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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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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仇

兩人對坐清談,不覺天色破曉,廟外晨霧彌漫,一束束淡藍天光從千瘡百孔的屋頂漏下,兩人合衣側躺,林故淵聽謝離傾吐兒時之事,想起當年昆侖種種,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謝離轉過身子,溫聲道:“還不睡麽?”林故淵不善言辭,含著千斤重一顆棗核,只是吐不出口,輕輕道:“師尊若知曉我與你躲在一瘟神廟裏,不知要氣成怎樣一副樣子。”

又想起近日江湖謠言四起,魔教蠢蠢而動,只覺以一人之力面對武林紛爭,外有強敵,內中奇毒,兩肩不堪重負,長長短短只是嘆氣。

謝離識人極準,聽他情思郁結,跟著嘆道:“你還年輕,這境遇卻是難受了些,不過久了也就慣了,這些年我都是這麽過來的,天邪令視我為叛逆,正派容不得我,人人得而誅之,乏了便喝一頓酒,日夜醉生夢死,也就忘了。”

兩人皆是沈默,篝火漸熄,破廟四面漏風,林故淵背過身去,心中更是灰暗,淡淡說道眼下孟焦步步緊逼,不知何時便要奪人神智,就算要醉生夢死,也沒那些時日可以耽擱。

謝離目光在他臉上胸口來回游移,眼中浮動狡詐神色,道:“其實……我早就想說……”他欲言又止,裝摸做樣咳嗽一聲:“那孟焦並非沒有破解之法……”

林故淵猛然睜眼:“你說什麽?”

謝離像是怕他責怪,先往後一退,嗨嗨笑道:“世上有一門內功心法,極為博大精深,可讓人明心見性、百邪不侵,若是練了那個,別說是孟焦蠱這等雕蟲小技,就算是油盡燈枯,也能重獲一線生機。”

林故淵只覺他這段形容甚為耳熟,眉頭大皺:“是何種內功心法?”

謝離笑而不語,賣足了關子,擡起一根手指,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說完往林故淵懷裏一戳,輕輕吐出六個字:“少林菩提心法。”

林故淵摸著懷中硬邦邦一本冊子,臉上露出戒備神色,忽然想到在客棧他曾覬覦那心法,被自己及時發覺才未曾得手,又想到當日魔教圍攻少室山,自己不識藏經閣機關,也是謝離想也不想便說出經書所在,再往前細數,謝離還曾以雜役身份在少林蟄伏許久,通曉少林各處布局道路……先前許多不合情理之處浮上心頭,既驚且怒,高聲道:“你、你說!你是不是預謀已久?你利用我,你利用我去偷這心法?”

一連串可怖想法掠過心頭,越推演越覺有理,心中發冷,牙齒咯咯顫抖:“你要這心法做什麽?你也想練那歃血魔功?”他倏然起身,揚手去抓謝離,“魔教就是魔教,心機深重,不擇手段!枉我護你信你!”

謝離被他逼得抱頭鼠竄,邊跑邊道:“怎麽可能,少俠手下留情,手下留情,聽我說一句話!”

他從地上抄起一塊木板,高舉過頂,抵禦林故淵拳頭,快快道:“跟你上少林寺前我並不知曉紅蓮意圖,如何說預謀已久?我確實知曉《菩提心法》能克制歃血術陰邪,為怕紅蓮盜竊經書,曾喬裝易容混進少林一段時日,見他遲遲沒有動作,便作罷了,也正因如此,當日天邪令圍攻少室山,我察覺形勢有異,第一個便想到了藏經塔……”

他左躲右閃,連連求饒:“少俠你想想,當日我曾藏身少林半年之久,寺中自上而下無一人發覺,若我真覬覦菩提心法,那時不早就得手,何必等到今日?”

只聽嘭的一聲,林故淵當頭一掌將木板劈作兩半,那木板受潮腐朽,不能承重,掌力一絲不減,重重砍在謝離頸側,林故淵一慌,搶上前道:“你怎樣了,打疼沒有?”

謝離跪在地上,揉著脖頸,一臉苦相:“疼的很,要小娘子吹一吹才好。”林故淵聽他有閑心玩笑,知是無礙,寒著臉不肯作聲,謝離哀求道:“少俠這樣瀟灑的身手,我等小卒怎打得過?饒我一命吧。”

林故淵一時覺得他的話有幾分道理,一時又悔不當初,心道斷不能再盡信這魔教中人,謝離見他無意戀戰,笑嘻嘻拍凈膝頭枯草,回篝火旁一屁股坐下,道:“話說開了也好,省得我再費心算計,眼下心法在手,你我只需按照《心法》中口訣修練,自然能在孟焦發作之時以少林禪功加以抵禦……”

林故淵冷眼看他:“不可。”

謝離嘖了一聲:“這可是世間數一數二的上乘內功!”

林故淵道:“偷練他門內功,卑鄙小人!”

謝離呸了一口:“什麽好東西,誰稀罕它!”

他看林故淵不肯動容,勸道:“禿驢天天把普度眾生掛在嘴邊,你我身中奇毒,不得已才以經書救命,他們怎會怪罪?你我也並非故意行竊,大不了等弄到解藥,我們上門去給禿驢認個錯,歸還心法,幫他們掃幾日佛堂便是……”

他循循善誘,林故淵只一句:“不可。”

被纏磨的煩了,不動聲色往後一退,露出鄙夷之色,道:“別說這是偷來的心法,就是少林真心傳授,我身為昆侖弟子,受戒於師門,怎可另學別家功夫?”他語氣愈發嚴厲,半分轉圜之機也沒有。

謝離斜睨著他,咧嘴罵了句朽木不可雕,撿起一根漆黑木棍,不耐煩地撥弄篝火灰燼,鼓搗的火星四射。

林故淵冷冷道:“你也是習武之人,你師父授你武功之時,沒教過你規矩嗎?還是你師父同你一樣,瘋癲放浪,目無尊長,半分不懂綱常人倫?”

謝離動作一停,當的一聲,扔了手中燒火棍,擡起頭來:“我師父是何許人,也是你這乳臭未幹的小畜生能議論的?”

林故淵從未被他說過如此重話,幾乎以為自己耳背聽錯,楞在當場:“你、你再說一遍!”

謝離冷笑道:“我師父是閑雲野鶴一般人物,心中有乾坤丘壑,立世如朗月清風,你們這幫徒負虛名的名門正派,有一個算一個,給他老人家提鞋也不配。”

林故淵被他貶低至此,驚怒交加,才知平日裏他百般讚譽全是假的,竟如萬箭穿心一般,斷續道:“是,你們魔教個個是真性情、真英雄,我不配,我這小畜生本就不配與你結交!”

謝離苦笑:“……我不是那個意思。”半晌移開目光,緩緩道:“口無遮攔,話說重了,抱歉。”

林故淵以為憑謝離那張賤嘴,此番又是一場好吵,梗起脖子做好了準備,不料他先服了軟,一腔怒火沒著沒落,撲了個空。

謝離久久凝望那篝火殘灰,神氣沈郁蒼涼,一雙漆黑眼仁,盡是他看不懂的悲慟情緒,淡淡道:“師父有大恩於我,也是我此生唯一親人,還請少俠積點口德,別辱沒了老人家。”

林故淵嚇了一跳,反思自己言行,不由心生懊悔。江湖中人,高門權貴全不入眼,人生只“三跪”,跪天跪地跪師門,辱沒他人師門是江湖大忌。

他自知理虧,心說因謝離不遵禮法慣了,連帶的自己也越了界。搭訕著走近他,將手按在他肩頭,道:“該我道歉,是我出言無狀在先。”

謝離將手覆蓋在他手掌之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堆灰燼,道:“師父走後,我在人世間再無家可歸,也再無牽掛。”他笑笑:“平生只這一處痛處,其他由你去說,概不還口。”

林故淵怒氣煙消雲散,望著謝離落寞身影,只想哄一哄他。

他望著謝離,感到越發好奇,心道他這不羈性情,實在不像甘心受人管轄驅使之人,他功高強,身份來路神秘莫測,活像一段傳奇故事,不像個真人,乍然聽他維護師父,倒生出幾分同道人的親近,輕聲道:“他老人家去往何處?”

“死了。”

“駕鶴西歸?”

“仇家殺害。”

“報仇了?”

“未曾。”

“為何不報?”

謝離默不作聲,扭過臉去,林故淵又道:“可知仇家是誰?”

謝離重重吸一口氣:“……知道。”

林故淵剛待追究,謝離兩眼一瞇,目光忽然陰狠:“別問。”

他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神氣,周身一股戾氣環繞,方才一點親近頃刻消散,林故淵退至一旁,掏出懷中《菩提心法》,思量再三,連外包油紙也未曾拆開,囫圇著又放回懷中,輕聲道:“謝離,我知道其中利害,但是人之立世,有一句話,叫‘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謝離浮出譏諷之色,將一張冷峻面孔撇至一邊,目光穿過窗格破洞,凝望外面泛白曦光。

林故淵瞧他一身孤絕,想到他兒時淒慘經歷,心說這人命數實在太慘,出身草莽,父母雙亡,幼年飄零,好不容易入了青木堂過幾天安生日子,又撞上兩派相殺做了獻祭,四處流浪,醉生夢死,不得已裝成個駝子,看盡人世間炎涼,怪不得他恨那紅蓮入骨,以此推論,他師父之死怕與魔尊紅蓮之爭也有些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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