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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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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蕾

“嘖嘖,不得了!這位老板看著就貴氣!天上掉下來的神仙人物嘛!”

老周毫不吝嗇地用最樸實的語言表達著他的驚嘆,粗糙的手指在油膩的圍裙上無意識地搓了搓,“小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快請進快請進!外面油煙大,熏著貴客可不行!”

那粗糲的嗓音裏充滿了鮮活、滾燙的生命力,帶著一種底層人特有的、對“貴氣”既敬畏又試圖拉近距離的直率熱情。

店內空間果然狹小逼仄,如同一個被煙火氣塞得滿滿當當的匣子。僅能勉強容納四五張陳舊的、漆面斑駁的暗紅色木桌和同樣飽經滄桑的長條木凳。

四壁被經年累月的煙火氣熏染成一種溫暖而深沈的、接近蜂蜜色的淺褐,油漬和灰塵混合著,在墻壁上形成深淺不一的抽象圖案。頭頂懸著幾盞蒙著厚厚油垢的白熾燈泡,散發出昏黃、朦朧的光線,勉強照亮這個擁擠的空間。

桌椅雖然老舊得吱呀作響,但桌面和凳面卻被擦拭得異常光亮,甚至能模糊地映出人影,透露出一種底層生活裏竭力維持的、近乎固執的體面與尊嚴。

老周親自引著他們,靈活地繞過其他食客,穿過狹窄的過道,來到最裏面一張靠墻的小方桌旁。這張桌子位置相對僻靜,緊挨著墻壁,墻壁上貼著幾張早已褪色的、不知何年的明星掛歷。

向澈極其自然地走上前,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領地。

他拿起桌上那個敦實樸拙的粗陶茶壺,壺身溫潤,帶著經年使用的光滑感。又拿起兩個邊緣帶著細小豁口、釉色粗糙的粗瓷茶杯。

接著,提起旁邊小煤爐上那個始終咕嘟咕嘟滾沸著的、鋁制外殼熏得黢黑的開水壺。滾燙的水流帶著白色的蒸汽,註入茶杯,向澈手腕輕轉,讓熱水在杯壁內旋轉、沖刷,仔細地燙洗了一遍。

熱水與粗瓷接觸,發出細微的“滋啦”聲,升騰起帶著茶垢氣息的白氣。燙洗過的水被傾倒在桌下一個積著汙水的塑料桶裏。

然後,他才從那粗陶茶壺裏傾倒出顏色深濃如醬油、裏面浮沈著幾根粗壯茶梗的劣質茶水,穩穩地註入許星燁面前的茶杯。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遲滯,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照顧他人的本能和難以磨滅的底層生活印記。

“許總,”向澈放下沈甸甸的粗陶茶壺,壺底與桌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的聲音平穩,如同在介紹一件稀世珍寶,而非一碗街頭巷尾的粥品,“這裏的蝦蟹砂鍋粥是招牌,別無分號。”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廚房門口那團翻滾的熱氣,仿佛能穿透蒸汽看到裏面的操作,“老板老周,幾十年如一日,每天清早四點多,天還沒亮透,就蹬著他那輛破三輪去碼頭。專等漁船靠岸第一撥‘話蝦’(剛捕撈上岸、活蹦亂跳的鮮蝦),現剝現用,蝦肉彈牙帶著海水的甜。”

“青蟹也是,他眼神毒,專挑當天最生猛肥壯的母蟹,黃膏飽滿得能頂蓋。米,只用當季新米,粒粒飽滿。熬粥的功夫才是關鍵,煤爐小火,砂鍋深煨,三個鐘頭是起碼,火候不到絕不出鍋。熬到米粒都開了花,米芯裏的精華——那層粘稠掛勺、金黃透亮的米油都熬出來,才算到位。”

他的描述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堆砌,卻帶著一種對食物本源最質樸、最深刻的了解和篤定,字字句句都透著煙火氣的真實與力量。

這不僅僅是在介紹一碗粥,更像是在展示一種融入血脈的生活哲學。

許星燁沒有應聲。他的目光低垂,落在面前那只粗瓷茶杯裏。深褐色的茶湯渾濁,水面漂浮著幾根細小的、如同枯枝般的深色茶梗,隨著杯底細微的晃動而沈沈浮浮。

劣質茶葉特有的、過於濃重的粗澀氣味混合著陳年茶垢的氣息,隨著熱氣裊裊升騰,固執地鉆進他的鼻腔。這沈默,便是無聲的默認。

向澈便轉過頭,對一直搓著手、臉上堆滿殷勤笑容守候在旁邊的老板老周道:“老周,一份蝦蟹砂鍋粥,蝦多放些,要活蹦亂跳現剝的。蟹要帶膏的母蟹,黃要多,頂蓋肥那種。粥底務必熬綿熬透,火候一定要足,米油要熬出來。”

他的語氣熟稔而自然,每一個要求都精準到位,顯然已是常客。他頓了頓,極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隨口一提、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清晰補充道,“對了,不要放香菜,一點碎葉子都不要沾。記牢了。”

“好嘞!放心!包在我老周身上!貴客的口味,半點馬虎不得!”老板響亮地應了一聲,聲音洪亮得幾乎要震落墻壁上的灰塵,臉上的笑容更深,拍著胸脯保證。

他深深地、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討好意味又看了許星燁一眼,這才轉身,靈活地鉆回那片蒸汽氤氳、鍋鏟碰撞聲和火焰呼呼聲交織的、如同硝煙彌漫戰場的廚房深處。

許星燁端起了面前那只粗糲的茶杯。

杯壁傳遞著燙手的溫度,劣質茶葉特有的濃重澀味混合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陳年雜味,隨著蒸騰的熱氣更加猛烈地鉆入鼻腔,與他日常飲用的頂級明前龍井那清幽雅致的蘭花香,或是特定莊園紅茶那醇厚圓潤的果蜜香,有著天壤之別。

他修長的手指握著那帶著豁口的杯沿,淺淺啜了一口。滾燙、粗糙、帶著明顯土腥味的澀感瞬間在舌尖蔓延開來,霸道地侵占著味蕾,如同砂紙摩擦過喉嚨。

他微微蹙了下眉,這口感與他被頂級飲食文化精細雕琢過的味覺系統,形成了劇烈的沖突。

他擡眸,目光越過粗陋的杯沿,如同精密儀器般投向對面的向澈。

此刻,向澈正微微低著頭。

昏黃的光線從頭頂斜斜打下來,在他額前垂落的幾縷黑發上跳躍,在他低垂的眼瞼下方投下兩片淡淡的、如同蝶翼般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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