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吼聲如同瀕死的哀鳴，撕裂了雨夜。

老趙被這前所未有的景象和許星燁的瘋狂狀態嚇得魂不附體，手抖得像篩糠，手忙腳亂、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屏幕，他胡亂地抹著，幾次差點把手機摔在地上。

許星燁就這樣直挺挺地跪在冰冷刺骨、混合著血水和汙泥的雨水中。

密集的雨點如同無情的鞭子，瘋狂地抽打著他濕透的頭發、冰冷的臉頰、昂貴的西裝和深陷在汙穢中的皮鞋。

名貴的衣料和皮革被泥點和暗紅的血汙徹底玷汙，變得骯臟不堪，如同他此刻被悔恨和恐懼徹底淹沒、無法理清的內心。

他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地上那個氣息微弱、仿佛隨時會消散的身影。雨水沖刷著向澈的臉，他看見他因為難以想象的劇痛而微微蹙起的、脆弱的眉頭；看見他沾滿了泥濘、血汙和冰冷雨水的指尖，正極其微弱地、無意識地蜷縮著，仿佛想要抓住什麽，又仿佛只是生命本能的最後一點抽搐……每一個微小的細節，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許星燁的心臟，反覆攪動。

就在救護車那刺耳、尖利、如同生命倒計時的鳴笛聲，由遠及近，穿透厚重的雨幕，越來越清晰，即將抵達這人間煉獄之時——

地上那具仿佛失去所有生息的身體，似乎被這象征著希望卻又無比刺耳的聲音所刺激，濃密的、濕透的眼睫極其微弱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顫動了一下。

如同蝴蝶垂死時最輕微的一次振翅。隨即，他極其艱難地、仿佛用盡了畢生的力氣，才勉強掀開了一絲極其微小的眼縫。

渙散的、毫無焦距的目光，在迷蒙厚重、被車燈照亮的雨幕中，如同迷航的孤舟，極其吃力地、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聚焦在許星燁那張近在咫尺、寫滿了前所未有驚恐、狼狽和絕望的臉上。

冰冷的雨水順著許星燁冷峻如刀削般的眉骨不斷滑落，混合著額角的冷汗，或許還有別的什麽滾燙的液體，在他線條完美的下頜匯聚，滴落在向澈冰冷的、沾滿血汙的手背上。

向澈幹裂、毫無血色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仿佛用盡了靈魂深處最後一絲力氣。

氣若游絲，聲音破碎、微弱得幾乎被狂暴的雨聲徹底吞沒、碾碎，只有離他最近的許星燁，從那微弱的氣流和唇形中，捕捉到了那斷斷續續、帶著無盡卑微和絕望的遺言。

“許總……對……對不起……弄……弄臟……您的……車了……”

每一個字，都輕得像羽毛，卻重得如同萬鈞山岳，狠狠砸在許星燁的耳膜和心臟上。

話音未落，仿佛這耗盡□□歉已是終點。那最後一絲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光亮，瞬間從他剛剛聚焦了一瞬的眼眸深處徹底熄滅、消散！瞳孔失去了最後一點神采，變得空洞、灰暗。

他的頭，像一個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布娃娃，無力地、軟軟地歪向一邊，臉頰重重地貼在冰冷骯臟的積水中，徹底陷入了無邊無際、死寂冰冷的黑暗深淵。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在狂暴的雨夜和殘酷的誤解中，仿佛終於燃盡了最後一絲燈油。

“向澈——！！！不——！！！”

許星燁的嘶吼，如同受傷孤狼發出的最後悲鳴，瞬間爆發，充滿了毀滅性的絕望和心膽俱裂的痛苦！然而，這撕心裂肺的呼喊，卻被救護車刺耳的、如同宣判般的剎車聲，以及更加狂暴、仿佛要淹沒整個世界的滂沱雨聲，徹底地、無情地吞沒、掩蓋。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痛徹骨髓地感覺到，這冰冷的、無情的雨夜，是如此的漫長，如此的黑暗，如此的……令人絕望。仿佛永無盡頭。

刺鼻的、濃烈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消毒水氣味，如同無形的、粘稠的膠質，死死地填充著病房的每一個角落，滲透進每一寸空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金屬感和化學品的苦澀，無情地灼燒著鼻腔和喉嚨。

慘白的墻壁在無影燈的映照下，反射著毫無生氣的冷光，將一切都籠罩在一種病態的非現實感中。

各種精密醫療儀器發出單調而規律的“嘀嗒”、“嘀嗒”聲，如同冰冷的秒針，精準地切割著流逝的時間，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宣告著生命的脆弱與頑強。

市立醫院頂層戒備森嚴的VIP病房，厚重的隔音玻璃和特制門扉，徹底隔絕了外面世界依舊在肆虐的風雨喧囂，只留下一種令人窒息的、仿佛真空般的絕對死寂。時間在這裏，似乎也被凍結凝固。

許星燁深陷在病床邊寬大的單人沙發裏，像一尊被狂暴雨水反覆沖刷浸泡、又在絕望中被風幹的、布滿裂痕的泥塑雕像。他周身散發著一種與這潔凈病房格格不入的頹敗氣息。

那件昂貴無比、觸感柔滑的羊絨大衣，如同被遺棄的破布，隨意地搭在沙發椅背上，上面沾滿了已經幹涸凝固的、深褐色的泥點和暗紅的血汙，斑駁陸離，如同抽象派畫家用絕望潑灑的墨跡，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煉獄般的經歷，也如同他此刻被悔恨、恐懼、自我懷疑徹底撕扯、無法理清的混亂內心。

他身上原本挺括的襯衫，此刻也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失去了所有光澤，袖口和領口處清晰地殘留著幹涸的、變成深褐色的血漬和泥濘的痕跡，刺目地提醒著他親手造成的傷害。

他一動不動，維持著這個僵硬的姿勢，仿佛已經石化。

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沈沈地、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卻又充滿痛苦的目光，死死地鎖在病床上那個蒼白得幾乎要融入背景、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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