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

一直如同泥塑般僵坐在沙發裏的許星燁，身體在瞬間繃緊。

像一張被拉到極限、蓄勢待發的硬弓。他猛地屏住了呼吸，胸腔裏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那雙布滿血絲、寫滿疲憊和痛苦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住了病床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牽動著他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終於，在令人窒息的漫長等待後，那雙緊閉了仿佛一個世紀的眼睛，極其緩慢地、如同推開一扇沈重無比的石門般，極其費力地掀開了一條極其微小的縫隙。眼神是渙散的、茫然的、毫無焦距的，瞳孔在微弱的光線下微微放大，仿佛從一個極其遙遠、冰冷、黑暗的深淵裏，剛剛經歷了一場艱難的跋涉，才勉強爬回到這個殘酷的現實邊緣，靈魂尚未完全歸位，無法捕捉到任何清晰的影像。

向澈渙散的目光，如同迷途的螢火，在病房慘白得令人眩暈的天花板上茫然地、緩慢地移動著。

視線掠過毫無裝飾的冰冷頂板，掠過散發著柔和白光卻毫無溫度的無影燈，似乎在努力拼湊破碎的意識，辨認這個充斥著消毒水氣味和死亡寂靜的陌生牢籠究竟身在何方。每一次眼球的轉動都顯得如此費力，仿佛承載著千鈞重擔。

然後，那失焦的、如同蒙著厚重水汽的目光，極其緩慢地、仿佛耗盡了殘存的所有氣力，如同生銹的指針艱難撥動，一點一點地，轉向了病床邊那個存在感極強、如同磐石般凝固的身影。

當那雙茫然的瞳孔，終於艱難地聚焦，看清了許星燁那張熟悉到刻入骨髓、此刻卻又無比陌生的臉時呆住了。

那張臉，褪去了所有平日的冰冷矜貴、掌控一切的完美面具，只剩下深刻的、無法掩飾的疲憊刻在眉宇間，眼下的烏青濃重，下頜新冒出的胡茬透著一股頹唐的狼狽，以及那雙深邃眼眸中翻湧著的、他從未見過的覆雜神色——混雜著痛苦、焦灼、一種近乎脆弱的驚悸，還有他無法解讀的暗流。

向澈的瞳孔似乎被這巨大的反差猛地刺痛，微微地、難以察覺地收縮了一下。

氧氣面罩下，覆蓋著他幹裂嘴唇的透明塑料內壁，瞬間凝結了一層更濃重的白霧。他極其艱難地、極其微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的起伏幾乎微不可查，仿佛這簡單的動作已經用盡了他從死亡邊緣爬回後所剩無幾的全部力氣。

幹裂得如同久旱大地的嘴唇，在面罩的束縛下，極其輕微地、顫抖著嚅動了一下。

聲音終於艱難地擠了出來，嘶啞、破碎，如同粗糙的砂紙在生銹的鐵皮上來回摩擦，微弱得幾乎要被心電監護儀那冰冷規律的“嘀嗒”聲徹底吞噬、掩蓋。

然而，這微弱的聲音，卻如同帶著某種穿透靈魂的力量，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如同沈重的鉛塊，狠狠砸進了許星燁緊繃的耳膜，砸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許...總...車...我...賠...”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生了厚厚鐵銹、布滿缺口的鈍刀，被一只無形而殘忍的手，在許星燁鮮血淋漓的心口上反覆拉扯、切割！帶來一種遲滯卻深入骨髓的劇痛！

都到這個時候了。

他剛剛從鬼門關前撿回一條命！他渾身插滿管子，虛弱得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他躺在象征著死亡與脆弱的病床上，如同破碎的玩偶！他睜開眼，用盡靈魂力氣說出的第一句話，竟然還是——“車...我賠”？！

還是那該死的、刻入骨髓的、深入靈魂的、卑微到塵埃裏的恭敬和疏離？！仿佛他們之間，除了冰冷的債務和上下級的鴻溝，再無其他！

許星燁心中那根在經歷了雨夜煉獄般的驚恐、手術室外漫長如世紀的煎熬、以及此刻這卑微到極致、如同一記重錘砸在心口的五個字後，早已繃緊到極限、發出悲鳴的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轟”的一聲巨響！仿佛在他靈魂深處炸開！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如同沸騰巖漿般的恐懼、無處發洩的憤怒、對一切失控的困惑、深入骨髓的後怕，還有那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更不願承認的尖銳心疼，以及一種被對方如此疏離卑微的態度徹底忽視、甚至踐踏的、難以言喻的委屈……

所有被強行壓抑的、足以摧毀一切的情緒，在這一刻，被這卑微的五個字徹底點燃、引爆！如同壓抑萬年的火山，狂暴地、毀滅性地噴湧而出！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自制力！

他猛地從深陷的沙發裏彈了起來！動作迅疾得如同捕食的獵豹，帶起一陣冰冷的風！幾步就跨到了病床邊！高大的身影瞬間投下巨大的、帶著強烈壓迫感的陰影，如同烏雲般沈沈地籠罩下來，將病床上那脆弱的身影徹底覆蓋！

什麽身份！什麽界限！什麽該死的冷靜自持！

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腦子裏只剩下那卑微的五個字和眼前這張蒼白脆弱的臉！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占有欲和一種急於確認什麽的恐慌，一把狠狠扣住了向澈那只沒有紮著輸液針、無力垂落在雪白床單上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五指如同鐵鉗般深陷進那纖細的腕骨周圍的皮肉裏，帶著一種要將對方徹底禁錮、不容逃離的決絕！

掌心下，他能無比清晰地感覺到那截手腕的異常纖細、冰涼得如同玉石，以及皮膚下那微弱得仿佛隨時會停止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脈搏跳動——每一次細微的搏動，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掌心，提醒著他生命的脆弱和他可能造成的毀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