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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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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蠱之一

謝離在他耳畔低低喘氣:“故淵,你真是好看,比我見過的女人都好看,人又這樣好,我從未在清醒時親近過你,你讓我親一下,讓我親下,好不好。”

說罷扳著他的下巴,湊過來尋他的嘴唇,林故淵被他弄得不自在,明知這要求實在古怪荒誕,心裏想著要推開他,可全身卻都叫囂著不甘心,只得將側臉迎上去應付一二,感覺他微涼的嘴唇輕輕擦過臉頰,一顆心砰砰跳的快要掙出胸腔,慌張道:“好了,好了,那孟焦不是玩的。”

謝離將他緊緊箍在懷裏:“不是玩的,又怎樣?”

林故淵知道他又要說葷話,故意道:“醉成這副德行,我怕你那玩意不中用,要丟人。”

謝離一臉促狹,爭也不爭:“不中用就換你上,那有什麽。”

林故淵真是說不過他,一張臉燒得通紅,被他撩撥的小腹沈重,心裏一慌,倒是恢覆了理智,匆匆忙忙從他懷裏起來,拍打衣上塵土,將朔風掛回腰間,道:“越來越不像話,那孟焦折騰也就算了,自己還趕著往上撞,拉拉扯扯成什麽體統。”

說罷去架謝離的肩膀:“真醉了?我背你。”

謝離擋著他不讓他碰,自己扶著樹幹慢慢站起,晃落了一地淺白梅花,又是一陣天旋地轉,腳下如踩棉花,口中也反酸作嘔,知道確實支持不住,將一條胳膊搭在林故淵肩頭,搖頭道:“才喝了多點就醉了,忒不中用。”

林故淵道:“喝酒就是喝酒,不能想心事,酒入愁腸,最是傷人。”謝離乜他一眼;“你又知道。”

林故淵頂著一肩落花,笑而不答,風輕雲淡,輕輕道:“走,回家。”

林故淵把謝離送回語冰閣,吩咐下人好好照料便走了,謝離睡了一下午,他躲在在瀚海居處看了一下午書,翻翻這本,翻翻那本,只是心神不寧,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上午被謝離親過的那處皮膚燒得滾燙,眼前晃動全是他的影子,閉上眼不看,耳畔又全是他的聲音。

傍晚時分下起小雨,他撐著一柄油紙傘去園子散步,幾次有意無意經過語冰閣門口,兩個容貌清俊的白衣年輕仆役守在月亮門外,朝他低頭行禮,道:“謝公子睡著未醒,林公子可要進去探望?”

林故淵連道不用,慌慌張張快步走了,邊走邊從傘下往小院深處瞧,透過花墻,只見暮色四合,一色黛瓦白墻反射著淡藍的水光,青磨地磚被雨打濕,青油油一片,檐下窗格透出燭光,窗上卻不見人影。

也不知他睡得怎樣,做沒做夢,是否又四仰八叉的攤在床上,衣裳不肯好好穿,連被子都不蓋一條。

酒後體虛,又趕上下雨,最易招惹風邪。

雨聲沙沙,格外寂寥。

走出去老遠,才發覺手心被汗濡濕,連帶浸濕了手裏的湘妃竹傘柄,澀的拿不住。

謝離其實睡得不好。

春雨如酥,暖熱潮濕,像極了那裏。

南疆多瘴氣毒蟲,樹林廣袤,天像是漏了個窟窿,成日沒完沒了的下著雨,滴滴答答,一時小,一時大,床鋪被衾都發了黴,一抖抖出好幾個碩大的蟲,盤在地上亂扭亂爬。

那是一間清寂小院,到處種翠竹,開絢爛小花,竹搭宅樓架在半空,向外探出一片露臺,淅淅瀝瀝的雨沿著屋檐落成了簾子。

每日許多奇形怪狀的人來來往往,有的鬥笠遮面,有的臉蒙青布,一應神色匆匆,帶來潮濕水汽,摘下蓑衣,恭恭敬敬站在廳裏,依次說著什麽,有時師父賞他們一盞茶喝,有時什麽都不做,師父臉戴鐵面具,高高在上,威嚴神秘,不可揣測,偶爾吐露一言半語,下面的人就震上三震。

他們總在議事,神情慌張詭譎,他已經習慣了,躲在墻後靜靜擦他的刀。

每逢頻繁的議事結束,不久便生變故,有時是所謂“正道”大舉來襲,有時是自己人裏出了叛逆,有一次一直殺到院裏,屋頂、院外、藥圃、遮天的榕樹樹冠全是人,暗器如雨一般落下,地上屍體越來越多,越堆越高,後面的人踩著前人的屍體跳進院子,永無止息,血流成了河,瓢潑大雨裏,每個人的眼裏都閃著殺戮的瘋狂血光,暗沈沈的,一雙又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有些熟悉的面孔倒在了屍體堆裏,有一個美麗的女人,他記得她,他們叫她金丹甘,她穿苗疆的衣裳,一身叮當作響的銀飾,常常帶油茶和香竹飯給他,彎下腰,笑著喊他:“小離兒。”

現在她拖著一大把發團躺在那裏,胸口插著一支銀槍,大雨洗去了她臉上的汙濁和汗漬,她睜著眼睛,那雙眼睛曾經靈動的像貓,現在成了死魚眼,蒙著厚硬的灰霧。

背後插滿羽箭的人爬向檐下臺階,滿臉血汙,目眥盡裂,用最後一絲力氣朝黑洞洞的屋子呼喊:“快走,教主,帶曼娘走,帶兩位小少主走。”

曼娘牽著他站在檐下,膽識驚人,容色不改,靜看院中殺業四起,血雨腥風。

他見慣了生死,從不恐懼,只覺得厭倦。

他們又在議事了,連夢裏都不得安寧。

客人走了,師父摘了面具,卻是最慈愛寬厚的一張面孔,師父背後站著個影子似的紫衣女人,大家都喊她曼娘,生的端莊豐腴,面容薄而蒼白,頭發是無底的黑,乍一看還是二八少女,走近了才發現眼角有細密皺紋,鼻翅撲著厚厚的粉。

曼娘不會武功,也非師父發妻,大家不知她從何處而來,只一個學一個叫她曼娘。

曼娘擺出三兩小菜,端上兩碗粳米粥:“小少主,吃飯了。”回眸溫柔一笑:“我的離兒最好,回回按時到家,說了酉時三刻就是酉時三刻,一分不錯,從不用人催促。”

師父慢悠悠回頭:“來,來,你們倆出來,多吃飯,長得高。”

手掌擦過他的額頭,是老人的手,幹燥,溫涼,柔和,散發淺淡藥香。

那粥香且白潤,沈甸甸的一大碗捧在手裏,冒著熱氣,篤定安和,像是一生。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在床上輾轉反側,出透了一身熱汗,不願意醒。每回都是同樣場景,同樣故事,一碗粳米粥不知吃了多少年,居無定所,四處漂泊,午夜夢回,總在等著他。

往常的夢到此便戛然而止,無論他怎麽伸手,抓住的只有蛛網般的破碎殘影。

這一場夢裏,卻又添了新的東西。

年少的自己,大約是八九歲年紀,背著一把為孩童鍛制的小號彎刀,一瘸一拐跑到桌邊,捧著粥呼嚕呼嚕吃得有滋有味。

旁邊的粥碗架著筷子,座位空著,始終沒有人動,結了薄薄一層米油。

師父撩起他的褲管,臉上紋路愈發深刻:“比武切磋,點到為止,怎麽又沒輕沒重,你看劃了這麽長一道口子,淌了山裏的毒水,化膿了。”

他一垂眼皮:“刀太快,沒躲開。”

師父說:“胡扯。”

少年捧著粥碗,身姿挺拔,眼仁漆黑,肩膀尚未寬厚,僵硬的收著腿,語氣馴順:“他年紀小,好勝心強,我讓著他。”

師父問:“你不想贏?”

他搖搖頭:“手足親情,勝於輸贏。”

師父嘆道:“寬慈仁厚,好孩子。”

曼娘打開一只藥箱子,舀出一勺子紅紅黃黃的藥粉,手腕一抖,灑在那傷口上,刀割似的疼,曼娘也疼,明知道他骨頭硬,還是嘬唇連吹帶哄,紅了眼圈,他一聲不吭的盯著看,鼻尖冒出細密汗珠,末了神使鬼差的喊:“娘。”

曼娘驚得摔了瓷瓶,一把摟住了他,他感覺後頸頭頂冰涼涼落了水珠子,擡頭一看,曼娘的眼睛像兩口山泉,汪著初春冰冷的山水。

他在夢裏掙紮,依稀感覺眼角溫熱,鼻腔酸楚,是了,走了那麽久,那麽遠,背負了世人那麽多莫須有的恐懼和揣測,只有自己知道,無論走到哪裏,在心底,他始終只是個沒娘的孩子。

曼娘死的那天,胸前一個碩大的血窟窿,紫裙染作鮮紅,紅的像火,映襯四周的熊熊烈焰,開出惡艷的花,她窈窕的身體就像一株枯萎的蔓草,在火裏燒得咯吱直響,這女人骨頭也硬,死的時候都沒哭,一生只掉一次眼淚,就在那天。

團團白霧迷人雙眼,一切都看不真切。

依稀是在青山之間,鮮亮衣衫的小少年在他前面跑成了一陣風,一雙多情的桃花眼,眼裏有涼薄的銳芒,立在山巔,咯咯笑著,喊:“謝離哥哥,謝離哥哥,你教我的那一招我練熟了,我還想出了絕妙的一式,我們再來一局,這次我一定贏你。”

那少年笑得森寒,反手回刀,刀鋒寒光閃閃,劃過他的咽喉,順著刀尖滾出一路細小的血珠子,他伸手摸了一把,手心一抹殷紅,他仰視那少年,耐著性子道:“咽喉是人最薄弱的部位,也是最難得手的部位,你這刀還需再快一分,再往右進一分,再來,我教給你。”

少年的資質那樣好,學得那麽快,若對陣的不是他,早已贏了千次百次,殺他百次千次。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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