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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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之一

兩人在山坡背風面找到一片幽寧海子,沒有積雪,倒是有條冒著熱氣的天然地裂,形成一處小小山坳,遮風避雨,可以暫時歇腳。

謝離拾來苔蘚幹草,生起一堆篝火,兩人並肩坐在湖邊,靜靜望著地平線升起的一線淡藍曦光,聽著嗚嗚風聲,各想各的心事,林故淵忽然轉頭:“滄海君。”

“哎?”謝離好一陣子才明白竟是在叫自己,眼底慢慢浮出譏誚的笑,那笑裏又透出極深的溫柔,輕聲道:“在呢,少俠什麽吩咐?”

林故淵道:“我想喝酒。”

他從後腰解下酒葫蘆,遞了過去,“暖暖身子。”林故淵隨手一掂,“不夠。”

謝離奇道:“真是開了眼了,這還不夠,你要喝多少?”

“好想醉一場。”林故淵緩緩躺倒,枕在謝離膝上,癡癡地凝望他面孔,舉手撫過他的額角鼻梁,嘆道:“只這一次,只這一夜,我不當林故淵了。”

謝離笑道:“那你要做誰?”

林故淵的把目光移向他身後的蒼藍天宇,出了一會神,道:“回到我小時候吧,那時我還未上山,是個小孩兒,整日在村裏亂跑,隨心所欲,無知無覺。”他緩緩將身體蜷縮成一團,低聲道,“我好想我娘。”

謝離撫弄他的長發,摸弄他的肩頭,只覺得膝頭一片冰涼,往林故淵臉上摸了一把,一手的水漬,他心中震撼,連聲呼喚:“故淵,故淵,你哭了麽。”

林故淵只是壓著嗚咽,無聲無息,肩膀輕微聳動,玉石般的面孔,一連滾下串串眼淚,謝離見他淒楚難挨,不由滿心悔恨,俯身將他抱在懷裏,溫聲哄他:“我陪你回家看一看吧,你可還記得他們姓甚名誰,家住哪裏?”

“十年前往南方投親去了,從此不知去向,不知是否仍在人世。”林故淵道,“不想去見了,檻外之人,不念過往,只看將來。”

謝離心中感喟,伏在他身上,嘆道:“故淵,我在這世上,也只你一個了。”

兩人皆是無言,沈默許久,謝離忽然起身,林故淵道:“你去哪兒?”謝離瞪他一眼,道:“去給少俠沽酒。”林故淵道:“崇山峻嶺,去哪裏沽酒?”謝離道:“你管我呢,我自有酒鬼的辦法。”

一直等到快睡著,聽見附近草叢嘩嘩搖曳,有人分枝而來,謝離左右手分別拎一只碩大漆黑的酒壇子,咚的往地上一放。

林故淵道:“怎麽去了這樣久?”

“這太陽還沒出來,人都在被窩捂著,我跑了好遠的路。”謝離笑道,“這一陣子你們昆侖山惹了好些是非,山下村子雞犬不寧,我挨家挨戶敲門,吃了好些閉門羹,挨了好些惡婆娘的罵,才找到一戶膽子大的,買了這兩壇自家釀的米酒。”

林故淵看看那酒壇子,再看看謝離,總覺得哪裏不對,狐疑道:“真是買的?可曾——”

謝離嘖道:“你還說!偏你提這蹊蹺要求,你的話我怎敢不從?那些惡婆娘罵得兇著呢:‘這才什麽時辰,你作什麽妖,再不滾我放狗咬了——’”

他嬉皮笑臉的尖著嗓子,學起村婦罵人的架勢,逗得林故淵的微微一笑,謔道:“我家小娘子吩咐了,不準殺人放火,不準殘害忠良,若有朝一日我家祖墳冒了青煙,你想通了肯做我的人,我便把你這一萬條不準寫作家訓,貼在魔教總壇門楣上,來來往往先念它一百遍,背不爛熟,不準進門,易臨風那廝首當其沖。”

他邊說邊啟開酒壇,嘩啦啦倒了兩盞酒,遞給他一盞,促狹一笑,喚他小名:“小豆子——”

林故淵霎時紅了臉,咬牙道:“你渾叫什麽!”謝離神情覆雜,呆了片刻,恨道:“怎麽,你師門人人叫得,我叫不得?我真嫉妒他們,你對他們每一個都放心不下,唯獨對我,半點不肯疼惜。”

林故淵又想氣又想笑,道:“你沽來的是酒麽,怎的好濃一股醋味。”

謝離卻認了真,往他耳畔道:“都怪我胡作非為,害你再回不了師門——故淵,無論你信與不信,今夜見你之前,我已下定決心再不煩你,一生一世再不見你我也做得到,可一看見有人跟我搶,我就像條瘋狗一樣。”

他目露兇光:“玉虛子那雞賊東西,他放了你的人,可只要你一日心有愧疚,你便一日不能與我痛快歡好,我也想找些什麽拿捏你,讓你為我心痛後悔,可是看你為難,我心裏又難受。”

林故淵道:“別說了,謝離,別說了。”

“好,不說了,從此我只當你是我一知心小友,除你允準,我再不讓你難堪。”謝離把酒碗遞進他手裏,幹脆道,“喝酒。”

林故淵雙手捧住,一飲而盡:“不醉不休。”

說不醉不休,真是不醉不休,林故淵來者不拒,酒到碗幹,謝離為他倒一盞,他仰頭喝一碗,看得謝離嘖嘖稱奇,十七八碗下肚,只面色微微酡紅,又七八碗,才有了微醺之色。

謝離本以為他不知酒力深淺,不出半個時辰必定醉若爛泥,林故淵生的俊美,屆時粉面桃腮,投懷送抱,如在風雨山莊密室一般,豈不美哉妙哉?不料十七八碗下肚,自己也有了六七分醉意,暈蕩蕩由他發瘋。

林故淵瘋的自成一格,一身煩惱都放諸腦後,攤開手腳躺在雪地上,擺成一個“大”字,雙目明亮,嘻嘻而笑:“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我終於知道你以前為何成日爛醉,三兩黃湯下肚,昏昏沈沈,再無煩惱,真痛快。”

他翻身起來,將酒碗與謝離一撞:“與爾消愁。”

酒過三巡,身暖人燥,林故淵連叫好熱,脫得赤條條,一頭紮進湖裏,抱住岸邊一塊嶙峋山石——他看謝離只是發呆,摸了枚石子往他身上一丟:“餵,左掌教,你下來陪我。”

他把濕漉漉的頭發提在腦後,袒露結實胸肌,嘻嘻笑道:“昆侖山有好些這樣的湖,從小我便喜歡玩水,但師門規矩謹嚴——”

“凡我昆侖弟子,舉止端方守禮,不可大笑、喧嘩、驕縱、言行無狀、以下犯上,不可貪睡,不可飽食,幹脆不可吃飯、不可拉屎——”

謝離坐在湖邊,冷眼看他胡鬧,林故淵撩起一大捧水,兜頭兜臉朝他潑過去,謝離不加防備,吃了一記偷襲,滿臉水珠,剩的半碗酒潑將出來,也遭了秧。

林故淵哈哈大笑:“左掌教你好拙的身手,怎配當那叱詫武林的魔教走狗?不如、不如你拜我為師,我帶你行走江湖,好好見見世面。”

“瘋了,真是瘋了,本以為神仙下凡,不料是個悍婦。”謝離抹了把臉,伸手拉他,笑道,“酒後真氣發散,外邪易入,水裏涼,出來吧,當心凍壞了你。”

林故淵借力躍出,□□躺在雪裏,一把亂發,雪白肌膚,與冰天雪地融為一體,不覺羞恥,反倒酣暢淋漓,謝離守著篝火烤衣服,看也不想看他,朝他拋去一件外袍:“穿上,這像什麽樣子。”

“你以為我不知道?若非孟焦作惡,你只會笑我迂腐愚蠢,怎會多看我一眼?你喜歡那般羞答答的美人兒,最好不肯理你,要你圍著她轉,我偏不是。”林故淵兩手枕在腦後,仰頭觀天,只是冷笑,“昔日劉伶醉後裸身於室,以屋室為褲衣,客人譏他,他卻問諸君為何入其褲——”他猛地翻身,口出狂言,“今日林故淵以天地為褲衣,我倒想問你,你拿著那件臭皮囊,鉆到我的褲/襠裏作甚!”

他把衣袍朝謝離的臉扔了回去,謝離吃了個憋,眉目冷峻:“酒瘋發夠沒有?再鬧,我要惱了——”

“惱了又怎樣,你這人恁地掃興,最多不過把我殺了,那又怎樣了?你要殺我,師尊也要殺我,我兄弟手足、武林同道都要殺我,這話我聽多了,又何必在意?”

“越說越不像話,我自詡天下第一瘋癲人,竟不如林少俠萬分之一。”謝離咬牙切齒,“你哪裏還像個名門弟子!”

“哪個名門弟子會傾心魔教掌教?”林故淵眼中一黯,“師尊所言半點不錯,我心裏這樣多顛倒妄想,哪點像個名門弟子?”

他擡起兩條水淋淋的手臂,吊住謝離頸項向下一壓,呵氣綿綿:“你一天到晚任性胡鬧,好的壞的你都要招惹,你全不在意,卻攪得我心亂如麻,攪得我日夜不寧,你懂什麽,你懂什麽?”

他來搶謝離的酒碗,謝離那雙沈郁黑眸盯住他,故意仰脖灌一大口,含而不咽,當他的面,嘩啦將剩下大半碗酒揚手潑至地上。林故淵被斷去後路,望向他的嘴唇,心一橫吻了上去,從他口中度過一縷甘香酒液,一人一半咽了下去,顫巍巍吸一口氣,捧住對方的臉來回親吻。

謝離巋然不動,手指撫摸他結了冰的發梢,輕輕一碾,那冰渣便化了,凜冽寒風,冒著溫軟白氣。

“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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