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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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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之一

月缺。

不爭峰底亂石嶙峋,群山遮天蔽日,謝離背著林故淵,深一腳淺一腳從沒頂的荒草叢裏劈開一條通路,越走步履越是踉蹌,越走呼吸越是粗重,扶住一塊冰冷山石,低聲道:“故淵,醒一醒,你們昆侖的路我不熟悉,他們要追來了!”

他搖撼著林故淵垂在他肩頭的手,深蹙眉頭,瞳孔縮至極小極黑的一點,雙目眼白幾乎盡被血紅覆蓋,喉嚨被熊熊灼燒的心火燒至嘶啞:“故淵,我也是人,我也有撐不下去的時候,你醒一醒——”

林故淵睫毛簌簌顫抖,全身被汗浸透如水洗一般,臉上沾著枯草碎葉,終於從謝離的呼喚裏尋回一絲理智,低吟道:“往前、往前不遠有一處山洞、洞裏有寒、寒潭,潭水極冷,可滌心洗濁,遏制孟焦——”

“好,等著。”謝離應道,掙紮著走了十餘步,身子一歪倒在一塊大青石底下,再動不了,只是重重喘息。

林故淵摔在距他不遠的草叢裏,扒開蔓草,蹬踏亂石,摸索著爬到他身旁,將謝離鬢邊被汗濡濕的黑發撥至耳後,用寬大袍袖攏著他,想也不想便吻上了他的嘴唇。

日思夜想,相思成疾,壓抑的太久,致使心魔肆虐成災,“謝離,謝離。”

他吻的亂無章法,仿佛迷失荒漠的旅人渴求一口救命的泉水,騎跨在謝離身上,一口咬破他的嘴唇,殷紅的血混著津液往外淌,林故淵呆望著他唇角的那一縷淒紅,竟覺是致命甜香,迷醉的吮吻上去,只覺不夠,恨不得將他全身拆解,一口口吞入腹中,以平息那怎麽都撲不滅的邪火。

謝離握著他的腰,低低道:“好個修身禁欲的昆侖名士,一見面就要我的命嗎?”

他半躺在地,被壓制的動彈不得,擡頭仰望那張端正肅然的臉,忍耐渾身劇痛,硬是擠出一絲戲謔笑容,“少俠這是想當回男人?”

林故淵啞著嗓子喚他:“我想你,好想你。”

“我也想——孟焦折磨的我越難受,我心裏就越高興,知道是你在想我。”謝離嘆道,“故淵,你不知道,上山的路上我真的動過殺心,想把你師門上上下下屠戮幹凈,讓你無牽無掛的跟我走……”

林故淵動作一停。

“傻子,我怎麽會做那種事?”謝離一笑,斜目望向自己手掌,半真半假道:“若真有我克制不住那天,故淵,你先提劍把我殺了,我如此兇惡,大約只有你能度我正仙。”

林故淵渾渾噩噩的親他的臉,謝離擡臂擋住暗紅的眼睛,被他一把拉開,他盯住那吊詭的一雙幽瞳,吻上謝離的眉梢,輕道:“旁門左道的下三濫功夫,敢練不敢認?別擋,我喜歡,都是你這魔頭讓我自墮魔障,毀我清白名聲,可我好喜歡。”

一夜被孟焦折磨至此,終於與心上人重逢,意志鑄就的銅墻鐵壁節節傾塌,意識昏聵而溫柔,一只手摟著謝離的脖頸,一手摸上了他的臉頰。

謝離兩手枕在腦後,四仰八叉的攤開身體,笑嘻嘻地歪頭看他,渾身肌肉松弛,全身唯有一處劍拔弩張,林故淵隔衣輕輕一碰,忽然像被火炭燙了手,慌張的往後退。

幽暗的眼睛欺到跟前:“怕了?”

林故淵低下頭,沈浸在罪大惡極的隱秘欲望裏,骨節分明的一雙手,解開交領,繡滿白鶴的道袍已近滑落,半遮半掩那白石似的胸膛,他克制喘息,一絲不茍的除去發冠,披落三千青絲,將銀冠和銀簪擺放一旁,端正跪坐,欲拒還迎,等人采擷。

昆侖派門規森嚴,門中弟子視道袍如視生命,需時刻警醒自身,不可衣冠不整,不可言語無狀,不可行狎昵之事……

他向下微微一掃:“來。”

謝離翻身坐起來,用力攥住他的手腕,雙目灼然放光:“真要?”

林故淵眼眸混沌,咬實了一個字:“要。”

“一會兒你師叔他們找來了,讓他們看活春宮?”謝離摟著他的肩頭,在他耳畔吮他的耳珠,呵著熱氣謔他,“看看他們高潔守矩的好徒兒在我身下是怎麽一副浪態,荒郊野嶺,師門禁地,名門秀士跟魔教妖邪偷歡——我可是不在意,讓他們知道小娘子早就是我的人了,我心裏高興的很,只怕你這薄臉皮子禁不住……”

林故淵繃緊的臉閃過一絲懼色,謝離湊到他跟前,故意道:“還要不要?”

林故淵充耳不聞,捧起他的臉輕輕親吻,邊親邊擡著眼皮看他,勾引的若無其事。

謝離被他弄得氣血陣陣翻湧,情潮奔湧難抑,只覺四周燒起彌天業火,快要把他烤幹了,只有懷裏的人是一眼寒泉,要汲一口才活得下去。

他竭力驅趕眼前狂亂幻象,猛地翻身,“要什麽要?任性。”他將林故淵兩手高舉過頭,死擰住兩條青白手腕,半真半假的在手裏蓄了勁,“別動!”

林故淵哪裏肯依?他上了拗勁,不得章法的扭腰亂蹬亂踹,謝離挨了他好幾下子,扭打掙紮一陣,終於占據上風,反擰住林故淵兩手,雙膝鎖他雙腿,不準他再亂動,深吸口氣,神情決然:“別鬧,不行。”

“‘不行?’”林故淵被二字戳中心事,歪著腦袋嬉笑,“你說的,是你‘不行’,不是我‘不行’,這回、這回看丘山師兄拿什麽笑我。”

“什麽亂七八糟的,把衣裳穿好了,想想你我約定,想想你是何人。”謝離觸到他胸口一片溫熱肌膚,微微一怔,隨即回過神,將衣衫合攏,用力把他往肩上一扛,搖晃著站起來,“走了。”

他的表情肅穆的像要與那無邊黑夜決裂似的,從懷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最後一顆漆黑藥丸,一口吞入腹中,狠狠一揚手,瓷瓶撞上山石一角,摔了個稀碎,他轉頭望了望肩上的人,沈聲道:“爭口氣,寒潭在哪,給我指路。”

跌跌撞撞,步履沈重,一路披月踏草而行,心裏也覺好笑。

是誰曾威脅:“在你師兄弟和一眾師叔面前讓你丟進顏面、身敗名裂?”是誰曾掩鼻而笑:“所謂名門,迂腐不堪,惡臭不堪?”

林故淵伏在他肩頭,下巴一磕一磕撞得頭暈,兩人臉揉著臉,俱是熱氣騰騰,汗水混跡一處,一滴滴砸入地裏,林故淵迷糊著抹了一把,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驚道:“紅的?是血?”

“睡你的,少管閑事。”一註血泉從謝離額角汩汩淌至下頜,恰好覆蓋一只左眼,將半張臉染作鮮紅。

歃血禁術惡力之一,到四重五重,真氣洶湧沖撞不受控制,狂奔亂走催破全身筋脈,乃至血如山崩,自周身肌膚湧出,《歃血書》有雲:心浮易生異鬼,氣躁則入邪道,周身津液氣脈騰騰若沸,血如熱泉,汗如丹朱,筋脈錯位,心腎皆損……

謝離苦笑,歃血術……在這世上,誰能比他更清楚歃血術的來龍去脈?

夜風清寒,心弦拂動,亂無章法,林故淵閉著眼睛輕輕呼喚:“帶我走吧,天涯海角,我陪你去。”

謝離的心像被狠狠一攥,腳步驟停,血瞳閃過一絲癲狂喜意:“說真的?”

林故淵含混道:“我好想你。”

啪嗒,啪嗒,鮮血沿下巴尖淌成一條線,謝離偏過頭,在他微涼的臉頰蜻蜓點水般一吻而過,小心翼翼地將脫韁而出的喜色壓制回去,輕道:“這話,你清醒時說才做得了數,我活的太累了,對人世失望的太多了,再不想強求什麽,強求來的都長久不了,如果你真有這份心,我還有一點時間,等一等你。”

又溫柔笑道:“別太晚,我命短,等不了那麽久。”

悄無聲息,背上的人早已昏睡過去。

昆侖多湖澤。

“不爭峰”崖底有一幹爽石洞,穿洞而過,走不多遠便見一寒潭,潭水冷氣氤氳,石洞頂部露天,投下如水月色,潭邊四周皆是水草豐茂的柔軟沙地,白霧彌漫,甚是舒爽。

一黑一白兩道人影盤膝而坐,渾身浸透刺骨冰水,相向踞於寒潭中心一塊幹燥平坦的巨石之上,周圍雲霧縹緲,兩人雙掌相抵,互相灌註真氣,兩股內力一股炙熱剛硬、一股冰如寒霜,在雙掌相接之處緩緩匯成一脈,如太極循環流轉,陰中生陽,陽盡生陰,相互貫通,分別灌回二人體內。

調息了足有一個時辰,翻江倒海的孟焦蠱毒終於被徹底壓制,面頰紅潮退去,體內燥熱也漸漸平覆。

林故淵翻掌收功,將雙眼睜開一線,淡淡看了一眼對面的人,突然運起輕功,從寒潭上方一躍而過,跳上岸邊汀州。

白衣俠士面水而居,被浩渺雲霧籠罩其中,臨風蕭蕭肅立,廣袖白鶴舒展,身姿挺拔如芝蘭玉樹。

昆侖山鐘靈毓秀之地,若有不知情的村民見到此情此景,怕要以為是遇見了水邊洛神。

謝離穩穩落在他身後,張開臂膀將他圈在懷裏,關切問道:“好些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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