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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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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

那漢子正色道:“周掌門又怎會不知?那叛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正與各家商量,要一同上昆侖山,討個說法去!”

大家嚷嚷起來:“原該如此,原該如此,眼下魔教虎視眈眈,我等武林正道最怕出這叛逆之事,敵人還未殺來,先自個兒鬧個四分五裂,必須讓昆侖派交出叛逆,好好清理門派,讓那些惡徒都看清楚私通魔教的下場!”

茶館夥計肩上搭著條帕子,一手托梅子碟,一手托蠶豆碟,高聲吆喝:“讓一讓,讓一讓!”琵琶女彈到一曲緊要關頭,一拍面板,手指在弦上掄得如飛一般,錚錚琴音爆豆子似的一波高過一波,大家紛紛喝彩,漸漸忘了方才議論。

林故淵面孔煞白,渾身只是發抖,道:“我今日、我今日才知何為人言可畏,何為三人成虎,他們說得這樣真切,我倒是想去問問,他們哪一個是親眼所見!”

謝離嗑了兩顆南瓜子,將皮核往桌上一扔,冷哼道:“是謠言,還是有人故意放話出來,還未可知。”

林故淵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去我昆侖尋釁滋事,算什麽好漢!”

兩人坐在靠窗位置,周圍沒什麽人,林故淵只覺氣血上湧,心頭若熬煮了一鍋滾燙蠟油,一下子被人打翻,到處倒海翻江,上下牙齒只簌簌的抖,再也說不出話。

沈默片刻,謝離突然伸了個懶腰,起身將那窗格用力推開,笑道:“好熱天氣,連累我出了一頭汗,今年的春天來得好快!”

冷風吹進茶館,混著一股冬日炮竹的硫硝氣味,滿桌瓜子殼嘩啦啦亂飛,好幾個人同時轉頭:“關窗,關窗,凍死了人!”

謝離眉毛一橫:“幹你們屁事!嫌冷,到樓上坐去!”

他這人不講理起來極是蠻橫,那幾人不願惹事,嘀嘀咕咕罵了幾句,翻了幾個白眼,叉著腿繼續閑聊。

林故淵不知謝離又要發什麽瘋,只見他眼中含著三分笑,道:“我這人天生火氣旺盛,這樣熱天,怕是要去哪裏避一避暑氣才熬得過。”

他斜眼瞧著林故淵,“少俠,若有空閑,不如陪我去趟昆侖山?”

林故淵略一思忖便品出了滋味,心中喟嘆:我一向坦蕩,卻被武林正道汙為叛徒,沒有半個人替我說話,反倒是謝離,如我腹中蛔蟲一般,連我擔心師門一事都看了個清清楚楚。

頓時生出幾分知己之感,輕輕道:“達摩殿中你我辯無可辯,回了昆侖一樣是洗脫不清,白白給師尊添亂,至於你們教中左右掌教之爭,根本無人在意,就算是說了,左右也逃不過‘勾結魔教’的罪名。”

謝離搖頭道:“你們這些人真是好笑,認準了我們天邪令是大奸大惡,就再不問是非黑白,仿佛結識魔教這件事,比殺人放火還惡上百倍千倍,憑他是什麽人,只要沾染了‘魔教’二字,一劍殺了,保準不錯。”

他說得率真,林故淵一楞,思來想去竟挑不出錯處,自己先笑了,道:“當真是如此。”

謝離嘆道:“我只愛與人喝酒,不愛與人深交也是此番道理,沾染了人情世故,一遇紛爭口角,先要站一個位置出來,拉幫結夥,黨同伐異,鬥到最後只為求勝,早忘了什麽善惡忠奸。”

林故淵只淡淡點頭,不作評論,他怕謝離一時義氣,真要陪自己自投羅網,心裏卻又實在記掛著師門安危。

謝離知他為難,瞧他那張清冷面孔,只覺可憐可愛,笑道:“故淵,我們被叫一聲魔教,哪至於瘋到天天摘一百副心肝泡酒?不怕你笑話,我以前以為你們正派全是喊著除魔衛道的口號,對三十年前的舊恨打擊報覆,認識你之後,才知道有人真在防備我們濫殺無辜。我以前確也做過許多壞事,在你面前,倒是十分慚愧了。”

“你洗心改過,眼下我也只能認你這個朋友。”林故淵眼尾掃他一眼,竟有幾分嗔怪,“你是說我傻。”

謝離被他這一眼看得魂飛天外,原本覆在林故淵手背,就勢向下一捉,將他的手握在手中,道:“我闖蕩江湖多年,一生只求個灑脫痛快,前怕狼後怕虎的,還不如死了!眼下左右無事可做,只要你一句話,昆侖山又如何,刀山火海,我陪你闖了。”

林故淵心頭一慌,再不敢揣摩他這句話的意味,只見謝離神色坦率,便知是自己多慮,心裏又道:這人行為舉止俗之又俗,卻真有幾分俠義心腸,若非魔教中人,我必與他結交,能成莫逆也未可知。

謝離笑道:“可願回你師門看看?”

林故淵思量一會兒,搖頭道:“這消息既已在江湖流傳,魔教中人猜我要趕回昆侖,恐怕一路暗算埋伏不計其數,到時你我背腹受敵,紅蓮坐收漁翁之利,心法到手,歃血術再無節制,不僅你的抱負落空,我昆侖一派更是百口莫辯。”

謝離一擡眼皮:“討逆大軍壓境,你不怕你師尊他們受難為?”

林故淵默默不語,望向窗外街市,目光淒惶。

謝離輕輕刮他鼻梁,道:“嘴硬心軟,活該。”

林故淵道:“只盼那蠱毒早日解開,我能將心法堂堂正正送歸少林,也了卻你我之間這場冤孽。”

他將此事前傾後果略一梳理,總覺得哪裏不對,問道:“謝離,你有沒有察覺,泰山派帶頭與我師門理論一事太過蹊蹺?”

謝離道:“說來聽聽。”

林故淵道:“泰山派一口咬定我串通魔教盜取少林心法,必然認定了那心法已落入魔教之手,他不去想辦法與業火堂糾纏,偏要向昆侖派施壓,是為何意?少林、全真、丐幫都未發話,武林中何時輪到他們主持公道了?”

一個念頭一閃而過,已是心驚肉跳。

謝離道:“是了,江湖上飛短流長從來斷絕,只聽話裏內容,必然被繞進去,不如跳出局限,聽聽閑話因何而生、為何而起,往往比判斷對錯要清楚明白的多。”

林故淵雙目灼然有光,望向謝離:“俠義道都以為我勾結魔教,知曉心法不在魔教手中的,只有你我和紅蓮本人,紅蓮一心要奪這菩提心法,必定要設計引我們露面,泰山派周師叔深知我性情,知道他們如此一鬧,我必不能袖手旁觀,待我們現身昆侖,紅蓮便可趁機捉拿!”

他想起達摩殿中泰山派一眾弟子對他百般為難,駭然道,“難道他們早就……”

窗外樹影蕭蕭,兩人皆是無言,謝離的手指在桌上叩叩敲擊幾聲,“泰山派那個周譽青,不是好東西。”

兩人壓低聲音,繼續討論局勢,不覺天色漸晚,林故淵憶起孟焦夜晚發作為多,不敢在外久留,一面忖度如何能為師門報信,一面喚了店小二會賬。

剛待起身,街市忽然吵吵嚷嚷,人影四處奔走,朝外一看,街上不知何時來了好多官兵,橫沖直撞到處抓人,一時犬吠人叫,車輪碌碌鬧成一片,賣菜的、雜耍的都趕著收攤,謝離扳著窗格向外張望,臉色一沈:“關窗,快走。”

話音剛落,茶館大門砰的被人推開,一大股官兵湧進大堂,鬧哄哄的散開搜查,店小二怕砸了店子,趕忙上前迎客,滿臉堆笑:“官爺,各位官爺來壺什麽茶?”

領頭的官差腆著個胖大肚子,將他一把提起,向茶館環視一圈,粗聲大氣道:“有沒有見過一個長相極俊的白面小生,一個滿臉疤瘤、長相奇醜的老頭?那小爺們腰裏配劍,老頭赤手空拳。”

一名官兵走上前來,刷的展開一張三尺見方的畫像,“給我仔細想明白了,敢說一句假話,就去大牢裏呆著吧!”

上面畫的卻是一左一右兩張男子人像,左邊男子容貌俊雅,右邊人像奇醜無比,可不就是林故淵和易容後的謝離兩人?所幸畫像粗制濫造,林故淵一張標致面孔,被畫成個墨汁淋漓的雞蛋,謝離那畫像更不必說,簡直像老牛成精了一般,他倆想笑又不敢笑,謝離輕聲嘀咕:“怎麽招惹了官府的人?”

那胖大官兵的目光恰恰掃視而過,兩人深深低頭,再不發一聲。

店小二聽見“大牢”倆字,全身瑟瑟發抖,沒沒沒了半天,一句整話也說不出來,那胖大官兵不耐煩的把他往旁邊一撥,親自挨桌兒查驗,看見上年紀的便掰起下巴,照著畫像仔細比對,兜轉一圈兒,視線停在方才大發議論的那大幫江湖人身上,大聲吆喝:“餵,你們是什麽人!過來,都過來站好,說你們呢,裝什麽死!”

他態度囂張,語氣極沖,江湖人一向藐視權貴,哪裏怕他?中間那赤紅臉膛的漢子使手往桌上重重一拍,盤子茶盞跳飛出去,摔個粉碎。旁邊七八個漢子同時站起,紛紛道:“我們好端端吃茶,犯了什麽法!”

那官兵氣得大罵:“狗東西!”

謝離在林故淵後背輕輕一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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