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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障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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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障之三

謝離道:“從今往後,管他是誰,哪怕是你親爹親娘,親親娘子,只要他拿兵刃對你,你再不可半分猶疑,即刻要他狗命,不可只在嘴上答應,你要在心裏把敵人性命當成草芥一般,可做得到?”

林故淵道:“好,我改。”

“再說武功招式。”謝離道,“有人看似狡詐千變,全是空架子,一擊便破,而你出身名門,劍法紮實,內功上乘,恰恰缺了一點行止隨心。”

林故淵暗服,他見謝離出手次數多了,深知他陰厲怪誕的手法自成一脈,飄忽莫測,雜糅變通,百家武功在他手裏便如自創一般,根本無從推斷他下一式是何章法,何談拆解?

謝離又道:“我見你與人過招,每逢敵人刺你左肩,你便慣使這招相抗。”

他以二指為劍,向前一突,反手橫削,林故淵看懂他意思,道:“是叫‘立雪求道’。”

謝離道:“因此我學你們昆侖劍法試著攻你左肩,你果然又出這招,這卻有趣,難道無論與你對陣的是阿貓阿狗,你都以同一招式應對?”

林故淵奇道:“我每次都使‘立雪求道’嗎?”他按謝離所說稍一演示,呀的一聲:“真是……我自己都未曾發覺。”

謝離道:“劍招是死,人卻是活,你早該料到我絕不會規規矩矩使完那式‘飛鴻映雪’,卻抵不過玉虛子多年諄諄教誨,一看見‘飛鴻映雪’,本能便要使‘立雪求道’來應對,是與不是?不說是我,只消碰上個歐陽嘯日、許幫主那般高手,讓他見你以同樣方法拆解這招兩次,再不會給你半點活路。”

他道:“因此我說你劍法太恪守規矩章法,實戰破綻太多。內力不足,身法仍慢,既慢又拙,如何取勝?”

這話說得一針見血,林故淵若有所思,輕輕點頭,又面露困惑,道:“武功劍法是各派前輩數千數萬次交鋒對戰總結而來的克敵法門,式循章法連為招,招依章法連為譜,自是門派立命之本,若全拆的七七八八,拼拼湊湊不成體統,豈不如同街頭毆鬥,小兒打架?棄了前人經驗,硬要另辟蹊徑,豈非舍近求遠?”

謝離連連搖頭:“你們昆侖亂雪劍訣精妙絕倫,以你的悟性,練熟練透,足以擊潰江湖十之八九的高手,但我魔教全是一等一的奇人怪人,百家武功雜糅貫通,不遵禮法不講門道,你依章而行,使出一式,他便知道你二式、三式,交手不出百招,套路全被看破,那章法盡成了人家克制你的引路石!”

“不過,你江湖經驗少,練過的功夫少,若是以後對戰過幾千幾百個江湖高手,偷學過幾百樣別家雜學,這毛病不用我來改,你自己便破了。”

說罷嘿嘿一笑:“也罷,也罷,剛下山就落到我手裏,免不得我提點一二吧!來,我們再戰!”

謝離另折一根梅枝,林故淵悟性絕佳,被稍一提點,當即意識到往昔短在何處,因此再發招前必先自省,謝離也依他的節奏放緩攻勢,先以昆侖劍法向他餵招,再雜糅各派武功,交手時循循善誘,並不急於克敵制勝。

林故淵邊戰邊憶及往昔,竟找到平日裏無數從未註意過的細微習慣,譬如每逢敵人貼地攻他下盤,若是攻勢來得太急,他不假思索之下便會使出“月落潮生”一招來擋;若是敵人氣力強健剛猛,快速擊他胸肋,他想也不想便以“月待西廂”一招來破。

單以招式來論,這兩招都是本門劍法極覆雜、威力極大的招式,資質差的弟子,廢上數月也練不純熟,因其強於實戰,師尊為讓他們記得牢固,有時明明時機不十分適宜,也讓他們勉強使用,見誰使得漂亮,便微微頷首肯定。

玉虛極為嚴厲,動輒便要罰跪、思過,師兄弟間為在師父手裏討幾天安生日子,還私下裏總結過些口訣:見“落雪式”應對“光明式”,見“穿花劍”便接“散花掌”,諸如此類,不勝枚舉,都當做玩笑來練,林故淵雖與他們交往不密,但久居昆侖,難免受此風氣影響,加之甚少有過生死搏殺,因此也未曾真正體會其短處。

感喟道:我少時驕傲自大,天資又高,同門中少有對手,動不動便渾練渾改,因藐視這些個章法套路,不知挨了師尊多少罵才終於改了習慣,換來師尊滿意、同門師兄弟認同,原來竟是走了彎路嗎?

謝離聽他談及心中疑惑,嘆道:“不對,練武首推功底紮實,玉虛子極為愛重你,怕你偏尋捷徑,離經叛道而誤入歧途,因此對你格外苛責,你也因此受益。”

他看向林故淵,眼中大有理解之意:“你生來頑劣品性,不然也不會與我這妖人投緣,他卻不知你真正心意,將你困得矛盾重重,寸步難行,是也不是?”

林故淵輕飄飄落在一棵梅樹之下,神情失落,默默不語。

謝離越看越覺得他有趣,搖頭道:“你啊,心軟,又極重情義,明明百般不情願,卻仍拿那師父的話如金科玉律一般。”謝離神情戲謔,笑容暧昧:“如此性情,若是在我們天邪令……”

他那口吻愈發得意篤定,林故淵一開始聽著也便罷了,聽到最後,眉頭一皺,冷冷道:“行了,越說越不像話,魔教叛逆,慣會拉攏人誤入歧途。”

謝離早料到他如此反應,微微一笑,騰空而起,持梅枝向他攻來:“好,再來,這次我要認真了!”

謝離一改方才緩慢攻勢,樹枝不蓄內力,僅以招式與他相拼,快劈快砍,大開大合,林故淵冷眼看他,只見他那套路不似江湖任何一家功夫,劍似刀,刀如劍,間或掌法、拳法、腿法穿插其中,但每每將那梅枝當做刀來使用時,威力陡然猛增數十倍,速度更是快如鬼魅,眼看著那樹枝破空劈下,晃成一道淡青殘影,根本無法抵禦,林故淵閃避不及,被他自上至下劈至右肩,謝離猛然收力,林故淵只覺肩上微微一痛,奇道:“你會使刀?”

“會個屁。”謝離嗖的收回梅枝,寒著臉道:“太慢,太慢,右膀子切下來了。”

兩人認真對戰,第一局,林故淵僅支持了一十六招便拱手投降。

第二局,支持了二十五招。

第三局,支持了三十七招。

梅山夜色孤寒,冷月如霜,兩條黑影糾纏往返,只見風移樹動,劍光閃閃,鬥得難解難分,明明每次都是落敗,林故淵卻只覺酣暢淋漓,因謝離不是什麽正經人,他也再不勉強自己使什麽規矩劍法,來去任意施展,報覆似的將畢生所學武功來了個胡煮亂燉。

謝離全然不做評判,全心全意給他餵招,林故淵與他打上一陣,擺手叫停,自去梅樹下反思琢磨,一手模擬謝離招式來攻,一手擬做自己防禦,左右搏擊演練,自己同自己打得熱鬧。

有時耽擱時間短,片刻便舉劍來戰,有時思索時間甚長,謝離便索性席地而坐,自去觀梅賞月,衣冠散亂,一片如漆黑發披掛下來,無意間望向林故淵背影,唇邊含笑,眼裏愛昵流露。

林故淵思慮周全,轉身找他比試,見謝離神情古怪,皺眉道:“你這人好奇怪,自己坐在那裏,沒人招沒人惹,笑個什麽勁?中邪了麽?”

謝離道:“我笑了麽?”一摸自己的臉,可不就是一臉傻笑,趕忙收斂神色,一躍而起,接著陪他切磋比試。

戰至第八局,林故淵比之前幾局已然脫胎換骨,步法輕靈,颯爽英姿,劍招任意揮灑,再無先前拙重之態,面對謝離也不再畏縮猶豫,只把他當做難得一遇的對手,知道若非下山這段奇遇,無論如何難與這等高手切磋,更難以得此等高手徹夜提點陪練,心中更是喜悅珍惜。

謝離冷眼觀察他出招路數,故意連出不同三招,一招出自少林多羅葉棍法,一招取自江南判官筆法,一招從塞北“大風刀法”化用而來,技法純熟,眼花繚亂,看似攻向一處,風格卻全然不同,林故淵見他三招變三次武功,一招比一招狠辣淩厲,拆解的甚為勉強,氣息一亂,謝離第四招又至,卻是舉劍長刺,單以剛猛破敵,仍是攻他肋下位置。

這一招一反方才瀟灑飄逸,長驅直入,半分反應時機都不留給他,一時慌亂,只謹記謝離所說發招絕不可重覆的囑咐,知道他是有意試探,在腦中來回思量,心道前三次化解已略感吃力,第四次拆解再如何出其不意?

片刻猶豫已然失去先機,被謝離手中梅枝點中左肋,謝離雖沒用內力,但那處何等脆弱,頓感又痛又癢,哎呀一聲,一連退後兩步。

謝離搖頭嘆息:“剛說你有些進益,又掉進了桎梏裏。”

林故淵彎腰手捂左腹,眼神幽怨:“我這左邊肋骨招你惹你了,被你一連四五次按著打,非要它斷上幾根才滿意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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