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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地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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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地之四

見眾弟子自亂陣腳,玉虛子冷冷喝道:“怕什麽故弄玄虛的伎倆,閉氣靜心!”

說罷高聲吟誦內功口訣,引眾人隨自己將心跳趨緩來抵禦笛音。

他表面鎮定,內心也已亂了方寸,這時才知道這幫魔教使得是什麽下三濫的套路——先派烏合之眾火燒天地生宮,牽制大家腳步;再將武功高強的四位玉字輩師伯引向四處,分而擊之,將自己及所率白衣弟子引往後山斷崖,遣出外功好手激戰纏鬥,趁大家力戰氣竭,跳出這吹笛人的怪人……

魔教數十年行蹤詭譎,教眾的武功路數也極其罕見,正派只知其韜光養晦,對於魔教教眾這一輩高手的武功家數卻知之甚少,因此對戰更為艱辛,遠非與其他門派比武切磋所費氣力所能比擬,再加我明敵暗,只能拼盡全力,鏖戰近一個時辰,剛不益久,眾弟子真氣難以為繼,才被這古怪笛音鉆了空子!

這麽一想更覺齒冷,心說難道前些日子,那一向甚少插手江湖中事的風雨山莊以報殺子之仇為由上山挑戰,難道也是為了今日?

殺子之仇是大事,他們知道自己必然坦蕩迎戰,受傷再重也不會過多懷疑,自己身有舊傷,今日不爭峰一戰便不能用出十成功力,否則就憑剛才來的那十幾個魔教教眾,根本不成氣候……

環環相扣,險招頻出,誓要將昆侖置於死地,魔教竟如此心機深重!

將前因後果稍一梳理,心裏頓時疑竇叢生,他暗暗道:難道淵兒說得半點不假,那風雨山莊早已投靠魔教,因此才對他百般陷害,百般刁難?

笛音亂人心神,稍有差池便萬劫不覆,他不敢擅動,強忍著翻江倒海的不適之感,心中疑惑更重,只覺這件事錯綜覆雜遠超自己所料。

……故淵這叛逆徒兒,到底在中間扮演了什麽角色?為何他前腳剛走,魔教後腳便大舉來襲?

他身邊那個魔教妖人,又是什麽身份?

那笛聲愈急,連龜息之術也無法遏制,胸中悶痛,噗的吐出大團血霧,只聽懷瑾焦急喚道:“小叔叔,你怎樣了?”

玉虛子面如金紙,百感交集,生出一股悔意,深恨自己因一時憐徒之心,未問清楚就將林故淵和那魔教放下山去,如今再無轉圜餘地,眼看昆侖百年基業,竟要毀於一旦——

一串輕捷腳步聲從身旁略過,輕輕笑聲從高處響起:“祝左使,多年不見,一向可好?”

玉虛子猝然睜開雙眼,循聲朝思過堂屋頂望去,只見飛翹的檐角不知何時立了一個黑影,長身颯沓,不佩兵刃,笑嘻嘻地俯瞰山崖上的對峙局面。

這句話的話音剛落,笛聲也跟著猛然止息,山石後面現出一個形銷骨立的藍袍道人,手持竹笛,一張死屍般的面孔,回應道:“來的是哪堂的兄弟?

黑衣人聞言哈哈大笑:“祝左使好差的記性!當了我們聖金堂的左使,翻臉就連舊主子都不認了麽?你那孟焦蠱送了老子不小的艷福,也把老子折騰的不輕。”他臉色一沈,“來,咱們算算舊賬。”

那藍袍道人倒退數步,兩袖微顫,滿臉震驚:“是你?是你!你還活著?怎麽可能?”他望向手裏竹笛,黑衣人勘破他的心思,眼中殺意頓生,“一把破笛子,吹得比哭喪還難聽,想要我的命,也得看看自己是什麽東西。”

眾昆侖弟子見此變故,既驚訝又不解,陸丘山反應的快,指著思過堂屋頂,驚叫道:“是、是跟故淵師弟在一起的那個、那個……”

黑衣人不以為意,輕佻地譏了句老弱病殘,夜梟一般展臂而下,朝那吹笛道人猛追了過去!

那道人活像是白天見了鬼,調頭就跑,那黑衣人在後頭笑:“別跑,別跑,讓外人看了咱們天邪令的笑話。”

他倆繞著周圍嶙峋的山石,一個逃,一個追,隱沒進晦暗的雪夜之中。

眾人還未回過神來,蜿蜒山路一前一後趕來兩個頎長身影,前面那個內功超群,步速極快,後面那個一身白衣,穿的正是昆侖山白衣弟子的道袍,走近一看,大家更是訝異,竟然是林故淵和卓春眠。

陸丘山失口叫道:“故淵,真是你回來了?”

林故淵形容嚴肅,快步上前:“他們去哪兒了?”

“誰?”

“祝無心,方才吹笛子的那個。”他緊蹙眉頭,“他是魔教聖金堂左使,我身體所中之毒,便是拜他所賜。”

玉虛子冷著臉,看也不看他一眼,林故淵也暫時沒了陳詞認錯的心情,囑咐卓春眠照料師尊傷勢,遠遠朝玉虛子作揖一拜,道:“師尊帶大家休息,那人請交給我們處置。”

他面容靜若止水,既不解釋也不辯駁,一言不發朝陸丘山所指方向追了過去。

祝無心和謝離相隔數丈對峙,祝無心看清謝離的相貌,仿佛被抽去了全身骨頭,哪裏還有半分方才的囂張?雙膝一軟,跪了下來,上半身貼服雪裏,頭也不敢擡:“左掌教——”

謝離挑起一根眉:“你還認我這左掌教?”

祝無心已是六神無主:“屬下不知左掌教尚在人世,不然借屬下個膽子,也不敢——”

“不敢個屁。”謝離緩步上前,“你深谙下蠱制毒等小人之術,為人心細如針、睚眥必報,冷教主不喜歡你,我也不重用你,你心中早有怨念,是也不是?跟了聶琪這心術不正的主子,才算有了機會大展宏圖,是也不是?

“你升任聖金堂左使不久,你們堂主就得了癡呆健忘癥,認了個貓當兒子,整日裏抱著貓發癡流涎,他年紀雖老,但內功強健,病邪難侵,忽然身患這等怪病,跟你這日夜巴結伺候的聖金堂左使脫不了幹系,是也不是?”

“左掌教——”祝無心額頭貼地,瘦骨嶙峋的後背迎著風雪,一動不動。

“若依我以前的性子,非要把那些怪毒一一在你自己身上試試功效,卸去你雙手雙腳,讓你嘗夠了神智錯亂的滋味,再商量如何殺你。”謝離走到他身前三尺,“可惜我最近拜了個小菩薩,答應了人家要行善積德。”

他眼裏含著三分笑:“那都是舊事了,孰是孰非一時半會計較不清楚,我也不為難你,你把孟焦解藥拿來,我給你個痛快死法,你看可好?”

祝無心兩只枯瘦蠟黃的手指死死摳著地:“多謝左掌教憐憫,可是孟焦解藥——”他不肯擡頭,“孟焦是我從苗疆尋來的方子,倉促煉成,並無解藥,恐怕不能按左掌教所言……”

他最後一句話越說越慢,忽然手心上翻,露出指間寒光。

林故淵恰好趕到,高聲喝道:“小心!”此時已趕不及上前解圍,想也不想,揚手將長劍朝祝無心的右手猛擲出去,與此同時,祝無心手中三枚毒梭已然脫手,徑直打向謝離胸口!

毒鏢快,可林故淵的劍更快,只聽啊的一聲慘叫,祝無心右手被朔風穿掌而入,將他連手帶劍釘在石上,謝離卻也早有防備,左肩微沈,滑開一步,避過鋒芒,再回頭看時,祝無心口吐一縷黑血,已垂著頭死了,高擎右手,血沿著劍尖刺入的血窟窿淌成一片。

謝離對著他的屍首冷笑:“你怕不是糊塗了,我是什麽地方出來的?要論這些鬼祟手段,你這老頭兒得叫我一聲前輩。”

林故淵踱步上前,審視祝無心的怪異死相,奇道:“我只是釘住他一只手,他怎麽先死了?”

謝離握住朔風劍柄,用力拔出,掀起祝無心的袍子擦幹凈劍上血跡,將劍交還給林故淵,扳起祝無心的下巴,道:“他在舌頭底下藏了毒,他方才低頭不敢看我,就是在咬破毒囊自盡。”

林故淵收劍回鞘,匆匆瞥了一眼祝無心的灰敗臉色,神情覆雜:“他就這麽死了,孟焦怎麽辦?”

謝離一時無言,嘆了口氣,道:“算了,他不會給的,孟焦世所罕見,有無解藥尚無定論,就算他真研制出了解藥,想從我這裏用解藥換條生路,聶琪也不會饒了他,下場只會比落在我手裏慘一萬倍,他這些年惡事做盡,知道橫豎是個死,不如給自己個利索。”

林故淵怔然:“那你我身上孟焦蠱毒,當真再無辦法?”

謝離默不作聲,沈吟了好一陣子,輕輕道:“別急,我再想想。”

孟焦一日不除,他倆之間的羈絆便一日不能徹底解除,看見祝無心的屍體,林故淵心裏竟升起一點慶幸,轉念一想,這實在太虛偽太卑鄙,急忙繃緊面孔,做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淡樣子。

謝離從祝無心身上搜出那只竹笛,一掰為二,扔在地上踩了個稀碎,恨道:“混賬東西,作孽忒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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