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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攻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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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攻之四

陸丘山看他目露憂色,也顧不得被魔教捆繩子了,安慰道:“沒事的,他是魔尊啊。”

林故淵輕道:“他是我的謝離。”

眼周一涼,眼前被人蒙了黑布,在腦後打了個死結,他聽見聞懷瑾在一旁大叫:“你們這群、這群……要幹什麽!”不知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亦或是承認了謝離,他這話說到一半,硬是把“魔教妖人”四字咽了回去。

周身一輕,被一股怪力向上拉扯,借著已經快燒到跟前的大火,只覺熱氣蒸騰,煙塵炙燙,他們在此起彼伏的鷹唳和喊叫聲中騰空而起,越飛越高。

這一趟路程比想象的還遠,他們借壁梟出了泰山,上車,乘轎,被捆在馬背上顛簸,又再改乘船,也不知要去到哪裏,只是不住疾馳,一天十二時辰,倒有八九個時辰是在趕路,不讓睜眼,不準說話,說是與魔教同行,倒不如說是軟禁。

林故淵預料這群左道怪人不會太客氣,果不其然,魔教的人對他們稱不上虧待,也不能算周到,一日三餐勉強果腹,清水按時供應,有三天乘船南下,四面皆是濁黃的浩浩江水,才放他們出去透一口氣。

說來也好笑,平日裏一向是林故淵提防謝離作亂,這條掛著黑旗的船上,一切顛倒,謝離成了所有人的主子,他們反倒成了俘虜。

他性情寡淡,對吃穿用度這些不甚不上心,也未曾覺得有何不好,一想到謝離,心中不安,憂思深重,心道旁人他不見,必定想見我,可一次次想去探視,都被一眾魔教拒之門外。

船上一眾人等,包含早先認識的溫酒酒和易臨風,都不許他靠近謝離半步,謝離不來找他,沒有半點口信傳出,打聽了許久,才知道他已連日臥床昏迷,高燒不退,每日只片刻清醒,都用來召集天邪令的人議事,對他只字不提。

江湖郎中流水似的上船又下船——想必不是“請”來的,一群老家夥自以為落入匪徒手裏,命將不久,嚇得哆裏哆嗦,話都說不利落。

好些個草莽漢子把持著謝離的房門,有兇神惡煞的刀疤頭陀,有身穿苗服的老婦;有肩扛大刀的山匪;也有舉止孟浪的姑娘,露著雪白的臂膀,到處與人調笑。

他這時才知道為何謝離常笑他古板乏味,這些人舉止放浪,男女之間竟毫不避嫌,你摸我一把,我打你一下,汙言穢語,放肆調笑,也都不講什麽臉面規矩,抱著兵刃席地而坐,大口喝酒大碗吃肉,入夜便四仰八叉的就地睡著,將謝離的臥房守的如同鐵桶一般。

陸丘山等人看都不敢看,兩手籠在袖裏,臊的臉皮通紅,恨不得有條地縫鉆進去躲躲,連連道:“不成規矩,不成規矩,這像什麽樣子!”

卓春眠好奇的要出去看,陸丘山板著臉把房門一關,翻出一只禿頭筆,逼他默寫《太上感應篇》。

魔教教眾互相親如兄弟,唯對昆侖山的幾位俠士嗤之以鼻,一見他們就恨得咬牙切齒,林故淵不怕他們,卻不想硬闖攪擾了謝離休息,遠遠等在一旁,一等就是一天。

他生的清俊白皙,那些旁門左道又極是粗野難馴,見他對謝離如此關切,都笑嘻嘻的打趣,林故淵早被謝離的一張油嘴練出了清心法門,眼中無波無瀾,只做他自己的事。

沒等來謝離,倒是看見了溫酒酒。

溫酒酒身著黑裙,端了只銅盆從謝離房裏出來,看見是他,昂首加快步伐,林故淵攔在她面前:“溫堂主,請讓我見一見他。”

溫酒酒只得停住腳步,一反先前在總壇初見時的妖媚活潑,低垂眼角,冷冷道:“不必,他有郎中照顧,也有人輪換為他傳功療傷,不勞你費心。”

林故淵問她這病因何而起,到了何種地步,溫酒酒都只是一臉拒人於千裏之外,一句不答。

林故淵神色愈冷:“溫堂主,你們這麽防我,他知道麽?”

“那是自然。”溫酒酒突然笑了,“怎麽,你以為我們趁他病重,故意欺負你?”

林故淵臉色一沈,溫酒酒幹脆道:“他都知道,他不想見你。”

說完一擰身子就走,林故淵不死心,上前追問:“是他親口所說?”

“是。”溫酒酒道,“你也不想想,他是我們主上,他若要見你,我們敢攔嗎?”

她打量林故淵,見他面容棱角分明,神情孤冷,既不溫柔,亦不體貼,一看便是難相與的人,很替自家主上委屈,忍不住打壓他:“你啊,不要一天到晚太拿自己當回事,放著好好的生門不走,偏要來闖我們的鬼門關,能從這條船上活著出去就是好事,別的不要想,也輪不到你來想。”

她踮起腳,湊到林故淵身旁,掩著嘴嘻嘻笑道:“若他有任何不測,我便要給你們下毒,讓你們癡呆流涎,團團轉圈,東倒西歪,只怕你們變了傻子,還不知我從何處下手——”

一股冷香鉆進鼻孔,他一陣目眩,想起溫酒酒隨身佩毒,向後退開半步。

林故淵不與她計較,反覆思忖謝離的話,想到天子峰時那句“去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心頭只覺不祥,可問也問不出個究竟,這群古怪蠻橫的魔教教眾護雛似的護著謝離,一致將他排擠在外。

沒有人知道,謝離從前把他照顧的無微不至,一雙多情的黑眼睛,哄著他高興,陪著他消遣,二人高談闊論,整夜手拉著手說話,孟焦來時,他們又是怎樣如膠似漆,濃情蜜意。

夜漸轉涼,他坐在船頭,江風吹著素白衫子,遙望一河亂星,有人在岸邊放花燈,一盞盞橘色小燈隨漆黑河水緩緩流淌。

幾個漢子觀望著他,上前道:“夜深了,林公子回去吧。”

他聽見姑娘在背後議論:“長得倒是俊俏,可惜是個木頭,這樣癡心的等,我們左掌教也不肯見他。”

他調轉腳步,對那幾個漢子道:“送一壺茶來。”

那幾個姑娘又議論道:“當是在昆侖山呢,使喚起我們來了,這不是他們把我們往死裏逼的時候了。”他腳步一滯,又聽見幾個惡臭、虛偽之類的詞。

走了幾日水路,終於到了地方。

是臨安雪廬,梅間雪的宅邸。

三秋桂子,十裏荷花,一湖風月,天下共十分顏色,七分在蘇杭。

梅間雪依舊是老樣子,比先前見時更清瘦了些,只剩一副架子撐著,四月的天氣,他仍穿著冬衣,燕郎一旁攙扶,穿著麻布衫子,背負雙刀,面孔很清秀,但神色陰沈,不像善類。

梅間雪籠著手爐站在杏花樹下,兩肩落滿花瓣,不知等了多久,一隊車馬沿著青石板路轆轆而來,梅間雪的雙眼熠熠閃光,待見到謝離,臉色又是一寒。

謝離被一名壯碩漢子背進來,臉頰枕著那漢子寬厚的肩,黑發鋪陳一背,依舊昏睡不醒。

他搶過謝離的手腕,兩手交替診了片刻,神色愈發寒峻,低聲吩咐左右:“送他去我房裏休息,將床頭木匣裏的藥給他服下,一刻不可耽擱。”

“左叮嚀右囑咐,還是不肯惜命,弄到這般田地。”春日暖風吹拂他領口的風毛,他看向昏迷不醒的謝離,淡淡道,“我只治病,不會招魂,這要怎麽救?”

溫酒酒上前接洽:“主上性命垂危,這消息絕不可外傳,你這裏是否安全?”

梅間雪的一雙長眸泛著冷光,斜斜看她:“天下再沒有比雪廬更不透風的地方。”

又道:“左掌教的事聶琪已盡數知曉,大發了一通雷霆,我和燕郎也與他徹底決裂,不過也好,他肯亮明身份,我們再不用東躲西藏,不出十日,雪廬便是風雲際會之地。”

他一擡頭,正看見林故淵和陸丘山等四位昆侖俠士從馬車躍下,不等他們進正,冷冷地吩咐仆役:“回去。”

帶著燕郎轉身走了。

一行人在雪廬安頓下來。

梅間雪的雪廬比洛陽的梅齋更為闊大宏偉,樓宇依西湖而建,荷塘,桂園,水榭亭臺一應俱全,為取清涼,廂房建在水中,遠遠望去,庭院仿佛浮在碧波之上,清水白沙,桃花旖旎,仆役出入需乘小舟,泛舟往來,甚為風雅。

謝離的病情依舊沒有好轉,一連數日,雪廬彌漫著一股陰霾之氣,眾漢子垂頭耷拉腦袋,宴席無人問津,溫酒酒召喚眾人談話,喝道:“若左掌教醒來,知道你們這副德行,該作何想法?”

眾人靜默無聲,有人低聲道:“左掌教尚在病中,我們有什麽心情吃吃喝喝?”

另一人道:“是呀,少了他,我們再鬧又有何滋味?”

聽見大家士氣如此低迷,一個漢子喊道:“好嘛,若是不吃肉,不喝酒,不睡婆娘,左掌教就能康覆如初,老子寧願下半輩子吃齋念佛,再不染一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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