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籌備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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籌備之四

江如月吃驚道:“你是他意中人,你怎能如此想?”

林故淵這才轉過頭,向她看了一看,道:“江姑娘,你與易大哥兩情相悅,我與他始於不堪,若非當日情非得已,他不會選我,我也不會選他,意中人三字,實在唐突了我,也唐突了他。”

他聽見謝離那邊傳來笑聲,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悲是喜,只淡淡去看那遠山。

江如月道:“早聽說昆侖派有位‘小東華’,冷如冰霜,貌如謫仙,誰都難以親近,誰也不放在眼裏,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林故淵不應,卻將一雙不起波瀾的眼睛向她一掃,又將目光投向易臨風,沈吟許久,道:“江姑娘,你小心罷,我今日之處境,便是你將來之處境,昆侖山的昨日,便是峨眉派的明天。”

他那時神色凝郁,萬千思緒沈在眼底,饒是一身破衣爛衫,抹灰了臉,仍遮不住那股清寂氣韻,江如月心頭一震,心道我只當他為兒女情長失落傷感,原來竟是在警醒我這件事情?我近日為他死而覆生歡心雀躍,將諸般難事放於腦後,但是往後的路如何去走,追隨我的諸位峨眉弟子能否逃脫劫難,全都不得而知。

江如月款款道:“你叫我一聲江姑娘,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這故事除了你,再無一人聽懂,再無一人可講,我憋在胸中實在苦悶難言,自然,這是我的事情,與林少俠無關,你若不想聽,便罷了。”

林故淵淡淡一笑,道:“左右沒人搭理,你但說無妨。”

二人並肩而坐,水聲潺潺,團霧彌漫,鳥鳴山幽,江如月思忖片刻,真的開了口。

江如月道:“當初易臨風身受重傷倒在峨眉山下,被師姐妹發現,帶回了門派,我仔細研究了他身上傷勢,發現他不僅中了毒,身上掌傷、刀傷、劍傷更是不計其數,有幾股內力來路甚為古怪,絕非正派武功,我便懷疑他不是正道中人。”

“我們峨眉創派有祖訓,‘凡峨眉弟子,不殺將死之人,不殺手無兵器之人,不可路遇傷重而不救。’我雖心存疑慮,但我身為峨眉掌門,不敢擅自違背祖訓,便把他送進密室,為怕他人口舌,親自傳功療傷,他昏迷了十幾日才有轉醒跡象,迷離時親口承認他是魔教黨徒。”

“我像所有正道人士一樣,想將他就地處死,永絕後患,奈何他實在傷重,我趁人之危,勝之不武,我便把他一個人關了起來,每日送些吃食,到時辰為他療傷,除此之外一個字也不跟他說,更不給他半分好臉色。”

“江湖稱我為‘小甄宓’,尋常男子,一見我便呆若木雞,我越是不理睬他們,他們越是一臉蠢相,偏易臨風不肯,我不給他好臉色,他也不給我好臉色,看見我就罵:‘你這木頭疙瘩一樣的醜女人,又來做什麽。’我說:‘也就是我這醜女人肯管你,否則你早已是死人了。’他那時瘦的只剩一把骨頭,面色慘白如紙,偏拋不開那股輕狂勁,冷笑道:‘你救了我我也要死,辜負了你的一番苦心。’我也不讓他,說:‘天下誰人不死,難道因為要死,就都不管了麽?為了殺你這醜八怪,連累我違背祖訓,美得你!等治好了你,我再親自殺你以證正道!’就這麽天天療傷,天天吵架,煩不勝煩。”

林故淵聽得她講的有趣,道:“原來易大哥曾經這樣不解風情。”

“他是三歲心智,一歲不能再多。”江如月道,“養傷養了二十來日,他恢覆了點力氣,嚷著要回魔教總壇報仇,問他有何仇未報,卻又不肯告訴我。我那時極厭惡他,他想幹什麽,我偏不讓他幹什麽,他逃了三次,次次都被我捉回來,他不吃藥,我就用鐵鏈子綁了他,撬開牙關往裏灌,幸好那時他身體虛弱,硬打也打不過我。”

“又過了一個月,他康覆了大半,不鬧著逃跑了,也不跟我說話了,仿如一只掉隊雛雁,日日望著遠處發呆,我每日為他換洗送藥,忍不住揣測:他到底在擔心什麽?魔教中人都是無心無肝的大惡棍,為何會有那樣悲慟的眼神?山裏的夜開始涼了,密室中連一床像樣被褥也沒有,他會不會冷?每當這些猜測在我心裏冒頭,我就要大罵自己一頓。”

江如月道:“我最恨尋常男子那股自以為是的樣子,自如同露著屁股開屏的孔雀一般好笑,我早已發誓永居峨眉山,一生不與男人糾纏……可他那時的神色那樣憂郁真摯,羸弱不堪,更不像別的臭男人對我心懷不軌企圖,我竟在一瞬間被他打動,無論如何也恨不起來。”

“那時我才知道,一個女子,若是對一名男子萌生了同情和好奇之心,便要糟了。我一遍遍罵自己:‘江如月你這虛偽小人,明天再不準進密室了,那個魔教惡徒的死活都與你無關。’可卻怎麽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林故淵聽她說“同情與好奇之心”,默默發了一會呆,心中苦笑,哪裏女子是這般,男子也是一樣,天下愛人的心思何其相似,只是愛時真摯,不愛也真摯,怪不得前人的詩寫到了末路,再不提那愛恨離愁催人心肝,只淡淡一筆:人生長恨,水亦長東。

他曾久居昆侖半點不懂人情禮法,此番下山,看盡人心叵測和世態炎涼,心裏又淡然道,不,我生是木頭石頭的性情,我若愛一個人,便是長長久久,再不變節,管他愛不愛我,管他欺我辱我,厭我憎我,我心裏愛他,與我將來殺不殺他,是否要與他分道而馳有何關系?我做下這欺師滅祖、與人通奸的不齒勾當,哪怕往後他要把我殺了,我要把他殺了,我心裏也是愛他。

想到此處,再不怕那些正邪桎梏,心中澄明,只淡然一笑。

江如月道:“我知道直接問他他必不肯說,便在他日日服用的藥裏加了幾味使人頭疼的草藥,趁他睡著潛入他房裏,他果然翻來覆去睡不安穩,一個勁的喊左掌教,滄海君——”江如月朝謝離努了努嘴,“那時我還不知道是他。”

林故淵道:“魔教的事,他沒告訴你麽?”江如月搖搖頭:“無論我怎樣打罵拷問,他都守口如瓶,只字不提。”

“我知道他必定是魔教首腦人物之一。”她道,“我日日為他煩亂,他卻半點不領情,我更是又羞又惱,心說他是魔教黨徒,這條命是我替他撿回來的,就是殺了也沒什麽不妥,蘸著鹽水抽了他好一頓鞭子,想從他嘴裏逼問出魔教的企圖動向,他仍不開口,冷汗嘩嘩的往下淌,咬牙笑著叫我:‘蠢女人。’我一鞭子抽在他臉上,只差半分就要打瞎他的眼睛,他躲都不躲,笑嘻嘻的說:‘名門正派,惡臭之徒,你殺了我我也不會告訴你半個字。’”

“我那時雖恨得咬牙切齒,現在想來,他最先打動我的,正是這份忠義之心。”

林故淵問道:“後來呢?”

江如月道:“挨了我一頓鞭子,他的舊傷又有覆發之勢,連續幾日高燒不退,我也發覺打的重了,心中內疚,親自煮了一碗白粥送去給他,我自小習武,無論廚藝還是女紅都半點不通,那粥自是又糊又臭,他嘗了一口直皺眉頭,我試探著問他:‘好喝麽?’他斷斷續續地說:‘這樣難以下咽,必定出自你這種只知道打打殺殺的母夜叉之手。’我剛要生氣,他卻不歇氣的把剩下的都喝完了。我說:‘既然難吃,你為什麽又喝的那麽痛快。’他又笑了,說:‘蠢女人。’我說:‘你怎麽不說我醜了?’他說:‘你們峨眉美人如雲,你在中間,雖然算不上好看,也不算最醜。’”

林故淵笑道:“易大哥的眼睛沒被你打瞎,他應該天生就瞎。”

江如月掩口笑道:“後來我才知道,他最喜歡看女孩子笑,只要笑,便是好看,像我這樣冷著一張臉的,就算是嫦娥,他都覺得兇惡醜陋。”

“我費心照顧了他那麽久,他一個魔教來的病秧子,竟敢挑剔我的長相,我心裏當然不服。可我們峨眉門規嚴格,了塵師太那時年輕氣盛,認定我天資聰慧,將我自幼當做掌門傳人栽培,別人能笑,我不能,別人能哭,我也不能,從小到大,只要我露出一絲感情,必換來一頓責罵,久而久之,早忘了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她擡眼望著林故淵,“這些話別人不懂,你必定、你必定……”

林故淵轉頭看向山霧空濛的遠方,想起千裏之外的昆侖雪峰,淡淡道:“……我知道。”

江如月繼續道:“我對著鏡子練了好久,見到他時,便對他笑了一笑,自覺既僵硬又怪異,可他呆呆地盯著我,面紅耳赤的說:‘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女人。’我心裏得意,問他:‘那你還去報仇麽?’他沈下臉色,依舊說:‘去。’他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之意。我也不知怎麽了,一下子惱羞成怒,罵他:‘你竟敢戲弄我。’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就走了,接下來的一整天心裏都怦怦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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