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人之四

關燈
故人之四

手一松,那布衣簡素的仆役的脖頸處便多了幾道漆黑手印,擡眼一看,只見平日裏不是爛醉如泥就是要吃要喝,動不動攢個賭局、看個熱鬧的酒瘋子像換了一個人,渾身蕭殺沈郁,眼裏殺機暗藏,氣勢說不出的駭人。

那仆役慌忙道:“去,去!”

連滾帶爬的跑了。

夜深幽靜,昏燈如豆,謝離和梅間雪相對而坐,中間隔了一張方方正正的桌案,隔了五年的悠長歲月。

舊年回憶一件件湧上腦海,兒時的小院子,恣意飛揚的少年時代,意氣風發的青年,愛穿玄色紅紋的衣裳,披衣敞懷,鬢發垂腰,背上一柄黑金烏月刀,肩上挑著一根光溜扁擔,一頭掛兩壇子新覓得的好酒,穿過明滅成海的火把,大步流星跨進天邪令總壇“不積堂”。

周圍一眾人紛紛行禮,高聲喝道:“左掌教回來了!”

殿內早圍了滿滿的人,奇裝異服,古裏古怪,有落魄書生,有叛教道士,有重環垂耳、臉膛赤紅的彪形大漢,有半男不女的大嘴娘們,有私奔出逃的雙劍夫妻,有蹦來跳去的小豆丁……一應樂淘淘的,上前拱手作揖,笑瞇瞇道:“魔尊。”

“狗屁魔尊,那幫正道惡臭之徒的叫法,你們學個什麽勁,把我說的跟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似的,誰再這麽叫,今日別想喝我從留仙樓帶回來的一滴酒。”

他愛惜的撫摸肩上的扁擔,眉眼促狹,“告訴你們,留仙樓的百年陳釀,僅剩這四壇子,為了這四壇子好酒,老子跟易臨風溜進酒窖,跟留仙樓看家護院狠狠打了一架,酒窖裏林林總總數百壇子酒,全碎了個幹凈,總共搶下來這四壇,喝完了,百年之內,天下人再嘗不到這‘藍橋風月’!”

“把你們的狗鼻子都準備好,一會我要啟泥封了!”

大夥兒哄堂大笑,搖頭道:“我們滄海君啊,真是天下第一疏狂人。”

他將扁擔和酒壇子往地上一拋,朗聲道:“今日教主大壽,來,來,都來喝酒,教主呢,歐陽呢,小琪呢?諸位護法、使者,今天一醉方休!”

但有相知訴相思,何需醉鄉作故鄉。

“教主和曼娘還在巴蜀一帶游歷未歸……”

他嘖的一聲:“師父他老人家越老越不正經,教中事物一概不管,就想著做對老鴛鴦……”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滿堂火把被震得搖曳不休:“若非兩位掌教年輕有為,咱們教主也享不上這份清閑!”

“右掌教呢?”

“近日西湖鳳棲山莊的公子行加冠禮,右掌教早幾日就下了山,帶著歐陽堂主‘賀喜’去了。”

“鳳棲山莊?帶了五百個廢物弟子在苗疆圍戰我們三日三夜的那個鳳棲山莊?”他皺眉思索,“那是得好好賀上一賀……”

不知是誰低聲發了句議論:“你們覺不覺得,右掌教所行有些過了頭?近日江湖上流言紛紛,都說魔教行事殘暴,越來越像當年長生老祖,咱們剛回中原不久,還需休養生息,右掌教他一向聽不進我們的話,滄海君的話,他總是要聽的……”

他眸光一凜:“都住口!我愛做個閑人,與你們玩笑就罷了,右掌教成日為教中事物辛苦奔走,你們在背後指指點點,是何居心?”

……撫看少年追風劍,猶在匣中作龍吟。

他長長嘆息:“由他去吧,他有分寸。”

小小的女孩兒紮雙髻,搖搖晃晃撲向他,脆生生的童音如黃鶯出了山谷:“離哥哥多日沒回來,抱一抱酒酒,抱一抱。”

他將那沈甸甸的小女孩兒一把扛在肩上,逗得她咯咯直笑,在一眾人的傾慕裏步步登上高臺,回首俯瞰整座不積堂,烏泱泱的人,每個人都臉泛紅光,好像盛時永遠不衰,好像朋友永聚不散,好像天邪令避世之所永遠安寧。

火光鼎盛,一世長安。

……

那些事過去的太久,醉的太久,頭腦不清醒,還以為都忘了。

梅間雪打開一只藥箱子,將裏面物事一樣樣擺開,員利針、毫針、長針……長短不一的九枚銀針白閃閃放做一排。

“左掌教?”

他一怔之下,回過神來,輕輕噢了一聲,將手臂放在布枕之上,打量著梅間雪,目光停留在他的袖管上,雪白的緞子,濺了兩滴新鮮血跡,是在來的路上動的手,趕得太急,沒換衣裳。

他那樣好潔的人。

謝離皺起眉頭:“你把那仆役殺了?”

梅間雪淡淡道:“屬下禦下不嚴,但憑左掌教責罰。”

謝離道:“沒什麽大錯,何必呢。”

梅間雪輕輕擡頭,狹長的眼睛透出隱隱殺機:“早晚的事,有紅蓮的手腕壓著,梅齋不比往常安全,為防走漏風聲,所有見過你們的人都留不得……他們心甘情願,謝掌教不必介懷。”

謝離嘆了口氣:“你的心也越來越狠了。”

“教主和左掌教於我們有大恩德。”梅間雪嫻熟地將手指搭在他脈搏,指尖冰涼:“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些事你不肯做,我們來。”

他剛待診脈,突然轉過頭,抽出一條手帕,掩口劇烈咳嗽,蒼白的臉浮出病態的潮紅:“你不知道這些年教裏成了什麽樣子,紅蓮行事越來越難以捉摸,敢忤逆他一句的,當場就殺,業火堂和聖金堂狼狽為奸,天天殺人,只要與你有一絲聯系,或是流露出一絲支持你的意思,不管是真是假,通通趕盡殺絕,有幾個老人不堪受辱,逃到西域去避世,全被他們抓回來折磨致死……若不是我有這門家傳絕學,他要我以湯藥針灸幫他遏制歃血術反噬之力,否則以我們的關系,我早已挫骨揚灰了一萬次。”

謝離默默傾聽,眸光冷冽。

“唇亡而齒寒,教裏原本有些服他的,看他如此絕情狠辣,也漸漸生了異心,天邪令風雨飄搖,四分五裂之勢漸成,比起當年你倆互為掣肘時更是一番猜忌,教主他老人家又始終沒有消息,大家急盼一個能讓兄弟們四海歸心之人……近年裏陸陸續續有人冒充魔尊在江湖現世,意圖如何,不用我說。”

他蒼白的臉浮出一點笑意:“我已是廢人一個,心若死灰,不過是挨日子罷了,直到去年,易臨風告訴我你還活著,我身上的血……”他用消瘦的右臂咚咚敲著心口,“又熱起來了。”

謝離銳利的瞥著他,隱約記得七年前,梅間雪雖也是病著,還有一副玉樹臨風的骨架,言談舉止頗有高士風華,這回見面,竟全不像樣。嘆道:“天邪令的事讓易臨風和枯木子他們去操心,你安心養病,誰真指望你一個藥罐子做多大事。”

梅間雪道:“別人都說我厭世清高,你還不知道我?”他笑了一陣,啞了嗓子,“我啊,空有一副冰雪心腸,可惜命數不濟。”

謝離沈吟道:“這幾年我去了不少地方,奇人異事也見過不少,左右我也沒什麽可牽掛的,等紅蓮的事了了,我帶你瞧病去,踏遍大江南北,訪盡天下名醫,總能找得到法子。”

“我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夫,自己的毛病,我還不清楚?”梅間雪苦澀一笑,方才眼裏的一點光芒寂滅下去,“當年的事傷了根本,救不得了。”

他收起手帕,示意謝離放下手臂,在他臉上打量了一圈,蹙眉道:“你的臉色這樣差,來,我看一看。”

謝離見再說也是徒增他傷心,便停住話茬,靜靜將手腕伸給他,梅間雪診完左脈,再診右脈,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愈發陰沈,最後將他的手腕往小布枕頭重重一擱,怒意隱而不發:“我們以命全力護你,你自己卻不知珍重……這病我診不了,你自己說。”

謝離垂著眼睫,不發一言。

梅間雪疑怒交加,等來等去不見回音,提高了聲音:“紅蓮一直懷疑你沒死,自知不敵,才以身犯險去追求歃血術,你呢?你明知歃血術無法化解,為什麽……你要步他後塵嗎!”

謝離放下袖子,淡淡道:“什麽也瞞不過你。”

梅間雪道:“為什麽?”

“我在來的路上結實了一位小友,是個清清爽爽的正道弟子……”謝離輕輕屈伸手指,望著窗外夜色,眼裏浮出少見的溫柔神色,“機緣巧合,中了祝無心手裏一種奇怪的蠱毒,一時無法化解……此事因我而起,也是我們天邪令的私事,他攪在裏面,實在太過無辜。”

梅間雪聽得驚訝,道:“祝無心?那有何懼?”

謝離道:“我們多年布網,眼下還不到收網的時候,一切仍需低調行事,我思來想去,只要驚動祝無心,必定連帶歐陽嘯日,也必定連累你們,孟焦蠱毀人心智,每發作一次便帶走一分神智,祝無心步步緊逼,唯有歃血術以毒攻毒,雖是邪路,勝過無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