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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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向澈。
他穿著一條洗得發白、膝蓋處微微磨損的牛仔褲，一件同樣陳舊、毫無版型可言的普通黑色夾克，肩頭挎著一個半舊的、鼓鼓囊囊的電腦包，腳步沈重而拖沓，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濘裏。
他深深地低著頭，額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慢慢地、幾乎是挪動著，向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樓道口走來。
一整天的奔波勞碌，巨大的精神壓力和身體尚未完全恢覆的虛弱，讓他看起來比剛出院時更加憔悴不堪。昏黃的路燈光線吝嗇地落在他身上，映照出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寫滿了透支與麻木的臉。
他似乎完全沈浸在自己的疲憊與痛苦之中，對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他絲毫沒有註意到停在陰影裏、如同蟄伏兇獸般的豪車，更沒有察覺到車內那道如同實質、幾乎要將他刺穿的冰冷銳利的目光。
他只是機械地、憑著本能，一步步走向那個象征著短暫喘息、卻也如同囚籠的黑暗入口。
就在向澈即將踏入樓道那片吞噬光線的濃稠陰影的剎那——
“砰！”
一聲沈悶而突兀的巨響，如同驚雷炸裂在死寂的暮色中！賓利沈重的、線條冷硬的車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外推開！
許星燁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從地獄寒冰中掙脫的魔神，一步跨出車門！昂貴的皮鞋踏在布滿灰塵和碎屑的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他像一尊移動的、散發著絕對零度寒氣的冰雕，周身裹挾著足以凍結空氣的凜冽怒意，幾步就擋住了向澈的去路，將他徹底籠罩在自己高大的身影和冰冷的威壓之下！
昏黃的路燈光線從側面打來，將他冷硬如刀削斧鑿般的下頜線條勾勒得如同險峰峭壁，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那目光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帶著毀滅性的穿透力，直直刺向向澈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瞬間驚愕擡起、寫滿茫然與疲憊的臉！
“恭喜向經理，”許星燁的聲音不高，卻像裹挾著西伯利亞荒原最凜冽的寒風，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諷刺和冰冷到極致的怒意，如同冰碴子狠狠砸在向澈的臉上，“事業愛情雙豐收，當真是——前途無量！”
向澈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他看著如同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現在面前、渾身散發著駭人怒火的許星燁，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如同看待汙穢般的鄙夷和熊熊燃燒的憤怒，聽著那冰錐般刺耳的“恭喜”和“愛情雙豐收”……
瞬間，一切都明白了！那張如同毒蛇般陰險的小報！那些充滿惡意揣測的文字！
他今天也看到了。
巨大的、積壓已久的疲憊，連日來像山一樣壓在肩頭的委屈和生存壓力，在這一刻，被這無端的、惡毒的猜疑徹底點燃。引爆。
一股強烈的、從未有過的憤怒，混雜著一種被反覆誤解、被踐踏信任、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尖銳疼痛，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火山，猛地沖垮了他長久以來賴以生存的隱忍和克制。
他第一次，沒有像往常那樣倉皇地低下頭，沒有試圖退縮或解釋。
而是猛地擡起頭，直直地、毫不退縮地迎向許星燁那雙燃燒著怒焰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溫順、疲憊或悲傷的眼眸裏，此刻燃燒著一種陌生的、帶著血絲的、如同瀕死困獸般的憤怒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極致的失望。
“許總！”向澈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身體的疲憊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擲地有聲，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玉石俱焚的決絕，“林曉然教授！她今年六十歲了！是我母親主治醫師張教授的師姐！我費盡周折，放下所有尊嚴去求她，只是為了能請她吃一頓飯，拜托她幫忙聯系國外研究我母親那種罕見病情的頂尖專家！那是救我母親的命！”
他向前猛地逼近一步，盡管身高不及許星燁，此刻那股從靈魂深處爆發出的氣勢卻絲毫不弱，甚至帶著一種悲壯的壓迫感。
他死死地盯著許星燁那雙因他激烈的反駁而微微睜大、閃過一絲不易察覺驚愕的眼睛，聲音裏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一種被逼至懸崖邊緣、退無可退的絕望反擊：“那張照片！那個該死的報道！是角度！是惡意截取的瞬間！是那些躲在陰溝裏的、無聊透頂的人為了博眼球、賺黑心錢編造出來的下流故事！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膛因為激動和缺氧而劇烈起伏，仿佛要將這汙濁的空氣連同所有的屈辱一起吸入肺腑再狠狠碾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涼的嘲諷和深入骨髓的自嘲，每一個字都像淬火的鋼針，狠狠紮向對方：
“許星燁！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的那樣！不是所有人接近你，都圖你什麽！圖你的錢？圖你的勢？圖你許大少爺這份高高在上、永遠帶著有色眼鏡、永遠不肯相信別人哪怕一點點真心的尊貴身份？！”
最後一句質問，如同凝聚了所有憤怒與絕望的重錘，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在兩人之間本就脆弱不堪、布滿裂痕的關系之上！空氣仿佛被這聲質問徹底撕裂！
向澈吼完，仿佛瞬間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眼中那熊熊燃燒的、憤怒的火焰如同被冷水澆滅，迅速熄滅，只餘下深不見底的、如同死灰般的疲憊和一片荒蕪的灰敗。
巨大的悲哀如同潮水般將他吞沒。
他不再看許星燁臉上是何表情，也不想再浪費一絲一毫的力氣去解釋什麽。
他猛地轉過身，像逃離瘟疫般，用盡最後一點殘存的氣力，決絕地沖進了那散發著黴味和黑暗的樓道口，只想將身後那個冰冷的世界、那個將他傷得體無完膚的男人，連同這令人窒息的羞辱和心碎，徹底隔絕在外。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倉皇回響，迅速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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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向澈。
他穿著一條洗得發白、膝蓋處微微磨損的牛仔褲，一件同樣陳舊、毫無版型可言的普通黑色夾克，肩頭挎著一個半舊的、鼓鼓囊囊的電腦包，腳步沈重而拖沓，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濘裏。
他深深地低著頭，額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慢慢地、幾乎是挪動著，向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樓道口走來。
一整天的奔波勞碌，巨大的精神壓力和身體尚未完全恢覆的虛弱，讓他看起來比剛出院時更加憔悴不堪。昏黃的路燈光線吝嗇地落在他身上，映照出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寫滿了透支與麻木的臉。
他似乎完全沈浸在自己的疲憊與痛苦之中，對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他絲毫沒有註意到停在陰影裏、如同蟄伏兇獸般的豪車，更沒有察覺到車內那道如同實質、幾乎要將他刺穿的冰冷銳利的目光。
他只是機械地、憑著本能，一步步走向那個象征著短暫喘息、卻也如同囚籠的黑暗入口。
就在向澈即將踏入樓道那片吞噬光線的濃稠陰影的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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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沈悶而突兀的巨響，如同驚雷炸裂在死寂的暮色中！賓利沈重的、線條冷硬的車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外推開！
許星燁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從地獄寒冰中掙脫的魔神，一步跨出車門！昂貴的皮鞋踏在布滿灰塵和碎屑的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他像一尊移動的、散發著絕對零度寒氣的冰雕，周身裹挾著足以凍結空氣的凜冽怒意，幾步就擋住了向澈的去路，將他徹底籠罩在自己高大的身影和冰冷的威壓之下！
昏黃的路燈光線從側面打來，將他冷硬如刀削斧鑿般的下頜線條勾勒得如同險峰峭壁，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那目光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帶著毀滅性的穿透力，直直刺向向澈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瞬間驚愕擡起、寫滿茫然與疲憊的臉！
“恭喜向經理，”許星燁的聲音不高，卻像裹挾著西伯利亞荒原最凜冽的寒風，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諷刺和冰冷到極致的怒意，如同冰碴子狠狠砸在向澈的臉上，“事業愛情雙豐收，當真是——前途無量！”
向澈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他看著如同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現在面前、渾身散發著駭人怒火的許星燁，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如同看待汙穢般的鄙夷和熊熊燃燒的憤怒，聽著那冰錐般刺耳的“恭喜”和“愛情雙豐收”……
瞬間，一切都明白了！那張如同毒蛇般陰險的小報！那些充滿惡意揣測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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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積壓已久的疲憊，連日來像山一樣壓在肩頭的委屈和生存壓力，在這一刻，被這無端的、惡毒的猜疑徹底點燃。引爆。
一股強烈的、從未有過的憤怒，混雜著一種被反覆誤解、被踐踏信任、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尖銳疼痛，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火山，猛地沖垮了他長久以來賴以生存的隱忍和克制。
他第一次，沒有像往常那樣倉皇地低下頭，沒有試圖退縮或解釋。
而是猛地擡起頭，直直地、毫不退縮地迎向許星燁那雙燃燒著怒焰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溫順、疲憊或悲傷的眼眸裏，此刻燃燒著一種陌生的、帶著血絲的、如同瀕死困獸般的憤怒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極致的失望。
“許總！”向澈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身體的疲憊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擲地有聲，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玉石俱焚的決絕，“林曉然教授！她今年六十歲了！是我母親主治醫師張教授的師姐！我費盡周折，放下所有尊嚴去求她，只是為了能請她吃一頓飯，拜托她幫忙聯系國外研究我母親那種罕見病情的頂尖專家！那是救我母親的命！”
他向前猛地逼近一步，盡管身高不及許星燁，此刻那股從靈魂深處爆發出的氣勢卻絲毫不弱，甚至帶著一種悲壯的壓迫感。
他死死地盯著許星燁那雙因他激烈的反駁而微微睜大、閃過一絲不易察覺驚愕的眼睛，聲音裏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一種被逼至懸崖邊緣、退無可退的絕望反擊：“那張照片！那個該死的報道！是角度！是惡意截取的瞬間！是那些躲在陰溝裏的、無聊透頂的人為了博眼球、賺黑心錢編造出來的下流故事！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膛因為激動和缺氧而劇烈起伏，仿佛要將這汙濁的空氣連同所有的屈辱一起吸入肺腑再狠狠碾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涼的嘲諷和深入骨髓的自嘲，每一個字都像淬火的鋼針，狠狠紮向對方：
“許星燁！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的那樣！不是所有人接近你，都圖你什麽！圖你的錢？圖你的勢？圖你許大少爺這份高高在上、永遠帶著有色眼鏡、永遠不肯相信別人哪怕一點點真心的尊貴身份？！”
最後一句質問，如同凝聚了所有憤怒與絕望的重錘，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在兩人之間本就脆弱不堪、布滿裂痕的關系之上！空氣仿佛被這聲質問徹底撕裂！
向澈吼完，仿佛瞬間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眼中那熊熊燃燒的、憤怒的火焰如同被冷水澆滅，迅速熄滅，只餘下深不見底的、如同死灰般的疲憊和一片荒蕪的灰敗。
巨大的悲哀如同潮水般將他吞沒。
他不再看許星燁臉上是何表情，也不想再浪費一絲一毫的力氣去解釋什麽。
他猛地轉過身，像逃離瘟疫般，用盡最後一點殘存的氣力，決絕地沖進了那散發著黴味和黑暗的樓道口，只想將身後那個冰冷的世界、那個將他傷得體無完膚的男人，連同這令人窒息的羞辱和心碎，徹底隔絕在外。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倉皇回響，迅速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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