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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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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亙

許星燁抓著他的手臂,保持著落後半步的距離,緊跟在側後方。

那只手依舊如同鐵鉗,掌心滾燙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與周圍陰冷的環境形成刺骨的對比。

向澈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傳遞過來的力量,以及透過這力量感知到的、許星燁整個身體散發出的那種極度的緊繃和不自在——一種貴族誤入貧民窟的格格不入和生理性排斥。

許星燁的目光,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覆雜審視,機械地掃過周遭的一切:那些如同皮膚潰爛般大片剝落的墻皮,暴露著內裏醜陋的筋骨;那些堆放在樓梯拐角、落滿灰塵、散發著腐朽氣息的破舊家具殘骸,像是被遺忘的屍骨;墻角那些精心織就、在昏光下泛著幽光的蛛網,如同時間在這裏布下的陷阱;臺階縫隙裏頑強鉆出的、顏色可疑的黴斑;空氣中無處不在的、混合著貧窮與絕望的渾濁氣味……

這裏的一切,都構成一個他從未想象過、更從未涉足過的世界。

一個與他所處的光鮮亮麗、空氣都帶著香氛的“上流”世界截然相反的、破敗、擁擠、被遺忘的角落。每一寸斑駁的墻壁,每一級骯臟的臺階,每一縷渾濁的空氣,都在無聲地、卻又無比尖銳地訴說著他與身前這個沈默青年之間那條巨大的、深不見底的、由出身、財富、地位和認知共同構築的鴻溝。

這鴻溝如此清晰,如此冰冷,此刻正赤裸裸地橫亙在兩人之間,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著這鴻溝裏冰冷的沙礫。

沈默,如同不斷增厚的凝膠,塞滿了狹窄的樓道。

兩人之間沒有一句言語,只有沈重呼吸聲的交織,腳步聲的回蕩,以及那只手臂上持續傳遞的、令人窒息的觸感和力量。這沈默並非默契,而是巨大的隔閡和無法言說的情緒共同作用下的真空,沈重得幾乎能將人壓垮。

終於,漫長的攀爬抵達了終點。

五樓。

向澈的腳步在最後一級臺階上停頓,身體因為疲憊而微微晃動了一下。

頭頂那盞同樣飽經風霜的聲控燈,似乎被這沈重的腳步聲所驚擾,再次發出垂死般的滋滋電流聲,燈絲在汙濁的玻璃罩後劇烈地掙紮、閃爍,最終才極不情願地、幽幽地亮起一團昏黃暗淡的光暈。

這微弱的光,如同風中殘燭,僅僅照亮了門前一小片汙濁的地面和那扇門本身,反而將四周的黑暗襯托得更加濃重、更加深不可測。

向澈停在了一扇鐵門前。歲月和潮濕的空氣在它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暗紅色的鐵銹如同凝固的、醜陋的瘡疤,大塊大塊地覆蓋著門板,邊緣卷翹剝落,露出底下同樣銹蝕的鐵皮。

門把手早已失去了金屬的光澤,被無數只手磨得油亮,卻也沾滿了汙垢。門鎖孔周圍更是銹跡斑斑,像一只渾濁的、呆滯的眼睛。

他從口袋裏摸索著鑰匙。

手指因為寒冷、疲憊和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笨拙。

金屬鑰匙串在狹小的口袋裏碰撞,發出清脆卻突兀的“叮當”聲響,在這死寂的樓道裏顯得格外刺耳、響亮,仿佛劃破了某種脆弱的平衡,驚擾了沈睡的幽靈。

這聲音讓許星燁抓著他手臂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又收緊了一瞬。終於,他摸到了那把小小的、同樣帶著銹跡的門鎖鑰匙。

“哢噠”一聲輕響,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中異常清晰。

向澈用力推開了沈重的鐵門。門軸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極其刺耳的“嘎吱——”長鳴,仿佛垂死巨獸的呻吟,打破了樓道裏凝滯的寂靜。

一股比樓道裏更加濃郁、更加凝滯的陳舊氣息——混合著舊家具的木頭味、長期密閉的灰塵味、或許還有殘留的食物氣息——如同蟄伏已久的猛獸,猛地撲面而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私人空間的壓迫感。

他沒有立刻邁步進去。

他也沒有回頭。

只是背對著身後那個帶來無盡壓迫感的人,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昏黃的聲控燈光在他身前投下長長的、模糊的影子,一直延伸進門內那片更深的黑暗裏。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如同砂紙摩擦過粗糙的木頭,每一個字都帶著耗盡心力的疲憊,卻又異常清晰地響起:

“我到了。謝謝許總。”

他的手,搭在冰冷的、布滿銹跡的門把手上。指尖傳來金屬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與他此刻內心的冰冷遙相呼應。

短暫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停頓。

許星燁抓著他胳膊的那只手,終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松開了。

那動作帶著一種遲滯感,仿佛五指被無形的膠水黏連在對方的衣袖上,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才能剝離。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就在自己手指松脫的瞬間,向澈整個身體的線條都猛地松弛了一下,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近乎虛脫的放松。

同時,一種無聲的、卻又無比強烈的驅逐意味,如同實質的寒氣,從那緊繃的背影裏彌漫開來,瞬間充斥了兩人之間狹窄的空間。

許星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向澈的肩膀,投向那扇敞開的門內。

裏面是更深沈、更濃郁的黑暗,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又像一個未知的、充滿危險的黑洞。那黑暗似乎隔絕了所有的聲音和光線,散發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孤絕而沈重的氣息。

那是向澈的世界,一個與他截然不同、他完全無法理解、內心深處也本能地抗拒踏入的領域。

一股莫名的、混雜著焦躁、無措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的情緒堵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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