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淚珠

關燈
淚珠

他痛苦地閉上眼,更多的淚水如同開閘的洪水,更加兇猛地湧出。

身體因為巨大的情緒沖擊和極度的虛弱而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每一次細微的痙攣都牽扯著腹部的傷口,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碎之痛。

喉間溢出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哽咽,每一次抽泣都耗盡他殘存的氣力。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隱忍!所有的“不敢妄想”和“不配靠近”!

在這一刻,在信仰崩塌的廢墟之上,徹底土崩瓦解,化為齏粉!

他用盡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如同耗盡生命最後一點燭火,艱難地睜開那雙被淚水徹底模糊、視線一片氤氳的眼睛。

目光穿過迷蒙的水霧,投向近在咫尺、那張被狂怒徹底扭曲了俊美面容的許星燁。聲音嘶啞、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徹底心碎後的、萬念俱灰的、支離破碎的絕望和濃得化不開的自嘲。

“是…我做戲…” 淚水瘋狂地湧出,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對方的臉,他幾乎泣不成聲,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般的鹹澀,“我做戲…做戲讓自己…別癡心妄想…別去想你…別去看你…別…別讓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露出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胸腔深處撕裂般的痛楚和絕望的嗚咽,仿佛用盡了生命最後的熱度與勇氣,要將那深埋心底、早已融入骨血、卻永遠不敢宣之於口的、如同禁忌般的絕望愛語,徹底傾吐出來。

“許星燁…” 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如此清晰地、帶著哭腔、直呼那個刻在靈魂深處的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心碎的顫抖,“你是我…窮盡一生力氣…也夠不到的…月亮…”

最後三個字,“月亮”,輕如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嘆息,帶著無盡的眷戀、深入骨髓的卑微和心碎欲絕的絕望,飄散在充斥著濃烈消毒水味的、冰冷死寂的病房空氣裏。

如同燃盡的星塵,帶著最後一點微弱的、滾燙的餘溫,無聲地、緩緩地飄落在許星燁那狂暴翻騰、充滿猜忌與憤怒的心湖之上。

“轟——!”

許星燁如遭九天驚雷貫頂!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成萬載寒冰!又在下一個瞬間瘋狂倒流、逆沖,如同失控的巖漿,猛烈地沖擊著他的太陽穴和耳膜,帶來震耳欲聾的、持續的嗡鳴!

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在劇烈地晃動、扭曲、失焦!

那聲帶著心碎哭腔的、直呼其名的“許星燁”!

那絕望到極點的“癡心妄想”!

那卑微到塵埃裏、卻又帶著驚心動魄詩意的“月亮”!

每一個字!都像一道撕裂沈沈夜幕、帶著毀滅之力的驚雷!狠狠劈在他那自以為堅不可摧、充滿冰冷預設和傲慢猜疑的認知壁壘之上!

將他所有的憤怒!所有的鄙夷!所有關於“攀附”、“算計”、“苦肉計”的冰冷預設和邏輯推演!劈得粉碎!化為烏有!

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認知的廢墟和靈魂的戰栗!

原來…不是攀附?不是處心積慮的算計?

原來…是…愛?

是…對他許星燁…卑微到不敢言說的愛?

是…他?!

這個認知帶來的巨大震撼,如同滅世的海嘯,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瞬間席卷了他!

將他徹底淹沒!他看著身下這個淚流滿面、脆弱得不堪一擊、仿佛下一秒就會碎裂消失的男人,看著他那雙被淚水徹底洗刷過的、此刻清晰地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深沈的、絕望的、如同仰望神明般的愛慕和深入骨髓的卑微……

許星燁那只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向澈纖細手腕的手指,那幾乎要捏碎對方骨頭的、帶著毀滅性力量的力道,在瞬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撐,徹底松懈了!五指無力地松開,只留下腕骨周圍一圈深紅的、刺目的指痕。

他整個人僵在那裏,維持著俯身壓迫的姿勢,像一尊突然被拔掉了電源、失去了所有指令的精密機器。所有的狂怒!所有的質問!所有的冰冷鋒芒!

都卡在了喉嚨深處,不上不下,堵得他幾乎窒息。

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茫然和無措,如同初生的嬰兒面對陌生的世界。心臟在驟然失重的胸腔裏瘋狂地、失序地跳動,沈重地撞擊著堅硬的肋骨,帶來一陣陣陌生的、尖銳的、帶著恐慌的鈍痛,提醒著他世界的徹底顛覆。

病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心電監護儀那單調、冰冷、規律的“嘀——嗒——嘀——嗒——”聲,如同死神的秒針,切割著凝固的時間。

以及,向澈壓抑不住的、細微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心碎的啜泣聲。

這聲音,此刻聽在許星燁耳中,不再是無助的表演,而是靈魂被徹底撕開、暴露在冰天雪地中的哀鳴,每一聲都像針一樣紮在他混亂的神經上。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

久到窗外的熹微晨光似乎都明亮了幾分,冰冷地灑在地板上。

久到許星燁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在這片死寂中石化。

他終於,極其僵硬地、如同生銹的機械臂般,擡起了另一只手。

那只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向來只握掌控生死的簽字筆或端盛著瓊漿玉液的水晶杯的手,那只象征著財富、權力和絕對掌控的手,此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生澀的、笨拙的遲疑,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緩緩地、仿佛穿越了無形的厚重屏障,輕輕地,拂向了澈那張布滿淚水、冰涼而脆弱的臉頰。

當微涼的指尖觸碰到那滾燙的、鹹澀的淚水時,他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灼燙到般,指尖猛地、細微地瑟縮了一下!仿佛那淚水帶著腐蝕靈魂的溫度。但他沒有收回手,沒有逃避這陌生的觸感和洶湧的情緒。

而是極其笨拙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用指腹的側面,像擦拭一件稀世珍寶上最微小的塵埃,一點一點地、極其輕柔地,抹去那些不斷從緊閉的眼睫下湧出的、滾燙的淚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