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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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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藥

駝子一疊聲道謝,舔著臉湊到林故淵身旁的侍女跟前,假借端酒聞聞嗅嗅,拉著人家的手連道好香,那碧衫姑娘不堪其擾,唬得跑了,駝子一屁股坐到椅子裏,哎的長嘆一口,也不等人勸,端起酒壺自斟自飲,喝得嘴角反光,胸膛前濕淋淋一片,東倒西歪地哼道:“醉了醉了,原在酒樓裏就吃了個七八分,這會……這會……更不行了,柳少爺你自求多福吧,老朽可、可是顧不得你了。”

說完乜斜著一雙醉眼,“呃”的一聲,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賓主盡歡,其樂融融,自是不提。

喝到差不多,史不諫又打發人一一為大家安排廂房,甚是妥帖。

林故淵的房間和謝阿醜相鄰,他見謝阿醜喝得酩酊大醉,也就不再管他,回房沐浴更衣,吹熄了燈,躺在榻上休息,只覺得困意一陣緊似一陣,頭腦昏昏沈沈,心想這些日子的勞頓這才回頓過來,再堅持不住,一閉眼便昏睡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朧間聽到周圍有人在窸窣說話,他想睜眼,卻發覺眼皮無比沈重,四肢也像灌了鉛一般。那沈重不同尋常,他試著催動內力調息,耳中一陣轟鳴,胸口沈悶,周身氣息瘀滯在胸前,根本無法聚氣,竟是被人點了穴道。

運勁再想沖破時,突然口中泛苦,一陣頭暈眼花,昨夜的吃食險些沖口而出,頓時心裏一冷,昨夜他只是淺酌,不可能宿醉,必是那酒也被人動了手腳。

何人、出於何種目的在酒裏下毒?單沖他一人,還是替人擋了刀?其他人又怎樣了?

好詭異的風雨山莊!

旁邊的人壓著嗓子:“這人喝得不多,小心一些,再點他三處穴道,捆瓷實了扔到地窖,千萬別出差錯。”

聽聲音,竟有些像昨晚迎接他們的那個武教頭。

話音落地,林故淵胸口被人連封三處要穴,只聽另一聲音答道:“行了。”

他性子冷靜,心知此時掙紮也無用,不如靜觀其變,看看這些人動什麽手腳。索性閉目假寐,一邊悄悄運起內力試了試穴位被封的情狀,這一試心裏就有了底,點穴的人功夫不深,若不是酒中迷藥作祟,現在就可運勁沖破。

朦朧中被人塞嘴蒙眼,捆住手腳搬運起身,廂房門聲一響,夾雜絲絲冷雨的寒氣撲面而來,是到了外面,他被人扛著,一顛一顛的不知走了多久,只聽嘩啦啦一陣鐵鏈子響,又被人擡下了樓梯,來到一處陰冷潮濕的地方,搬他的人不走了,站立片刻,把他往下一拋。

想象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他感覺摔在了一堆溫熱沈重的“東西”上,想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那不是東西,是人。

腳步漸行漸遠,鐵鏈聲再次響起,咣當一聲,是有人關了門。

他一直在緩緩調息,路上又被冷風冷雨一激,到此時迷藥的勁力已經消散了□□成,他還是不敢動作,生怕周圍有人盯梢,一動就打草驚蛇。

又等了約有一刻鐘,周圍仍是死寂,一絲咳嗽、衣動聲也無,這才小心翼翼聚氣解穴,剛沖破第二個穴位,忽聞身邊一陣衣響,噗的落地聲過後,一點細細的風刮過臉頰,這聲音習武的人太熟悉了,是有人從高處翻落在他身邊。

林故淵登時閉氣,那人卻直摸到他身邊,譚中穴輕輕一撫,解穴動作嫻熟利落,接著三兩下解開綁住他手腳的繩子和蒙眼的黑布。林故淵睜開眼,借著地窖微弱的光線,他看清了那人的臉,頓時大驚——比被人下藥半夜擄走更讓他吃驚。

眼前的人是謝阿醜。

只是……他哪裏還有半分老人家的樣子?地窖深深的陰影裏,只見眼前的人身形舒展,四肢有力,一張臉仍是醜陋,然而神情嚴肅,半分嬉皮笑臉也沒有,眉頭深深鎖著,目光沈郁。

林故淵倒吸一口涼氣,謝阿醜把手指豎在唇邊,比了個噤聲手勢,掏出塞在他嘴裏的布團,在他耳邊道:“跟我走。”

那聲音雖低,卻也不似駝子平素裏的破鑼嗓門。

林故淵翻身起來,扔開腕上的草繩:“怎麽是你?”

謝阿醜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多言,朝他一勾手指,敏捷地越過滿地橫七豎八的人,他走路無聲無息,是練過輕功。

林故淵轉身回看,這才發現,昨夜同行的人——洛婆婆、婆婆身邊的兩位少年、少林僧人、以及一幹同道全都中了招,全身被捆紮如同粽子一般,一個個軟綿綿地躺倒在地。

林故淵去試眾人鼻息,謝阿醜淡淡道:“別試了,酒裏的是迷藥,不是毒藥,他們暫無危險。”

林故淵擡頭看他,只見謝阿醜背對燭火袖手站著,身材高大,後背筆挺,他不僅不是老人家——連駝子都不是。

林故淵心裏激蕩起萬千疑問,一雙清眸密布疑雲,單手撐地,逼視謝駝子:“你到底是誰?”

謝阿醜道:“出去再說,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林故淵不動:“……我如何信你?”

謝阿醜斜他一眼,嘆道:“小兄弟,你只說這一路我待你如何?若我存了害你的心思,憑你的城府,早已灰飛煙滅一萬次了。”

林故淵疑怒交加,但也知道他所言非虛,只能把猜忌暫時壓制,堪堪這時,地窖外傳來緩慢的腳步聲,鐺啷啷的鐵鏈聲再度響起,石門開啟,一絲細細的黃光投射進來,展成方方正正的一塊,青石階上鋪開兩條人影。

謝阿醜伸臂將他往下一壓,林故淵反應更快,霎時兩人齊齊倒下,趴進人堆,地窖逼仄黑暗,被迷暈的十多條“死屍”擠疊在一處,正好做得掩護。

他挨著謝阿醜,聞見一大股酒氣沖鼻而來,這才知道昨夜他定是借酒裝瘋,把下了迷藥的酒沿嘴角盡數潑將在袍子前襟上,半分沒入口中,不由暗罵一句狡詐。

來人走下石階,其中一人道:“這一次的差事你辦得很好,大莊主十分滿意。”正是昨夜那武教頭的聲音,“等會再好好搜一搜這些人身上,看看有沒有漏下的少林英雄帖和各門派的掌門印信。”

“是、是。”另一人答道,那人聲音蒼老,語氣唯唯諾諾,“只是不知史莊主要這些東西作什麽?”

這聲音……怎會是他?

林故淵驚詫之下微把眼睛張開一道縫,只見兩條人影站在地窖中間,其中一人正是那武教頭,而另一人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是那“白羽鳳鳴”範千休。

這賊老頭!謝阿醜的一條手臂搭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臂膀輕輕一點,沖他眨眨眼,遞來一個“且看好戲”的眼神。

武教頭道:“差事辦好了,許你的東西自然會有,不該問的別多言,自己掂量掂量,大莊主和陌塵君,哪個是你我能惹得起的?”

“是、是……”範千休諾諾道,“可否請教頭幫忙問問,明日是否還要去百樂鎮接人?這幾日我已帶回四、五十人,鎮上的客棧酒館都已認得了我,再去恐怕要暴露行跡。”

“這一層大莊主早已料到,說現如今我們手裏的英雄帖和各掌門拜帖已經夠用,只等無遮大會一到,風雨山莊和天邪令裏應外合……”他突然緘口,緩緩道:“你不用再去了,明日去領了金子,好好享幾日清福吧。”

“多謝教頭,多謝莊主!”範千休喜不自禁,連連道謝,又遲疑道:“只是……能否勞煩教頭再幫老朽問問,答應過的那事、那事……”

武教頭哼了一聲:“怕我們賴賬嗎?你不出去打聽打聽,我風雨山莊何曾失信於人?”

範千休兀自稱是不止,眼睛卻連連往武教頭身上瞟,武教頭看穿他的想法,從懷裏掏出一封焦黃的書信,丟給範千休:“這是大莊主給陌塵君的手書,睜開你的老眼仔細瞧瞧,這裏面寫了什麽?你拿著信,自己找業火堂領賞去罷!”

範千休把信舉到鼻尖,迅速通讀一遍,一張遍布皺紋的老臉展露笑容。

“多謝史莊主!多謝朱教頭!”他喜滋滋道,說完萬分珍重的將書信折起,要往衣袖裏揣,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低頭的一瞬間,武教頭突然發難,右手蓄力,重重一掌擊在範千休前胸,掌勁極其剛猛,只聽砰的一聲巨響。

範千休沒想到遭此大難,並沒有一絲防備,被打得胸骨盡碎,口中鮮血狂噴,呻吟道:“你、你竟……對一個老頭子下手……無、無恥……”

武教頭獰笑:“老而不死是為賊,要是放你出去胡亂說話,敗壞了山莊名聲,可怎麽得了?”

“我為山莊盡心盡力……你們竟、竟要卸磨殺驢,卑鄙小、小……”那個人字沒說出口,武教頭一把抽出腰間佩刀,噗嗤一聲穿胸而過,又用勁抽出,範千休抽搐兩下,再沒哼一聲,倒在地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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