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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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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

話沒說完,那男子不耐煩道:“什麽小白臉,什麽老頭兒,不知道!我來這兒是看小白臉的麽?剛有七八個漢子沖了進來,一路喊打喊殺,看把我家憐君姑娘嚇得……”說完把懷裏那女子又摟緊了幾分,輕憐細愛,半分舍不得放開,那女子甚為羞怯膽小,蜷縮在男子懷中,兩臂緊緊回抱著他,將臉孔埋得更深。

領頭官兵道:“什麽七八個漢子?你說說清楚!”男子指向臨街窗戶:“老子正忙著辦事兒,只聽見外面鬧哄哄的,突然門被踢開,闖進來一大夥人,二話不說,打開窗戶就要跳,把憐君姑娘嚇了個花容失色,老子大喊:‘來人,來人,捉賊!’,那賊人又折返回來,把刀架在我們兩人脖子上,說:‘不準喊,再喊我就一刀殺了你們一對狗男女。’我哪兒還敢動彈?只好抱緊了美人,心驚膽戰的等了這許久,才來了人。”又翻了個白眼,“什麽‘開封第一春駐處’,也值得爺花海似的銀子,原來亂紛紛跟市井窯子沒半分區別,若不是憐君姑娘花容月貌,老子動一動指頭,端了你們這黑心生意!”

男子相貌威儀,話卻多得很,拉著眾官兵絮絮叨叨啰嗦個不停,眾人趕著拿賊,被他聒噪得又急又煩,這才聽明白了,原來他把官兵當做窯子的看家護院,因此耍起了威風,都覺得好笑。

一個矮胖官兵走出來,道:“你說那夥賊人跳窗跑了?”

男子道:“可不是!”那矮胖官兵又道:“他們中有沒有配劍的?”男子搖頭晃腦道:“沒看清楚,仿佛是有,也有拿銅錘的,也有拿狼牙棒的,還有拿大刀的,都背著行囊,腳步忒快。”

官兵們一聽他說什麽銅錘,狼牙棒,一個個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又問:“他們可曾說了什麽?”那男子搖搖頭,想了一會,忽然一揮手:“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隱約聽見其中一個說:‘快走,快開船了!’”

一眾官兵都呀的一聲,領頭的陰著臉道:“果然,果然,上面吩咐下來,說那人曾是青木堂下屬,極有可能走水路,果不其然是要坐船!”

男子做出一臉奇怪神色:“什麽青木堂?”

那官兵哈哈一笑,在他臉上拍了兩把:“與你無關,與你無關,睡你的婊子吧!”

邊走邊回頭看他,奇道:“別說,這爺們啰嗦雖啰嗦,長得還真俊。”

說罷一聲呼哨,喝道:“知會兄弟們,立刻樓下集合,咱們去渡口搜查,準把他們逮個正著!”

一眾人皆道:“是!”紛紛鳴金收兵,四處呼喊兄弟,不一會兒便結隊盡數撤走,再無半分聲息。

床上那男子聽了一會外面動靜,放開懷中女子,只見那“女子”目光銳利,緊緊抿住下唇,暗藏惱怒之色,猛地將男子推開,三兩下掀開被衾,脫去衣裙,伸展四肢,身姿俊逸絕倫——哪裏是女子,分明是個俊雅清秀的男兒。

床上那男子盤腿坐著,只笑嘻嘻的瞧他,林故淵回頭剜他一眼:“把我衣裳還來。”謝離往被衾底下翻弄幾下,抱出一捧衣衫,卻左躲右閃不遞過去。林故淵袒露上身,舉手束發,面孔愈發冷峻。

謝離微微一笑:“少俠好俊的模樣,在風月場也不落下風,怪不得他們都被你騙了去,只是太絕情,下了床就裝作不相識,枉我們好這一場。”

林故淵聽他說的不像話,恨道:“你扯謊上癮麽?”

謝離笑道:“逢場作戲罷了,我倒想與林少俠假戲真做,又怕少俠品貌拔萃,瞧不上我。”

林故淵忽然一抖,周身肌膚泛起潮紅,轉向敞開的窗格,往那冷風吸一口氣,咬緊牙關:“快走,來不及了。”

謝離一躍而起,卻奔向墻角立櫃,抽開黃銅小鎖,拉開兩扇雕花木門,只見櫃裏藏著個曼妙女子,那女子姿容絕美,只著蔥綠肚兜,露著雪白的兩條臂膀,一雙杏眼瞪得溜圓,渾身發抖,甚是狼狽。

謝離解下外袍披在女子肩上,小心將她攙扶出來,溫聲道:“憐君小姐別怕,我們不是壞人,實在情非得已,才沖撞了美人。”

他在那女子耳畔嘀咕幾句,話鋒一轉,神態驀的陰沈,“今日之事,還請小姐再不提起,只要小姐肯遵守承諾,三日之內自有我的人為你贖身,送你與那李家公子遠走天涯,保你們一生平安,若是走漏半點風聲,必招殺身之禍,我絕不誆你。”

女子神情肅穆,輕輕點一點頭。

林故淵在窗前理好衣冠,回頭一看,只見謝離拉住姑娘軟語溫存,也不知說了什麽,隱隱約約聽見什麽“我的人”、“為你贖身”、“一生平安”等字眼,那女子滿臉飛紅,赤足站在地上,弱柳扶風,腰身不盈一握,似是此般站著,便已用了全身力氣,此時披掛謝離衣袍,半遮半掩,更顯得嬌美可人。

一男一女一個高大挺拔、風流倜儻,一個嬌小玲瓏,貌美如花,倒像是一對璧人,真真當得起“般配”兩字。

林故淵只當他們早已相識,怕是謝離連日出來喝酒,也是找幌子與這小姐相見,頓覺恍然若失,心頭煩悶難言,只想快些走開,去外頭透一口氣。

謝離握著那女子的手不肯放開,還想再溫存調笑幾句,忽然身軀一震,身體漸升熱意,如遭蟲蟻啃噬,禁不住一聲悶哼,那女子關切道:“你怎樣了?”

謝離擺擺手,回頭去找林故淵,只見窗前空空蕩蕩,哪還有他的影子?便笑道:“半條命在別人手裏攥著,不能陪小姐消遣了。”

說罷跳下窗子,如巨鷹落地,舉頭四望,見街角人影一閃,發足便追,邊跑邊道:“少俠等一等我!”

他眉眼含笑,步履輕捷,連踏幾步,足尖點著街邊一處菜攤子,在空中翻了兩翻,撲簌簌一陣衣響,一舉追至與林故淵並肩,偏著臉看他:“明知那東西發作,不知會一聲便跑,想做什麽?”

林故淵冷眼瞧他,見謝離眼仁漆黑,面容蒼白,鬢發散亂,一舉一動皆是疏狂樣子,強壓心頭悸動,咬牙道:“耽誤你眠花宿柳,實在抱歉的很。”

謝離大笑出聲,邊笑邊搖頭,道:“有少俠日夜羈絆,眠花宿柳怕是不能了,只是女人確實曼妙生姿,讓人一見便心生憐愛,至今難忘。”

林故淵臉色愈發寒涼,不多時便到了客棧,店小二見兩人回來,趕忙賠笑招呼,林故淵竭力克制體內蠱毒,淡淡朝他點一點頭,扶住欄桿,跌跌撞撞奔上二樓,推開房門,再支持不住,撲通一聲跪倒,掙紮著回身鎖了門。

謝離被他關在門外,砸門央求:“餵,餵,你這是做什麽?”

林故淵靠著門板坐在地上,奮力張口呼吸,力求換得一絲清明,急喘一陣,斷斷續續道:“我、我自己撐得住,不用、不用你多事。”

說完強自支撐身體,步履蹣跚去收拾房內行李,謝離在外催促:“故淵,我不跟你玩笑,那夥人不久便會察覺你我撒謊,恐怕紅蓮那邊也要有所動作,我們不能耽擱,必須馬上動身。”

林故淵喝道:“用你提醒!”

他一手撐住雕花床柱,緩緩坐下,以呼吸吐納遏制體內翻江倒海,氣息綿長勻定,感覺略略壓住邪念,起身去取床頭朔風,剛一挨到那冰涼劍身,忽感小腹一沈,真氣猛洩,足踝驟然失力,竟撲倒在地,長劍當的一聲落在身旁,他舉起兩只手,望向雙手掌心,只見十指骨節突出,手指狂顫,絲毫不由自主,恨得一拳打在床柱,嘶聲道:“廢物,廢物!”

憑他的武功基底,奮力一拳過去,別說是木頭床柱,便是石頭也要碎成幾塊,只聽咚的一聲悶響,那床柱卻紋絲不動,連一絲凹陷也不見,林故淵抓住自己右拳,雙目一眨不眨,只覺眼皮酸澀沈重,心頭哀傷,啞聲道:“為什麽偏在這時候,為什麽偏偏在這時候!”

謝離砰砰敲門:“你開門,我們一起對付那東西,耽擱不了多久,不用這般喪氣。”

客棧房門簡樸,雕花菱格裱糊素紙,不能隔音,林故淵仰頭長嘆,啞聲道:“我現下不想見你,不想同你說話,這勞甚子,連一點自由也不肯給我嗎?”

謝離急道:“你與這死物較什麽勁。”他知道林故淵倔強性情,緩緩貼門坐下,攥住發根遏制身體情潮,反覆回味他話裏內容,問道:“故淵,我又惹你生氣了嗎?”

林故淵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東西若是給個女子服下,你也算稱心如意,偏偏要扯上我,你不情願,我也不情願……師門回不去,兄弟不能認,要死不能死……”

他滿身熱汗,只覺如置身籠屜之中,解開衣裳袒露胸膛,渾身紅如蝦子,愈發頹喪,“我認命了,都認命了,千難萬難再無一句怨言,眼下只想獨處片刻,為何這也容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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