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2 ? 三缸醋

關燈
52   三缸醋

◎什麽叫都是自己人?◎

待到睜眼醒來,華九發現自己躺在一處空地之中,身下墊著軟墊,身上蓋著衣袍。

她轉眼再看,四周暗沈沈的,只有段升安靜坐在一旁,默默撥弄著眼前的火堆,跳動的火苗映照在他的面龐之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少了平日裏的幾分悖然疏狂,這般看來倒是清俊極了。

華九撇撇嘴,嘆氣,竟又落在他手裏。想要坐起,一動卻渾身疼痛。

段升聽見動靜看過來,看著她卻不知在想什麽,須臾冷冷道:“師父真是好本事。”素有傳言柳一語這秘境看得比他最愛的小妾還重些,誰知第一回剛開放給外頭,就被毀了一層,不知他得了消息沒有?若曉得了,可不得哭死過去。

華九一只手背在身後,悄悄往腰後的香袋一探,確認玉堂霜仍在袋中,這才放下心來:“你怎麽來了?”她本意不過是想問段升怎麽也來了浮屠塔,他中了毒,要麽灰溜溜跑出去,要麽跟柳媞你儂我儂,求柳媞救他,偏兩者都不是,反而跑到這九死一生之地來做什麽?

段升聞言一楞,狀似不在意般問:“師父以為來的會是誰?”若是他一雙眼不緊緊地盯著她,便讓人相信他不在意了。

華九道:“憑是誰,總也想不到是你。”

段升臉色不舒,更冷了兩分:“所以師父是想那林昨暮過來?還是元照星?”不待華九說話,他又冷笑道,“原來你不願承認身份,是因今日選擇良多,打定主意要拋卻過往了?”

聽他提起林昨暮、元照星,華九也冷了臉:“不與你相幹。”也是她不謹慎,露了痕跡,讓他將她查得分明。

段升聽她一句,不與你相幹,頓時心頭火起,走過去抓住她的手摁在地上,靠得極近,沈聲道:“你上輩子手上沾滿了段家一家的冤血,這仇憑幾輩子咱們也沒完。”

華九想甩開,怎奈無力得很,一動還疼得緊,只能喊:“放開我,”若不是被他摁著,華九能蹦起來,“我都說了我不是你的什麽師父,你還非得往我頭上扣,你這個人指定是有點什麽大病!”

段升眼神陰沈:“我對你了解頗深,怎會認錯!”他咬牙,“我們今後山長水遠,終有分明那一日。”

華九心中嫌棄,誰願意與這麽個瘋子山長水遠的。

腳底下傳來陣陣巨響,震得他們亦是一顫。

段升想起什麽,勾起一抹惡劣的笑意:“我倒忘了告訴你一件事,我進來時,看見梁王府的木頭樁子和元家那個小崽子在我前頭也進來了,現今已過去了一個時辰,不知是不是死在了哪處?”

他命人查了華九如今的身份,時間緊,所獲內情不多,只聽說竇玉羅有個青梅竹馬的表弟元照星,還有個未婚夫林昨暮,此二人都可算得上出類拔萃之才。

他本不是個嫉賢妒能的,可現在對這兩人怎麽看都覺得礙眼得很。

華九聞言面色一僵,那兩邪神若死了,她之後如何修補身體?如何報仇?如何完成師父囑托?這種種的心思都要熄了。

可轉念一想,如果他倆真的死了,邪神覆生,天下大亂,豈會這樣平靜?

段升見她面色平靜,不為所動,臉上的笑意倒多了幾分真意:“永遠都別忘了,你是手上沾滿鮮血的華九,而非竇玉羅,竇家的一切與你毫無瓜葛。”

“就算你現在換了軀殼,神魂能換嗎?修為術法能換嗎?有朝一日你被人認出來,正道不會容你,萬源宗不會容你,竇家亦不會容你,霜刀風劍,深淵之下,只怕還不如上一世。”

他聲音微啞,帶著三分的蠱惑意味:“正邪不兩立,我們才是一樣的人,你跟著我,方能尋到生機。”

華九眼神微暗,淡淡垂下眸子,她討厭段升,卻也知道他所言不虛,她重生以來,糾結百千,她做了遮掩,卻只遮掩三分。

讓她徹底拋卻華九,成為竇玉羅,她不願也做不到。她想過身份揭開那一日,李珍會如何傷心,又往往不敢深想下去。

就在這當口,忽然兩股尖銳的劍氣一前一後直直對著段升襲來,他攬著華九,敏銳往後一躲。

側眼看去,前頭來人英氣勃勃,唇似塗朱,面上點點猩紅血跡,與唇色相映也不知哪樣更紅。

後頭來人雖風姿挺秀如松下清風,也同樣狼狽,身上亦血跡斑斑。

華九一顆心頓時回到了肚子裏,雖說樣子倉皇了些,但依舊活蹦亂跳的,她的指望依舊還在。

兩人同時開口。

“放開竇師妹。”

“放開姐姐。”

段升見他二人格外狼狽,雖然遺憾,但也舒心不少,諷笑道:“我還以為你二人有多大的能耐,一個小小的心幻之境就將你二人困了一個小時。外頭說什麽玉面郎君,超塵拔俗,可見全是浮誇之言。”他第一句沖著元照星和林昨暮,第二句便是眼睛看著華九說的。

華九賞他一個白眼,心道這瘋子癔癥挺厲害,好似那話是她說的一般。

元照星恨道:“當初我就該殺了你。”

段升冷笑:“你若有這樣的本事,今日也不嫌晚。”

元照星被他一激,持劍就攻了上去,只是他顧忌著華九,十成的力也只敢使出五分來。對面段升也做此想,是以兩人一來二去,攻守之間都有顧忌,使不出全力,處處畏手畏腳。

林昨暮瞅見空隙,趁元照星攻過去,段升擡手回防之時。長劍一橫,格在兩人中間把華九救了出來。

段升氣悶,伸手再去追,怎奈元照星掌風已至,追著他不放。他只好一只手去抓華九,一只手擡手去擋。

人一旦分心兩處,就容易兩處都不得好,段升肩頭正正受了元照星一掌。

他本就中了毒,好容易壓制下去,卻被這一掌都勾了出來,心血翻湧,喉頭腥甜。

那手拽著華九的袖子,華九抽袖擡腳將他踹開。

誰知袖裏頭一個圓溜溜的東西順勢滾到他手心裏。

段升攤開手一看,竟是顆圓溜溜的明珠,發出淡淡光芒。

華九只望了一眼就楞在當地。

怎麽會是他?

段升體內毒性發作,只覺肺腑都疼了起來,元照星攻勢卻越來越猛,實有些招架不住。

若只元照星一人,他還有勝算。畢竟元照星不過弱冠之齡,雖本事不弱,但臨敵經驗卻不如他。

可他現在身中兩種毒,旁邊還有個林昨暮虎視眈眈,接下去只怕也討不著好。

然而他尋了華九這麽久,好不容易等到,讓他就這麽放走她,心中又十分地不願不肯。

若現在來個人問他要捉了華九去做什麽,他必定馬上道便是要她受罪以洩心頭之憤,可又問他如何受罪,他又答不上了。

段升與林昨暮交手間,餘光看到華九盯著他手中的光珠楞楞發怔,一副愁腸百結的樣子。

反而一笑,將光珠攏進袖子,故意賣了個破綻,叫林昨暮攻他肋下。

他佯裝出招相擋,反身尋了個空檔跑走,臨走還道:“要是還想要珠子,便來尋我,你知道我在哪裏等你。”

元照星咬牙還要追上去,被華九攔住:“讓他走吧,咱們正事緊要。”無論如何,她也想不到那第三個邪神竟然會是段升,上輩子他害了她,這輩子卻讓她去討好奉承他?

絕無可能。

林昨暮瞧見華九面色蒼白,聯想到自己方才在浮屠塔中也是經歷了一番艱難,忙要貼心扶她,誰料元照星噌地一下擠過來,拉著華九上下打量,關心道:“姐姐可是受傷了?”

華九笑笑道:“只是些皮外傷,沒什麽大礙。”

元照星看她的確像是沒受傷的樣子,便放了心,這邊懸著的心放下了,立馬又想起一事,皺眉道:“姐姐認識段升?”

華九十分無辜地搖搖頭:“不認識。”

林昨暮涼涼道:“可你二人好似很熟悉的樣子,段升素來謹慎,狡兔三窟,我們找了他好久都難找他藏身之處,他卻說師妹知道去哪裏找他?”

華九忙指了指腦袋:“他有大病你們不知道嗎?”她又加了一句,“他見著年輕女修就到處亂認師父。”

元照星與林昨暮同時皺眉,段升這廝不正常可能是真,但卻不曾聽說他到處認師父,見他二人仍是將信未信的,華九怕他們歪纏,忙轉移話題:“你們為什麽進來了?”

元照星果然轉了心緒,飛快道:“我自然是必要與姐姐同在的。”他想起看見華九單獨留在空間那一幕仍覺冷汗直冒。

正還要說話,忽想起林昨暮還在一旁,便氣鼓鼓瞥了一眼林昨暮,問:“你怎麽還不走?”

林昨暮似不做耳聞,只看著華九道:“此處危險難測,若將師妹一人留在此,我不放心。”

元照星不滿:“有我在此,自然能護姐姐安然。”

林昨暮已兩次感受到元照星對他莫名的敵意,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道:“我雖不知元師弟用了何種手段進來的,想來也不會太光彩,若不想被人發現踢出去,還是小心遮掩些為好。”

他這話意思是元照星若老老實實的,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做不知,可元照星若不識趣,他便可隨時將他踢出秘境。

元照星冷笑連連,欲要說話,又聽他道:“竇師妹是我未婚妻,她的安危自然是交由我這個未婚夫,不勞旁人費心。”

狗屁勞什子的未婚夫,未婚妻的,這幾個字聽得元照星心頭火起,這林昨暮素日裏常常一副風姿卓絕,不染世俗的模樣,誰曉得內裏竟然是這樣的無恥面目。

華九不曉得他倆吵個什麽勁,手中的鎖魂鞭震顫得厲害,神器必然就在附近,忙道:“段升都走了,咱們都是自己人,你們吵什麽!”

誰知她這話又叫兩人不快。

什麽叫都是自己人?

林昨暮自覺與她乃是未婚夫妻,夫妻一體,怎能與元照星一般而論。

元照星也覺得華九日前在萬源宗時,還說自己是內人,林昨暮乃是外人,怎的今日就都是自己人了?

這小小的空間裏,短短不過幾刻鐘,已前前後後釀出三缸醋來。

林昨暮走在華九身側,溫聲道:“本來打定主意要保護師妹的,”他一句話說出來,忽想起上次華九變了臉,只說誰護著誰還不一定呢,忙改了口道,“想同師妹一道在秘境中互幫互助,誰知師妹腳下好快,叫我好找。”

一旁元照星眉峰皺得緊,他這是在做什麽?裝腔作勢的,他嗤笑道:“大師兄素日自負高才,我還信了,心想得是如何的超群絕倫,”他雙眼上下一打量,似笑非笑,“誰知今日入了秘境,竟然這般狼狽。”

林昨暮本豐標不凡,可今日衣衫之上多是破口,身上亦有數處血跡,的確窘迫。他也不知怎麽回事,從一進秘境開始,就有幾個人莫名其妙追著他砍殺,手段陰狠下作,更是跟狗皮膏藥一般,好不容易才甩脫。

華九沒有心思管他們拌嘴,一心只想找到吾陸神器。

她順著指引往前走去,約莫走出一射之地,忽然眼前迷霧濃重。

突如其來白茫一片,就連近在眼前的臺階都霎時隱在了霧中。茫然四顧,倒一時不知該如何落腳邁步。

古怪再起,林昨暮見狀,無心再與元照星鬥嘴,從懷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將華九護在身後。

只是火折子的光也有限,只能看到近前,再往遠處就被霧氣吞得一絲不剩,什麽也看不到。

借著火折子的一點光,三人分明看到一臂之距的迷霧中,似有影影綽綽之物,卻又轉瞬即逝。

元照星喝道:“什麽人!”邁步挑劍過去,卻無人無物,什麽也沒有,端的是古怪得很。

華九深吸一口氣:“不必理它。”她用心感受鎖魂鞭的指引,道,“咱們往右走。”

三人並做一列往右走去,越是目不能遠視,別的感官就越發靈敏,這裏頭安靜得很,他們幾人輕輕的腳步聲也聽得清楚。

只是再行不遠,忽聞一陣低聲,似從四面八方傳來,又似近在咫尺。

華九環顧四周,卻只見迷霧繚繞,不見人影。若只是有聲音倒也罷了,只是這聲音似有某種節律,忽大忽小,忽輕忽重,響在耳邊,又似輕鑼細鼓槌在心間。

要知竇玉羅的耳力極敏,遠超常人,對所有聲音的反應也比常人靈敏,是以受到聲音的幹擾才最大。幾番下來,擾得她心煩意亂,幾乎感受不到鎖魂鞭的指向。

她定了定神,問:“你們可聽見了什麽聲音?”

林昨暮和元照星皆凝聲屏氣,仔細聽去,倒也隱隱約約聽到些許不知是說是唱的動靜,實不如華九感受那般煩擾。

這也奇了,她雖曉得竇玉羅聽力極好,但總不至於差別這般大。思及至此,忽然那聲音驟然變大,似響鼓被重槌擊打,聲聲如巨浪洶湧,鬧得她頭痛不已,肝膽俱震。

她原來聽說過有種術法,叫聲術。是以聲載氣,在交手時,用這聲術進行輔助,幹擾對手無法定心專心,更厲害的,那聲嘯之聲比利刃還強些,只需全力一吼,即叫人丟兵棄甲,俯首認輸。她並未見過,也不知這是否就是那聲術。

無論如何,她現在已深受其擾,總要先找到這個聲音才行。華九決定循聲而去,迷霧中,幾人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

她曉得浮屠塔中多有精奇古怪,時刻緊著心,路似乎越行越長,也越發壓抑。

她循聲而行,覺得應是近了,耳邊聲音驟然一停,華九心口一跳,回身一看,身後哪裏還有元照星和林昨暮的身影?

兩個大活人無聲無息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她身後竟然豎立了一堵石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