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陌塵君

關燈
陌塵君

只聽先前兩名年輕男子恭敬道了聲是,退至一旁。

一陣衣衫窸窣聲過後,四周再無語聲,只聞輕而長的呼吸吐納,林故淵聽這聲音,知是在練內功心法,便也跟著屏息等待,過了一陣,只聽呼吸陡然粗重,一聲緊似一聲,間或發出一兩聲短促鼻音,十分痛苦,像是練功時遇到了極強的阻礙,正在聚合心力運勁沖破。

又等片刻,只聽衣衫聲再響,那人提氣而起,全身骨骼哢哢而動,突然口中怪嘯一聲,直如陰風過境,震得地宮嗡嗡回響,腳步也跟著騰挪不定,不像練功,倒像是巫婆神漢招魂一般。林故淵愈發驚奇,他曾與前來昆侖拜訪的其他武林人士切磋,見過他們修習內功,全不是這般動靜,這史可追……難道走火入魔了嗎?

他正奇怪,只聽噗的一聲,那怪人吐了口什麽東西,先前兩名男子奔跑上前,齊聲喊道:“叔父!”

那怪人盤膝而坐,陰聲嘆道:“不行,還是不行。”

他語氣怨毒,似是積恨頗深,恨道:“為何如此,為何如此,憑我的資質,為何整整四年還沖不破這第三重心法?難道真像世間傳聞,歃血術除了長生老祖,再無一人可成?”

“……歃血成書,兩相為盟,其奔若虎,動若風,輕若塵,氣若殺,真氣游走任爾東西,絕頂覽眾山,則天下武學盡潰於此……盡潰於此,盡潰於此!”他陰聲念道,語含無限傷心,“難道是我資質魯鈍,不配練此神功?”

又是歃血術!林故淵暗驚,心道先前範千休也是為歃血術丟了性命,這幫人枉稱正義,竟偷偷在練魔教的功法?

史均道:“叔父切不可自怨自艾,還需來日方長。”

那怪人尖聲道:“來日方才?你們看看我,還有多少來日可以方長!”

另一名男子怒道:“誰知道是不是那陌塵君從中作梗,歃血術功法失傳已久,《歃血書》更是隱於江湖多年,他陌塵君就算居於魔教右掌教之尊,又從哪裏得來?誰知是不是他瞎編亂造!叔父不可盡信於他!”

那怪人厲聲道:“住口!不肖小兒竟敢妄議陌塵君,不想活了嗎!”

史均和他喚作兄長的那位一起噤聲,那怪人幽幽嘆道:“齊兒,不是叔父要責怪你,滄海君已死,陌塵君一手遮天,現在天下到處是他的耳目,這些話不要再說了。”

怪人調息片刻,覆又道:“陌塵君一早已警告於我,《歃血書》中記載,‘練至三重,威力猛增,意之所及,舉重若輕,飛花摘葉,俱能破敵於無形……凡我門人,切切謹記,萬勿急於求進,心浮易生異鬼,氣躁則入邪道,周身津液氣脈騰騰若沸,血如熱泉,汗如丹朱,筋脈錯位,心腎皆損,重者全身潰爛,狀若活屍’……是了,歃血術邪煞陰毒,稍有不慎便會反噬練功者,他也未獲破解之法,我只是不甘心,我自付絕頂聰明,竟在第三重便敗下陣來,還用了整整四年時間,而陌塵君卻早已進入第四重,確實……確實是我不及他。”

他不再說話,頹然嘆息。

史均道:“陌塵君能進入第四重,說明尚有辦法,叔父切不可操之過急,我瞧著這兩年‘陰陽之術’便大有文章,師父武功進益不少,反噬之力也減緩了。”

那怪人思忖片刻,話語裏帶了一絲欣慰:“是了,說起來還是侄兒聰慧,看懂了歃血書中竅門,‘陰陽相合,乾坤相交,可制丹田逆行之氣,助爾破除魔障,早成神功’。幸好叔父將歃血書中疑難之處與你們探討,否則現在還在第二重打轉。”

史均被他誇獎,沾沾自喜:“並非侄兒聰慧,而是叔父一心習武,從不在意世間俗事,哪知道這陰陽相合、乾坤相交的道理?這一重,若非是我這頑劣脾氣,便是兄長也難以參透。”

史齊笑道:“確實,也就是這成天花天酒地的猴兒崽子,否則誰能劍指偏鋒,猜出是要在男女相合之時吸其內力來修煉神功?這辦法也就是他能坐鎮指揮,要是尋常男女,雖是能做那事,卻無內力可用,要是絕頂高手,又不能乖乖任我等驅使,正好咱們家這群廢物護院有三分功夫在身,又耿耿忠心,正好使得!”

史均得意道:“大哥只讚我這一項聰明麽?”

史齊大笑:“是了,是了,還虧著均兒弟弟從青樓弄來那藥方,再命咱們家藥局潛心研究,才制出那味烈藥,讓人昏昏沈沈、欲醉欲死。”他拍手笑道,“否則一眾人盯著,又自知死期將至,再好色的采花賊也硬不起來!”

林故淵聽完這一出原委,頓感驚心動魄,又哭笑不得,驚得是風雨山莊私通魔教、暗修魔功已有數年,為了一部歃血書,竟能如此草菅人命。

哭笑不得的卻是這三人自付聰明,於道法一理竟一竅不通,就連他這從未讀過歃血書的都知道,陰陽相合、乾坤相交指的是道家理論,陰陽二氣化生天地萬物,萬事萬物又包含陰陽,陰陽乾坤四個字,涵蓋自然事物推演的無窮真理,他們不從此處理解,偏能想到男女床笫之事,簡直嗚呼哀哉,如讓玉虛師尊知曉,片刻就要氣炸了肺。

昆侖派從全真教延伸而來,弟子皆修《易經》、拜三清,山中有書院藏書千萬,可供弟子們閱覽探討,因此大多在文墨上頗有造詣。

他卻不知一般的江湖門派尚武輕文,大字不識的占了多數,識字的也僅是能看懂些秘籍劍譜,要說能吟詩作對、談古論今,早去考了秀才,誰還拜師習武?因此史家兄弟曲解秘籍涵義,倒也不足為怪。

聽到這裏,那怪人一掃方才頹態,倏然站起身來:“好、好,侄兒為我盡心盡力,老夫若再自怨自憐,難道連少年人也不如嗎?”說罷尖聲道:“走,去看看兩味‘藥引’醒了沒!”

林故淵心跳陡然加快,將右手置於腰下,暗自握刀蓄力,只聽三人腳步愈近,那怪人在他跟前站定,伸手要揭開他臉上的喜帕,林故淵默念一句恭候多時了,一把扯開臉上紅帕,拔刀飛身而起,沖著那怪人胸膛橫刺過去!

史可追是江湖上排得上名的高手,然而此時一心只以為石臺上躺的是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流,看見林故淵的刀當胸刺來,全不曾防備,一下子受驚非同小可,憑本能往左一閃,勉強避過要害,右臂卻沒能幸免,被一刀深深劃開皮肉,他吃痛驚呼一聲,捂住胳膊一連倒退數步,又被地上的蓮花石雕絆了個踉蹌,擡起一雙濁黃的眼睛怒視林故淵。

“你是什麽人!怎會在此!”

林故淵屈膝單手撐地,唇角往上一勾:“要你命的人。”

這時他才看清了史可追的長相,只見眼前是個糠蘿蔔似的老者,一身黑袍,滿臉皺紋,膚色蠟黃,頭發半禿,一縷縷掛將下來,更顯得憔悴陰森,單看相貌,竟與史不諫沒有半分相似。

林故淵沒空欣賞史可追人不人鬼不鬼似的尊容,倏然發力,左足蹬地,借力一躍而起,正待正面交手,梁上突然掠下一個人影,無聲無息落在他和史可追中間,極巧妙的用手背將林故淵的刀輕輕一撥,拉著他的手腕拔腿就跑,喝道:“走!”

正是謝阿醜!

謝阿醜力氣奇大,林故淵被他拽的腳不沾地,歪歪扭扭飛身出去數十尺,怒道:“你這是搗什麽亂!”

謝阿醜邊跑邊說:“不跑做什麽,等著跟這怪物喝酒麽!”

林故淵恨道:“你不是說護我周全!”

“周全個屁!我說你就信?”謝阿醜道,“要打你自己打,我是打不過。”

林故淵險些從喉頭噴出一口老血,此時不是打嘴仗的時候,只好跟著謝阿醜一路狂奔,只聽背後史可追一聲尖嘯:“齊兒均兒,給我攔住他們!”

史均史齊從一左一右飛撲而來,謝阿醜冷哼一聲,罵了句黃口小兒何足畏懼,舉掌相格,掌力甚是剛猛,當胸一掌把其中一個震飛出去數十尺,林故淵對陣另一名年長些的持刀青年,出手就使出十成十的力氣,當當當連拆七八招,那人衣飾華美,武功高強,林故淵自小練劍,於刀法不甚精通,此時兵刃不稱手,一時也擺脫不了他。

那青年見敵方被己克制,士氣大振,兩人刀口相交,刃上帶內力,當的一聲,林故淵被震得虎口一麻,他反應極快,當即臨場變招,將刀做劍,借機使出一招“迎風回雪”,這一招卻是亂雪劍訣的殺招之一,看似平淡,卻是借力打力、爭為不爭,敵方越強,反擊之勢越猛,霎時刀上承力盡數化為己用,他借勢向前猛突,兩柄長刀靈蛇似的纏在一起,刀尖點住青年手背,再加一分理便要穿掌而入,青年右手鮮血直淌,痛得大喝一聲,收起攻勢向後急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