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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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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之二

林故淵淡淡點頭,想起梅齋種種做派和那股子揮之不去的清苦藥香,心裏一動:“是不是那個‘命由天定,分文不取’的神醫?他竟是魔教中人?”

謝離奇道:“你知道?”

林故淵道:“依稀聽師尊提起,三十多年前江南有位姓梅的神醫,曾經治好過順安公主胎裏帶的哮喘病。”

謝離笑了一笑:“那事啊,那是他爹梅先生,上一代的梅家家主,原先是我們天邪令一個分舵主,後來年紀大了,又遭遇了一些私事,自感平生欠債太多,告別江湖隱居去了,梅間雪繼承衣缽,仍舊‘命由天定,分文不取’。”

他沈吟片刻,又道:“不過他身子不好,脾氣比起他父親來是另一種古怪,又極厭生人打擾,梅家許多年沒開門行醫了。”

林故淵暗暗咋舌,這父子倆名聲太大,哪怕遠在昆侖山,也曾聽聞過一些梅家大夫的奇聞異事,傳說這人之所以有‘分文不取’的名號,並非因他有濟世之德,而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梅家看病不設門檻,不收銀子,一碗湯藥,可能是毒藥,可能是起死回生的神藥,全憑他心情,不論王侯富貴還是街頭乞丐,進了梅家,一概死生由天,願賭服輸。

至於何人服毒藥,何人又能得到傾情救治,江湖上紛紛揚揚的猜測過一陣子,有的說那身世貧苦的老百姓必定不會分到毒藥,有的說梅大夫品性高潔,從不救治貪官汙吏,還有的說梅先生根本就是個無法無天的好色登徒浪子,專門救治美貌年輕的姑娘,動不動就借著看病救人調戲良家女子。

傳來傳去,還是說不出個定論,從梅家歡天喜地走出來的和家人哭天搶地擡出來的依舊差不多數量。

為了梅家一手起死回生的絕妙醫術,死的人再多,梅家依舊是門檻踏破,也有家大業大來鬧事的,說梅家是故弄玄虛,醫術不濟治死了人,拿什麽‘命由天定’做幌子,都被梅家一手家傳解意劍法打得落荒而逃。

梅家好手腕,背後又有魔教撐腰,多年風雨飄搖,初衷不改,仍舊是命由天定,願賭服輸。

後來聽說梅家老家主卷進了一樁風流韻事,似乎與西南百藥宗宗主家的大女兒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為這事,魔教和百藥宗明裏暗裏的沒少過不去,死的人更是多了去了。

還沒等眾人議論出個究竟,梅家便退隱江湖,鮮少再有消息,一晃就是十七八年。

梅間雪不知在擺什麽架子,仍未出現,謝離也不催,閑閑的一邊喝茶一邊把梅家的瑣事講給林故淵聽,也不知是不是信口胡謅,把梅家那位縱橫江湖的上一代家主形容的活像個見了女人就流哈喇子的采花賊。

提起梅間雪倒是讚不絕口,又說起當年在昆侖山,一見林故淵便覺得似曾相識,想來想去,怕是因他與梅間雪的神態舉止有那麽似有似無的三分相似,因此格外親切。

林故淵端著茶杯,冷冷道:“你見我時我還挑著糞擔子,原來你們魔教謫仙一樣的人物,也是要挑糞澆地的。”

謝離一口熱茶全噴了出來。

馬屁拍在馬腿上,全是現世報。

林故淵回憶起白日在南風別院見到的那個小倌,一陣不暢快,又想到那梅間雪跟謝離廝混一處的情景,從心裏浮出“姘頭”兩個大字,只覺意興闌珊,語氣更是寡淡:“你們魔教的事,我摻和進來做什麽,今夜時辰不早了,那位梅公子若還不來,我先回去睡了,明日再來拜會。”

說罷將茶盞往桌上一放,起身要走,謝離拉著他,連連賠笑臉:“這麽些年混得落魄,沒什麽拿得出手的,舊友相見,只能托賴你撐撐臺面,看在我為你跑前跑後的份上,賣我個面子行不行?”

他一臉期待,半是哄半是央求,知道林故淵性情不愛與人妥協,倒也不敢強求什麽。

林故淵聽到他說“撐臺面”三個字,神使鬼差的又站住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只聽一個清淡溫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半路犯了舊疾,讓兩位久等。”

林故淵循聲回頭,只見一個高挑男子踏著門檻,手扶門框,面朝室內雪亮燈火,緩緩除下狐裘風帽,細白手指解開頜下繩帶,從那密實厚重的風毛裏露出高得不近人情的鼻尖和刀刻般的下巴。

仆役上前接過他手裏的狐裘,林故淵看見那人面孔,一下子被震懾了。

確實是好看,冰清玉潔的好看。

那人一身雪白狐裘,眉長而唇薄,一張臉挑不出一點兒毛病,生的太白了,一絲血色也沒有,活像是北地一片無人涉足的雪地,杵立在千年落雪的極寒之地的一尊神女雕塑,身披風月,遍身輝光,緩緩而來。

冷眼觀其神色舉止,一如謝離所說,是與自己有那麽點相似,只是那人面有病容,眼露倦意,缺了一股剛直冷硬的男子氣。

林故淵端詳著他,輕聲道:“這人我見過。”

謝離道:“你見過?”

林故淵沈吟片刻,又搖搖頭:“不……大約認錯了。”

那人在門口站定,與謝離四目相對,長長久久的沈默,久得好像真的成為一尊塑像,眼中各種情緒流轉不定,張了幾次口,說不出話,不知是不是燭火搖曳產生的錯覺,林故淵覺得他的眼裏泛了淚光。

眼角一顆褐色小痣,明明滅滅,起伏不定。

那人終於開口,聲音幾不可聞的顫抖,道:“這些年風雨飄搖,持綠玉牌者走的走,死的死,僅剩寥寥幾人,我聽下人說起,沒想到真的是你。”

謝離道:“是我。”

兩人相隔丈餘,誰也不動,一問一答,機鋒暗藏,仿佛參禪一般。

“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回來做什麽?”

“討血債。”

“想明白了麽?”

“想不明白,大概一生也想不明白。”謝離嘆了口氣,“人生如夢,退無可退,唯有砥礪前行。”

兩人都再不說話,站成了兩棵高大筆直的樹。

氣氛莫名微妙,仿佛有什麽東西玄然一變,變得堅固而磊落,千絲萬縷無主的絲線纏卷成團,一切回歸原位,一切塵埃落定,然而他們誰都沒有提及那玄妙的感覺到底是什麽,火光撲朔迷離,只有淡淡的一句我回來了,不飄不搖,不疑不惑,重達千鈞。

林故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一個人影從梅間雪背後走了出來,打破了仿佛要天荒地老的沈默,只見那人步履沈穩,二十來歲年紀,一身白不白灰不灰的半舊長衫,作布衣書生打扮,身板修長清瘦,腰裏一邊別著一把精鋼扇子,一邊掛一支竹笛,面容是天生的俊逸,儒雅瀟灑,有股文人自成一體的清貴。

只是也看著不大健康,嘴唇泛青白,眼仁藏著深深的哀傷情緒,一屋子四個男人,倒有三個像病秧子——謝離平日成日爛醉也擋不住他上房揭瓦,這幾日收斂多了,反而動不動就露出虛弱樣子。

謝離看見這書生,才第一次露出了訝異神情,皺眉望著梅間雪;“你怎麽把他帶來了?”

梅間雪笑而不答。

那書生刷的展開精鋼扇子,率先邁進廳堂:“你來得,我來不得?箭在弦上,刀在鞘中,人在火裏,你敢現身,我就敢舍命。”

謝離道:“輕率。”

梅間雪道:“他非要來,不帶他來就不肯喝我的藥,再拖下去要砸我起死回生的招牌,為了保全名聲,我只能賞他一碗毒酒。”他一垂眼睫,眼角淚痣明滅,“我只管醫病,不醫命,人要找死,擋不住。”

那書生白他一眼:“放屁。”

他扭頭轉向謝離,張口便要喊,謝離使了個眼色,率先迎了上去,抱拳深深行了一揖,恭恭敬敬道:“堂主。”

那書生眼中疑竇一晃,硬是把話咽了回去,謝離打過招呼,向林故淵引薦:“這是我們青木堂堂主易臨風,你別看他像個書生,忠義驍勇,堪稱死士,前些日子夜襲天邪令總壇,受了些傷,一直避世休養。”

“還有這位,我方才對你說過,這是梅間雪,梅公子。”

又對兩人道:“這是青海昆侖派‘小東華’林故淵,林少俠,年紀不大,武功妙得很,為人剛直堅毅,算得上這一輩的少年豪傑。”

林故淵點一點頭,不動聲色往後退了退,化出一道界限,升起一陣疏離之感。

他和謝離成日廝混,雖然處處追兵,因謝離神通廣大,他倆非但沒狼狽鼠竄,反而優哉游哉過得像閑雲野鶴一般,嘴上不提,心裏已然快要忘了他是魔教中人,此時當著梅間雪和易臨風的面,忽然想到正邪之間嫌隙,漸漸起了敵意。

謝離是天邪令的謝離,林故淵冷眼瞧他周旋其中,堪稱如魚得水,心裏隱約覺得,這才是他本來的面貌,在自己跟前成日賣呆耍賤,也算是難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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