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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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之四

心思悠悠飄回到風雨山莊的地宮密室,一身紅嫁衣的正道少俠,繃著一副淡泊面孔,送來一個極盡纏綿的吻,種種風馬牛不相及的人和物拼在一起,卻讓他震撼如斯,至今想來仍覺好笑,即便是中了毒蠱,什麽人會喜歡一個又醜又老,又臟又殘的魔教駝子?他是有毛病麽?

師父曾說,立身越是下作,就越看得清人世種種嘴臉,他常年喬裝易容,慣看世態炎涼,拜了把子的兄弟尚且手足相殘,他卻咬了牙一意孤行,從刀光劍影裏開辟一條血路,把自己硬是背出了少室山,一分悔意也沒有,仿佛你救我一命,我便拿一命還你,最天經地義的事。

這人嘴硬如鴨,心軟如豆腐,是有什麽毛病麽?

越回憶情愫越是纏綿,望向林故淵的眼神也愈是溫柔牽掛。

林故淵眼皮一動,跟著醒了,一睜眼就看見謝離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容色似笑非笑,甚是古怪,募得皺眉:“你做什麽?”

謝離急忙往後退:“不做什麽,只是看看你。”又促狹道:“少俠可是醉了,發了好一場酒瘋,真真是可憐可愛,我算是領教了你的厲害,以後再不敢與你一同吃酒。”

他以為林故淵又要惱怒,不料他像是習以為常,紮高頭發,脊背閑閑倚著山巖,瞇著眼睛,微楞了一回神。

謝離挨著他坐下,柔聲問道:“睡了這許久,做夢了?”

“嗯。”

“夢到我了沒?”

“夢到我和懷瑾小時候——”

他倆幾乎同時開口,謝離聽完這句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手捂心口:“你這不分好歹的小白眼狼。”

林故淵乜斜他一眼,明明不帶感情,可那一眼的時間長了些,眼梢偏轉的幅度大了些,好似一尾小銀魚在清水裏游弋而過,勾的人心頭發癢。

“跟我說說,你們又怎麽同門情深了?”

林故淵的嘴角往上一勾。

他曾是個愛玩又倔強的性子,兒時與聞懷瑾廝混一處,一個任意揮灑,一個養尊處優,帶領師兄弟們到處貪玩胡鬧,偷喝酒鬧個酩酊大醉更不是一次兩次,一回他因對劍譜理解不同,與玉玄子當眾叫板,被師尊關起來打了四十板子,直打的他快死過去,整日整夜躺著,水米不進,唇焦口燥,奄奄一息。

他心氣極高,便是死也不肯低頭認錯,不惜絕食以明志,玉虛來看望他,他強撐病體,傲然道:“弟子無錯。”奈何身體虛弱,眼前一黑,險些昏死過去,玉虛搖頭:“你對劍法理解無錯,頂撞師叔卻罪無可赦。”

他心中更是不服,油然而生一股少年意氣,玉虛子帶他去到後崖,指著崖上一株傲雪蒼松,“以樹比人,若不經風欺雪壓,斷其旁逸斜枝,便難有此蒼勁臨風之態。”

又道:“故淵你天資甚高,聰敏多思,然聰敏則逆反,多思則心志不堅,傲慢則不見他人之長,極易受左道所惑,若不思悔改,還不如那生性愚魯之人,我罰你,是為惜才,是為讓你謙虛自守,砥礪前行,將來於亂花迷眼之際仍能守住心中一份傲骨。你可懂?”

師尊不顧玉玄子等人反對,解他禁足,親自餵以粥飯,為他擦身換藥,恰逢他感染風寒之癥,成夜裏高燒不退,驚厥抽搐,牙齒打顫,睡夢中連連喊娘,師父那樣嚴厲古板的人,日夜守著他,背著他四處求醫問藥,至今仍記得那溫暖手掌放在額上,便如父親一般。

他病好後便洗心革面,再不和懷瑾胡作非為,收斂了飛揚的性情,愈發沈穩寡淡,有些東西壓制的久了,也就忘了。

謝離聽他說完,仍是意猶未盡,嘆了口氣,道:“你啊,你不是性子冷,你是太能忍,吃軟不吃硬,一頭順著毛捋的犟驢。”

林故淵道:“你我私下來往,互通消息,關乎整個俠義道的利益安危,天下武林絕不能容我,昆侖派一向持身清正,師尊為我派掌門,如此決定,自有他的顧慮,我也有我的顧慮。”

“謝離,我在思過堂跪了一天一夜,半點未思己過,想的都是你,從我們認識開始,樁樁件件,從始至終。”

他緊抿雙唇,生怕稍一失去控制,便要無遮無攔的吐露了心事,可話憋得太久,終要有個宣洩的地方:“我知道你好,可是空口無憑,辯也辯不出什麽結果,我想、我想堂堂正正的——”

謝離道:“我活到現在,好的壞的都有過了,萬事不甚在意——士為知己者死,你肯對我傾訴這些,我感動的很,從前我騙你瞞你,總是暗地裏利用你助我成事,便是如今,你與我同路而行,也不過是被我害的無處可去,但從今日起,我向你起誓,我對你坦誠相待,再不逼你,我等著你,等到你心甘情願的那一天,可好?”

魔尊是江湖響當當的一號人物,原是這般體貼備至,一本正經對他一名後輩說些低伏作小的癡纏話語,林故淵先是覺得他不遵禮法,後又想到謝離等一幹魔教中人,個個稀奇古怪,率真爛漫,哪有一個懂什麽前輩後輩的禮法規矩?

他臉色微紅,偎進謝離懷裏,再無二話。

洞外突然響起一陣悠然的歌聲。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幹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閑身未老,盡放我、些子疏狂。百年裏,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

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雲幕高張。江南好,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

那歌聲沙啞而空曠,在空山之間回響不絕,正是一天一地的瀟瀟大雪,悠緲蒼茫,暗藏雄渾內力,一曲唱罷,歌者大笑而去。

兩人聽入了神,直到歌聲止息才面面相覷:“是誰!”

神智雖早已清醒,酣醉後的身體卻有些不適應,一步踏出,竟踉蹌了一下,落在後面,擡頭看見一道人影驚掠而過,大步踏過覆蓋地面的松軟白雪,一個腳印也未曾留下,人影越過山巔霧霭,轉身之時,隱約看見那人蔽衣芒鞋,胸前一捧花白的胡子。

林故淵心裏一動,猛然提劍疾走,一路踏過雪松和青巖,驚得雪團簌簌下落,朗聲道:“前輩!前輩留步!”

那人立在山巔,緩緩回頭,竟是一個滿臉溝壑的耄耋老人,身如瘦鶴,須長二尺,面容清臒消瘦,卻頗有慈色,戲笑道:“兩只小猢猻嘁嘁喳喳好沒禮貌,小老兒好好地睡著覺,你們又是你愛我,又是我愛你,又是你親我一口,又是我親你一下,親熱個沒完沒了,臊的咱一張老臉都沒地方放,懶覺也睡不得啦!”

林故淵聽見心事被人調侃,不由臉紅,“晚輩與他有君子之約,怎會做那等、那等——”

他突然住口,疑惑地打量那古怪的布衣老者,心說他與謝離的談話聲小之又小,又是在地縫深處,怎麽會吵得外面的人睡不著?再看向那老者,頓時明了——此人熟睡時能明察秋毫,想必內力極高,此時他所站位置與自己相隔百丈,一個在坡地,一個在山頂,隔著山裏的大風和沒頭亂撞的細雪,聲音借由內力平平送來,甚為敦正平和,多一分太過刺耳,少一分便聽不清楚,竟如面對面談笑風生一般。

昆侖聖域三千雪峰矗立雲霄,苦寒無比,千山鳥絕,萬徑人滅,什麽老人能來去自如,還有此充盈內力?

他和謝離交換一個眼神,當即丹田蓄力,將內力化入聲音送了過去,朝山上的人遠遠作揖道:“晚輩林故淵,拜見蒼南道長——”

這便是昆侖派真正的掌門人,道號蒼南,此人數十年前遁跡山野,一直隱居游歷,將門派事務盡皆轉手給玉虛、玉玄、玉移、玉清四位玉字輩弟子,其中又以玉虛子主事,自己則做了個甩手老仙人,在江湖露面的次數一只手便數的過來,別說各門派都快忘了他才是昆侖派的正經掌門,連派內年輕一輩的弟子都不大認識他。

那老者手裏提著一只烤紅薯在啃,聽見這聲敬稱,著急忙慌的將紅薯往袖裏一藏,抽出浮塵搭在臂上,故作姿態的微微頷首,“福生無量天尊。”

他穿著一身舊布道袍,到處打著補丁,十分不講究,但頷首立定,一揮浮塵,竟也像是臟孩子洗了澡,自內而外透出一股仙風道骨的出塵之氣。

林故淵急忙持劍作揖,蒼南的臉一下子拉的老長,“姓林的臭小子,你行的是什麽禮,怎麽,有了小情郎就不認師門了麽?”

他把浮塵往背後一插,一邊擦胡須沾著的紅薯屑,一邊忙裏偷閑翻了個白眼,“你瞧瞧你穿的是什麽東西,我們昆侖山的小猢猻什麽時候能穿成這樣滿山跑了?”

林故淵披著謝離的玄色罩衫,臉又是一紅,心說方才他們在洞中談話已被他盡數聽去,再掩飾也是無用,苦笑道:“晚輩怎敢?晚輩所行不端,已經被師尊逐出門墻,實在不敢玷汙師門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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