,沒想到現在人人厭我恨我,你卻肯為我通融。”

梅間雪知道他指魔教苛待他們的事,見他毫無委屈之意,笑道:“你倒是安之若素。”

林故淵道:“決心來找他是我的事,你們如何待我是你們的事,兩不相幹。”

梅間雪饒有興味的打量他:“確有幾分風骨,你也不用謝,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他。”

他掩著嘴咳嗽一陣,淡淡道:“你也看到了,以他如今的身體,若再讓他動用歃血術之力遏制孟焦,不用多,只消一次,三五個時辰之內他必死無疑,好在他根基遠出乎我所料,拖了這些時日,五臟六腑受損卻不是太嚴重,若安心調養,總有一二分活命的希望。”

林故淵道:“我信得過你,若有什麽我能做的……”

梅間雪低垂眼瞼,似笑非笑。

“你不要做,什麽都不要做。”他道,“請務必清心寡欲,少做相思之舉,少思淫\邪之事,在我找出孟焦解藥前不要再來看望,也請勸你們那幾位師兄弟約束自身,不要鬧出太大動靜,這是為了他,也是為了你們自己,若是因為你,讓主上有半點差池——”

他眼角紅痣明明滅滅,忽然起了殺機:“我們的人不像你們正派,一個個隨心所欲,又都兇惡成性,發起狂性來,別說殺幾個人,就是屠村屠城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到時候幾位少俠想活著走出雪廬,怕是難了。”

他這威脅,林故淵半點不放在心上,淡淡應了一句:“是麽?”

梅間雪撐了撐十根手指,攥緊了手裏的銅手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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