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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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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之一

他聲音低沈,隨內功層層傳散出去,眾人都感被一股看不見的偉力重重一推,全都安靜下來。

慧念道:“今日之事,我本想與玉虛掌門單獨商議,既然他有苦衷不見,老衲只好自行陳述,給眾英雄一個交代。”

他眸中精光四射,緩緩道:“我已知林小師侄另有冤屈隱情,並知少林心法,必在師侄手中。”

他這一言如擊起千重浪,眾人皆是大驚:“此話當真?”

陸丘山和聞懷瑾也對視一眼,俱是驚愕神色,陸丘山邁出一步,恭敬行禮:“請方丈賜教。”

慧念口念佛號,娓娓道來,原來,少林寺諸僧親歷達摩堂一事,越是回想,越覺疑點重重,派出僧人四處調查,世上多少寺廟?多少僧人?消息往來,魔教動向,竟逃不出少林法眼,很快便得出,同史家公子一同露面的鬼刀門洛長風等人皆是假扮,那封證實風雨山莊與魔教私通的書信,也在達摩堂聚義後不翼而飛,孰是孰非堪稱撲朔迷離,再三回想,林故淵當堂陳述,竟是十分裏對上了七分。

昆侖弟子你看我,我看你,這有了片刻神色松弛,陸丘山恭恭敬敬,再次行禮,道:“既然方丈相信我師弟另有隱情,又為何堅稱是林師弟盜走心法?

慧念微一遲疑,只淡淡道:“菩桓,你來說。”

從他身後閃出一個僧人,約摸二十歲年紀,眉眼出奇的淡然,泥棕膚色,素白僧袍,露出半條結實手臂,合十行禮。

“當日小僧應邀為開封府一戶人家誦經作法,夜宿民宅,忽聞一陣笛聲空明悅耳,待回過神來已中了招,全身動彈不得,拼命以內力沖破才勉強維持清醒,一陣疾雨般的箭簇破窗而來,街出湧出許多夜行人,小僧聽見他們說‘去搜那心法’‘別留一個活口’等諸般言語,因此揣測那心法並未在落入魔教手中。”

林故淵心裏一驚,心道這不是當日他和謝離在雞鳴山偶遇祝無心與歐陽嘯日的一夜嗎?原來竟有少林人士在場!

菩桓道:“那笛聲足足將我困了兩個時辰,內力才有所恢覆,出門驗看,魔教已了無蹤跡,整條街無辜百姓盡皆咬舌而死。”

眾人聽他描述,無不駭然,紛紛道藏經閣一戰,唯魔教妖人與林故淵在場,魔教既未得手,必是林故淵二人劫走心法。

菩桓退回群豪當中,慧念又念一聲佛號,“既然心法被林小師侄取走,還請昆侖派出手,尋找林故淵,還回我少林心法。”

袁北山見兩撥人你來我往,禮數周全,把泰山派貢獻拋在腦後,倒像是要講和了一般,哪裏忍得?大聲呼喝道:“姓袁的粗人一個,聽不懂這些子之乎者也!林故淵是昆侖弟子,他在少室山所救之人身份詭譎,昆侖派絕不可置身事外,要麽尋回心法,要麽嚴懲叛逆!否則,難保不讓人揣測,昆侖派包庇作惡弟子,與那紅蓮現世是何關系。”

聞懷瑾等聽他一味挑撥,皆是怒氣沖沖,陸丘山只微微拿眼去看慧念方丈,見他面露慈悲之相,卻不做聲阻止,便知他亦讚同泰山派所疑之事。

慧念方丈威望頗高,他親自說和,陸丘山心知再爭也是無益,嘆了口氣,緩緩道:“好,諸位請在此稍等,我這就去與眾位師叔商議,尋找林故淵,給天下武林一個交代。”

話音未落,只聽上方一個清冷聲音飄然應道:“不必麻煩。”

一條頎長白影飄然落地,揚起一雙狹長而淺淡的眼:“昆侖弟子林故淵在此。”

白衣青年當風而立,衿帶與長發齊齊飛揚,清雅端肅的一張臉,可不就是眾人議論紛紛的林故淵?

在場諸人盡皆嘩然,林故淵只視而不見,走到慧念方丈面前,從懷中掏出一路珍藏的《菩提心法》,深深一拜。

那心法用油紙重重包裹,因一路歷盡艱險,外層已殘破不堪。

慧念訝道:“林師侄你這是——”

林故淵淡然道:“開封府被魔教重重封鎖,妖人一路追殺,弟子無法折返,只得暫且將心法帶回師門,再由師尊親自送回,此行山長水遠,弟子來遲,連累師門蒙冤。”

說罷,又將如何潛藏後山,如何聽見魔教陰謀,如何殺進藏經閣,從那蝶面長老手中搶回心法之事詳細轉述,他這次有備而來,竟是滴水不漏。

群豪都聽得入神,他雖輕描淡寫,但當日情形何等危機,何等險惡?武林尚皆懼那魔教三分,見他一年輕後輩,竟是毫不膽怯,沖破魔教重重封鎖,身蒙重冤,千裏奔襲,一路千難萬險仿佛仿佛躍然眼前,眾人再不懷疑,只剩佩服。

林故淵將那心法拱手奉上,朗聲對眾人道:“此心法火泥封箋仍在,今日完璧歸趙,請慧念大師查驗,還我師門清譽。”

慧念緩慢展開油紙包,露出心法燙金封面,微微頷首,滿臉慈愛神色,連道:“好,好孩子。”

袁北山兀自咬牙切齒,喝道:“與你一道那妖人何在!”

林故淵冷冷看他,言辭堅決:“那是晚輩朋友,意氣相交,不問因果,難道江湖之大,故淵連一名朋友都不能有麽?”

世上的事便是如此可笑,當諸人認定他不對時,萬事都被挑理,若認定他無辜,萬事都可被原諒,群豪紛紛點頭稱是,而江湖人放浪疏狂慣了,誰沒有一兩個亦正亦邪的私交好友?誰私下裏經得起推敲查驗?

聽那泰山派一味構陷林故淵親友,生怕這股連帶連坐之風刮到自個兒身上,反倒先後替他說話,有說那人一同擊退魔教惡徒,必非奸惡之輩,有說他肯一路相護,確是信義之交,再不去質問林故淵,反而去罵那袁北山那廝氣量狹窄,一葉障目,剩下幾個搖擺不定的,見大家聲討之勢漸成,不敢當那出頭鳥招人怨恨,也只好勉為其難表示認同。

林故淵聽得哭笑不得,一夕之間,謝離從淖泥到雲端,反成了天底下最瀟灑忠義的漢子,他若是在場,怕是又要點評譏笑一番。

袁北山見局勢全盤逆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一眾昆侖派弟子憋屈了這些時日,見此情形,都按捺不住展露笑容,陸丘山走下臺階,拍了拍林故淵的肩膀,語聲輕快:“一路風塵仆仆,累了吧?玉虛師叔等著你呢,今夜我們為你接風。”

說罷朗聲朝兼山堂的高廣玉色石門喝道:“開門!”

他進退有度,朝階下眾人拱手笑道:“眾派前輩如不嫌棄,請移步偏殿,昆侖派已備好茶水點心,為諸位洗塵。”

兼山堂大殿威嚴宏偉,環繞淡淡檀香氣息。

林故淵沿玉磚大道緩步向前,越過無數仙尊塑像,回想當時與領命下山,與謝離在大殿胡打亂鬧,如今物是人非,無數昆侖弟子列陣以待,一雙雙眼睛全盯著他,忽然有了些“山中只數日、世上已千年”的感喟。

他一步步地走,心頭怦怦直跳,好似貪玩迷路的孩童回家,又生出許多被責罵的恐懼,此時距離他當初領命下山不足數月,人、事、物、處世心境都已大不一樣了。

玉虛子坐於上首,身著銀紫道袍,被一群白衣弟子圍繞,除玉移子出門送客,玉玄、玉清二位掌門也已到場。

林故淵雙膝跪地,深深叩首,他心如明鏡,掌門師尊所憂所慮之事與殿外群豪全然不同,這一次,他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

兼山議事堂大門在背後緩慢關閉。

“不肖徒兒林故淵,前來向師尊、諸位師叔請罪。”

兼山堂一片死寂,自上而下盡皆沈默,玉虛子不發話,誰也不敢擅動,不知過了多久,聽見玉虛子的聲音空空渺渺從上首傳來:“說吧。”

“是。”林故淵擡起頭來。

他再不回避,提起一口氣,款款將怎樣下山,怎樣碰見謝離,怎樣鏖戰風雨山莊、現身少林、不得已劫掠少林心法,一直到避世梅齋,為尋友人潛入魔教總壇,最後與謝離分道揚鑣的前因後果說個清楚。

一場場驚心動魄的打鬥在他平靜無波的語調裏徐徐展開,一個個怪誕疏狂的人物粉墨登場,在場昆侖弟子的眼睛越睜越大,偷偷以目光彼此示意:竟有這等事,竟有這等奇妙經歷!

這些個名門弟子在門派待久了,都盼著能行走江湖見見世面,或許能殺一兩個魔教人士以壯聲名,聽林故淵侃侃而談,有幾個甚至露出羨慕神情。

而當聽林故淵講到魔教右掌教聶琪累累惡行,朱九萬等人揮師投靠魔教,又盡皆嘩然,玉清子性情最為與世無爭,此時也坐不住了,看向玉虛子:“師兄,故淵師侄所言之事非同小可,是否廣發英雄帖,邀請俠義道同盟一同商議?”

“不忙。”玉虛子望著林故淵,沈吟道:“你先起來。”

他是一副劍眉星目的冷峻模樣,一雙如炬慧眼直望向林故淵,看得他冷汗直流,這卻另有一樁隱情,謝離等人密謀之事千難萬險,他怕貿然吐露,引得師尊從中幹預,反壞了謝離大事,因而只字未提謝離真實身份,隱去了梅間雪等一幹姓名,至於孟焦蠱毒、他與謝離的私情往來,更是無法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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