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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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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暈

他的眉頭擰得更緊,幾乎要打成一個死結,下顎線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清晰可見的挫敗和對自己強烈的不滿。

他沈默地站立了幾秒,周身散發著低氣壓。

最終,他似乎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用那鋒利的銀質刀尖,極其小心地戳起那塊僅存的、勉強還算完整的、孤零零的果肉——那是這場“浩劫”中唯一的幸存者。

然後,他手臂僵硬地擡起,將那小塊沾著些許汁水的、雪白的蘋果肉,以一種近乎僵直的姿勢,遞到了向澈幹裂蒼白的唇邊。

他的動作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生硬感,手臂的線條緊繃,甚至透著一股命令式的僵硬,仿佛遞出的不是一塊水果,而是一份不容拒絕的契約。

眼神飄忽著,固執地避開向澈的臉,只死死盯著那塊被刀尖戳著的、孤零零的蘋果肉,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掌控的焦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意味,在寂靜的病房裏擲地有聲。

“吃。”

向澈的目光落在唇邊那塊沾著些許未削凈的褐色果皮碎屑、邊緣參差不齊、形狀堪稱古怪的蘋果肉上。胃裏空空蕩蕩,被藥物和創傷攪得麻木,其實翻湧不起一絲一毫的食欲。

但視線觸及許星燁那張緊繃得如同拉滿弓弦的臉,那副仿佛不是在餵食、而是在攻克某個商業難題般凝重專註、甚至帶著點如臨大敵的表情……他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微微張開了幹裂起皮的唇瓣,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地、含住了那塊冰涼的果肉。

冰涼的、清甜的汁水,帶著蘋果特有的微酸,瞬間在幹燥苦澀的口腔裏彌漫開來,像一泓清泉流過龜裂的土地。

他小口地、極其緩慢地咀嚼著,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每一次牙齒的輕微觸碰都小心翼翼,生怕牽扯到腹腔深處那道蟄伏的傷口,引發新一輪的劇痛風暴。

然而,他的目光卻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偷偷地,如同膽怯的藤蔓,悄然攀爬上許星燁依舊緊繃的側臉輪廓。那冷峻如刀削斧鑿般的線條,在午後斜射而入的、帶著暖意的金色陽光勾勒下,光影交錯間,似乎……真的柔和了那麽一絲絲?

是陽光的魔法,還是他失血過多產生的幻覺?

病房的門被極輕地叩響了兩下,隨即被無聲地推開,打破了這微妙而緊繃的寂靜。一位穿著整潔素雅、藏青色棉布罩衫,笑容溫婉和煦、如同秋日暖陽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手中提著另一個體積更大些、同樣設計考究的銀色保溫桶。是許家用了多年、深得信賴的阿姨,吳姨。

“少爺,”吳姨的聲音柔和得像拂過絲綢的微風,帶著一種熨帖人心的安定感。她將保溫桶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熟練地旋開蓋子。

一股濃郁醇厚、飽含著時間精華的魚湯香氣,混合著淡淡的、令人舒適的藥材清香(當歸?黃芪?),瞬間強勢地彌漫開來,如同溫暖的潮汐,溫柔地驅散了病房裏那頑固的消毒水氣味。“湯好了,按太太的吩咐,特意尋的新鮮野生鯽魚,小火慢燉足足四個鐘頭,撇得幹幹凈凈,一點油花星子都沒有,最是溫潤養胃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保溫桶配套的提籃裏取出一個細膩瑩潤、薄如蛋殼的骨瓷湯碗。

她動作麻利卻輕柔地盛出一小碗奶白色的湯汁,湯汁濃郁得如同凝脂,熱氣騰騰,在骨瓷碗裏微微蕩漾著。

吳姨的目光慈愛而憐惜地投向病床上虛弱蒼白的向澈:“向先生,快趁熱喝點吧,暖暖胃。少爺特意叮囑了,要用最好的料,火候要足,說您胃弱,受不得半點油膩刺激呢。” 她的語氣自然,仿佛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謝…謝謝吳姨。”向澈有些受寵若驚,聲音因為虛弱和情緒而更加沙啞。他下意識地掙紮著想撐起身體,試圖坐得更直一些以示禮貌和感激。然而,身體剛一動,腹部的傷口便如同被無形的鋼針刺穿,尖銳的劇痛瞬間讓他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哎喲!我的小祖宗!快別動!放著我來!”吳姨見狀,連忙放下手中的湯碗,快步上前,語氣帶著真切的心疼。

她小心地按下床邊的電動升降按鈕,床頭部分極其平穩地、無聲地緩緩升起一個舒適的角度。接著,她又從櫃子裏取出一個蓬松柔軟的鵝絨靠枕,仔細地墊在向澈單薄的腰背後面,確保他既能舒適地倚靠,又不會壓迫到傷口。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端起那碗溫熱的湯。

奶白色的湯汁盛在那只細膩瑩潤、薄得幾乎透光的骨瓷碗裏,光線透過碗壁,仿佛給湯汁鍍上了一層溫潤的光暈。配套的湯匙是沈甸甸的純銀打造,邊緣精細地雕刻著繁覆的藤蔓花紋,觸手冰涼,帶著貴金屬特有的質感。向澈的目光落在這一碗一勺上。

這碗,這勺,這碗裏凝聚著時間與心意的湯,每一寸細節都無聲地訴說著昂貴的價值。這價值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他因傷痛和虛弱而短暫的恍惚。

他想到了母親。

在另一家醫院冰冷嘈雜的普通病房裏,此刻大概只能就著寡淡無味的白粥,艱難地吞咽著幾根色澤黯淡的醬菜。

他想到了妹妹,那通電話裏絕望的哭喊聲仿佛又在耳邊炸響——“哥…醫生說要用ECMO…一天就要好幾萬…錢不夠了…”……妹妹為那如同天文數字般、按小時計算的救命錢而絕望哭泣的臉龐,與眼前這碗精致昂貴的魚湯,形成了如此殘忍、如此令人窒息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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