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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水寺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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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水寺之二

聞懷瑾拍去手上的灰塵,緩緩道,“咱們十二歲那年,玉玄師叔門下的妙多善、妙少言兄弟邀我們比劍切磋,約好晚課後在演武堂見面,不料到了地方,堂中卻空無一人,地上擺著四五壇子偷運進山的‘君不負’——”

“咱們發現中計,轉身就逃,這才發現演武堂已被鎖的嚴嚴實實,一眾師兄弟向我們圍攻,你我身上的證物戰帖也不翼而飛……”

林故淵道:“是,那時山中嚴查飲酒,陳遠師兄正愁找不到典範,妙家兄弟想汙蔑我們私犯酒戒,將我們一舉趕下山去。”

聞懷瑾點頭道:“其實咱們何曾守過酒戒?但招子不亮,被抓是一回事,被人冤枉卻是另一回事。”

“我氣得朝他們大叫大嚷,你卻拔劍挺身而出,對我說道:‘不必多費口舌,不如一戰。’我現在還記得你那時的神情,也幸虧小豆子你劍法絕倫,一人引開七八個高階弟子,足足撐了一個時辰。”

都道少年天真無邪,殊不知少年不谙世事殘酷,不知生命寶貴,下手不知輕重,撕咬毆鬥如山林野獸一般。

林故淵道:“是,我們血濺全身,斷了不知多少根骨頭,我力戰而竭,癱倒在演武堂裏,餘光看見一大群師兄越圍越近,你卻以身為盾,死死將我護在身下。”

直到陳遠帶人沖進屋內,強行驅散眾人,懷瑾仍不放手,保持著庇護姿勢,一路被送到玉虛子跟前。

陸丘山聽到這裏,瞪了聞懷瑾一眼,道:“臭小子,別把你們形容的如此英勇,別忘了,山中也嚴禁私鬥,你們接受切磋邀約本就不對,若不是陳遠師兄及時趕到,你們早被削成了肉泥,幸虧陳師兄公正嚴明,下令嚴查此事經過。”

聞懷瑾哼道:“小叔叔可不是那麽說的,聽說我們倆把一群師兄揍的嗷嗷叫,雖然冷著臉吧,心裏可得意了,果不其然,半點責罰沒有,還讓回春堂送了一大堆仙草靈藥,吩咐我們安心養傷,三個月不用上早課,汙蔑我們的妙家兄弟就慘的很了,連夜收拾鋪蓋滾蛋,玉玄師叔的臉啊,黑得像一口大黑鍋。”

懷瑾說得痛快,林故淵眼前卻晃著一個人影——胡須稀稀拉拉,黑衣夜行來訪,放下自尊,換一個預料之中的拒絕。

難道陳遠不了解他的脾氣嗎?他實在走投無路——

他越想越是悔恨,恨不得回到當日月夜,心中淒然,原來師公說得半點不錯,想知蒼生疾苦,必得腳踏人間,俯身低昂,方是“問道於天”。

聞懷瑾看他神思不定,擺手道:“好了好了,誰讓你憑吊陳師兄了。”

他截住話頭,狠狠睨著謝離:“小豆子與我情同手足,若有歹人對他心懷不軌,我定要戳破他的假面孔——”

林故淵哭笑不得,怎會不知道懷瑾打得什麽主意?這一招是軟硬兼施,見強迫無用,又以舊日友情來感化他這叛逆師弟。

謝離雙手被綁,歪著腦袋,作勢把耳朵往肩頭蹭了蹭,道:“小狗放屁,聽得我耳朵癢癢——”

林故淵喝道:“你就閉不住你那張嘴,是也不是?”

謝離卻不理他,對聞懷瑾道:“你對他真心實意,我對他坑蒙拐騙,可他那麽個悶葫蘆,你能問出個什麽?欺負老實人沒意思,要論舌頭好使,我還沒怕過誰——咱們可說好了,不準動手,只互噴唾沫,我陪你好好說道說道。”

謝離卻突然閉了嘴,眼珠微微一斜,餘光瞥向寺廟正門。

林故淵知是有異動,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跟著側耳傾聽。

果不其然,寺外隱隱傳來男子的交談聲。

聞懷瑾頓時警覺:“是誰?”林故淵搖頭:“此處危險,閉氣,不要出聲。”

此處專為祭天大典建造,為防刺客,官道經過特殊設計,寺門一關,在外聽不見裏面半分聲響,廟裏卻能聽見外面風吹草動,幾人畢竟是同宗師兄弟,互相使個眼色,一個接一個藏進佛像背後空地。

腳步聲由遠及近,大門被人打開,走進兩個人來。

透過絳紅帷帳縫隙,隱約能看見外面情景,只見來者一個身穿黑衣黑靴,身材高大,另一個恰好被功德箱擋住,看不清長相身材。

只聽黑衣人壓著嗓子說道:“這個節骨眼上,你又跑來做什麽?還嫌不夠給我添亂?”

說話聲渾厚低沈,似是十分憤懣,林故淵覺得這人嗓音有些耳熟,他稍加回憶,腦中靈光乍現,暗道:是了,這聲音他在少室山時曾經聽過,正是泰山派掌門周譽青本人!

他血充頭頂,冷汗涔涔,心道打探這間寺廟只是他心中推測,並沒料到周譽青真的會選此處議事,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聞懷瑾在大事上一向聰敏果斷,也白了臉色,警惕地盯著帷帳之外。

對面那人含糊地應道:“連一個丫頭片子也殺不了,讓人家找上門來問罪,還有臉說什麽節骨眼……這回看你怎麽搪塞過去……”

這人的語氣陰森森的,聲音喑啞難聽,不像活人,倒像是數種鐵器放在一起擦出的聲響,瘆得人心裏毛烘烘的。

說完往前走了兩步,借著幽微火光,隱約看見他頭上戴著一個古怪的鐵面罩,那面罩由許多片見棱見角的鐵片拼成,眼睛摳出兩道細線,映出一點黑亮眸光,說話時嘴唇一動不動,好似精鐵打造的機關人偶。

林故淵看懂了其中關竅,應是面罩設有變聲機括,能將人聲變成另一種動靜。

周譽青和那鐵面人越湊越近,兩人卸去內力,嘰咕一陣,一個字也聽不見。

不知說了什麽,那鐵面人突然被激怒了,陰沈沈道:“……你這言而無信的小人!你們扮作魔教攻山便罷了,誰讓你們放火燒兼山堂?你們說要助我殺了玉虛子,現今玉虛子完好無損,昆侖派卻遭此橫禍,是何道理!”

眾人大驚失色,林故淵也瞪大雙目,他本以為今夜周譽青必然引魔教中人在此見面,商量對抗江如月的辦法,可來的竟是昆侖中人!他竟要殺玉虛子!

聞懷瑾一把扣住林故淵的手背,滿臉震驚錯愕,林故淵按下心中驚疑,以眼神示意:聽下去。

周譽青道:“你還有臉問我討說法?主上已將孟焦蠱原委告知與你,你只需按計引出那叛徒,趁蠱毒發作他無力反抗,將他一舉拿下,屆時再偷偷把他轉交到祝左使手裏,既不傷及你們昆侖派聲譽,又能為主上剪除心腹大患,豈不是兩全其美?憑你的地位,不難吧?可你呢?”

他嘿嘿陰笑:“你不僅放跑了那叛徒,連姓林的小子也完好無損逃出了出去,我們泰山派力戰不爭峰,玉虛子身負重傷,本以勝券在握,只等你令信,可你卻害的主上折損十多位高手,祝左使下落不明——全是你辦事不利的緣故!”

林故淵微皺眉頭,心道:祝無心早已自盡,怎會下落不明?對了,祝無心的屍身被藥水化去,大家並不知是被謝離所殺。

又暗道:周譽青投靠了魔教已是鐵證如山,只是不知這鐵面人到底是誰?

鐵面人道:“我有什麽辦法?林故淵那臭小子骨頭硬的很,他剛剛親手向慧念方丈歸還了菩提心法,玉虛子那狗東西又一味袒護,我也是怕做得太明顯——”

周譽青冷冷道:“怕玉虛子對你起疑?瞧你那畏首畏尾的樣兒,一輩子也登不上昆侖山的大雅之堂!”

“你!”

“怎麽,還冤枉了你?你不是說,憑你對姓林小子的了解,只要找到他,他必定會和你們聯手擒拿那魔教叛逆麽?”

鐵面人猶豫道:“鬼知道祝無心下了什麽蠱,林故淵為人剛愎孤直,對自己師兄都半點情面不留,中毒後竟性情大變,在玉虛子面前橫加阻攔,否則我們一早抓了那叛逆——”

林故淵暗自嘆氣,哪裏是蠱蟲的緣故,還不是因為謝離那冤孽——那冤孽正搖頭晃腦,頗有得意之色。

周譽青和鐵面人所說的一切都與他們查證相符,因而頗為鎮定,聞懷瑾卻是呆若木雞,面色慘白如紙,滿頭大汗,惶惶然不知作何反應,兩名青衣弟子更是亂了方寸,陸丘山亦緊攥雙拳,臉色鐵青。

安靜半晌,那鐵面人道:“這些已成定局,再說也是無用,今夜峨眉那來訪,姓江的丫頭話雖不多,城府卻深,她那個前掌門師太更是厲害,你千萬小心應對,近期也別再弄些假扮魔教的事了,玉虛子派了幾個小子調查,對當日魔教起了疑心——”

二人湊在一處,又嘀咕了幾句,周譽青笑道:“好了,好了,不就是怕我此番應付不暇,連累你們昆侖派嗎?果然道士都道貌岸然,最在乎這些虛名俗利,我怕她做甚!她在少室山為魔教叛逆出手,我一早對她起疑,近日還打探到那她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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