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凝滯

關燈
凝滯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慣有的權威感,輕易地將元老的話題引向更深邃的領域。

周圍幾位名流很快被吸引,重新圍攏過來,剛才那片刻的、因向澈敬酒未遂而產生的微妙凝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被新的、更符合他們圈層的談資所覆蓋、撫平。

只有許星燁自己知道(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在他完美無瑕的社交表象之下,在他冷硬如鐵的心湖最深處,方才那一瞬爆發的、尖銳而陌生的刺痛感,並未隨著向澈的逃離而徹底消散。

它化作了一股冰冷、粘稠、帶著鐵銹般腥氣的暗流,正無聲地、緩慢地、持續不斷地彌散開來,侵蝕著那層堅不可摧的冰層。

這暗流,混雜著被冒犯的不悅,混雜著對失控情緒的厭棄,更混雜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拒絕深究的、源自那道佝僂逃離背影的、令人煩躁的沈重感。

他完美地扮演著宴會中心,舉杯,頷首,談笑風生。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香檳杯壁上輕輕摩挲,感受著那細膩的紋理和恒定的低溫。水晶的涼意絲絲縷縷,卻無法滲透皮膚,驅散心底那片悄然彌漫的、帶著血腥氣的冰冷泥沼。

那碗砂鍋粥殘存的暖意,那份舊報告上力透紙背的專註痕跡,此刻都成了遙遠的、模糊的碎片,被這片新生的、由他親手制造的冰冷泥沼所吞噬、所掩埋。

宴會廳裏,璀璨依舊,衣香鬢影依舊,觥籌交錯依舊。

那支價值連城的古董鋼筆,正被新主人志得意滿地展示著。無人再留意那個角落曾發生過什麽,也無人關心那個穿著不合身禮服、倉惶逃離的背影最終消失在何方。這裏的一切,都遵循著既定的、冰冷的規則運行。

那道名為“鴻溝”的深淵,在許星燁漠然轉身的瞬間,在向澈尊嚴碎裂的聲響中,被無聲地、徹底地、永恒地冰封。

城郊廢棄的舊廠房如同被世界遺棄的巨獸骸骨,在灰霾低垂的天空下沈默矗立。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仿佛隨時要砸落下來。

龐大的鋼鐵骨架銹跡斑斑,裸露的鋼筋扭曲變形,如同巨獸折斷後暴露在寒風中的慘白肋骨,猙獰地刺向鉛色蒼穹。破碎的玻璃窗如同無數空洞失焦的眼窩,漠然凝視著這片荒蕪。

凜冽的寒風如同無形的鞭子,在空曠的廠區間呼嘯穿行,卷起地上沈積的塵土、枯葉和破碎的塑料紙屑,發出嗚咽般的、永無止息的悲鳴。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鐵銹腥氣、陳年機油的腐敗味道,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屬於衰敗的冰冷濕氣。

這裏,就是向澈從王總手裏“接”過來的、名副其實的燙手山芋——“藍岸”藝術空間改造項目。

一個被前任團隊挖空心思、做到一半卻留下無數債務、技術陷阱和爛攤子後,倉皇逃離的死局。

向澈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填充物早已板結、幾乎失去保暖功能的舊羽絨服。單薄的布料抵擋不住那無孔不入、刺骨錐心的寒意。他獨自站在空曠如墓穴的廠房中央,腳下是坑窪不平、積蓄著渾濁汙水和油漬的水泥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味的白霧。

幾個穿著沾滿油汙和塗料斑點工裝的男人圍著他,臉色不善,眼神裏透著被生活反覆捶打後的麻木和兇狠。

為首的大胡子男人,身材壯碩,嗓門洪亮如同破鑼,唾沫星子裹挾著濃重的劣質煙草氣息,幾乎噴濺到向澈蒼白的臉上:

“向經理!”他重重地踏前一步,鞋底踩在汙水裏,發出“啪嘰”的聲響,“不是我們兄弟不講理!是你們他媽的不當人!上個月的工錢拖到現在!兄弟們家裏揭不開鍋了,老婆孩子等著米下鍋!今天!就今天!不把尾款拍這兒,天王老子來了這活兒我們也撂挑子不幹了!愛誰誰幹!”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擡起穿著厚重勞保鞋的腳,狠狠踹向旁邊一堆胡亂堆放的劣質石膏板。“哐當”一聲巨響,粉塵如同骯臟的雪片,瞬間在昏暗的光線中彌漫開來,嗆得人喉嚨發癢。“呸!”他啐了一口濃痰,“再說了,就這些狗屁倒竈的垃圾材料,還想搞什麽狗屁藝術空間?糊弄鬼呢!別到時候墻沒立起來,頂棚先塌了,砸死個把人,你他媽擔得起嗎?!”

向澈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早已融入骨血、成為生存本能的溫和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此刻慘淡的光線下,顯得無比僵硬而脆弱。

眼底深處,是濃得化不開、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疲憊,像沈船墜入最深的海溝。他掏出手機,屏幕冰冷的藍光映亮他毫無血色的臉和幹裂的嘴唇。他點開一張銀行轉賬流程的截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可信,盡管喉嚨裏如同塞滿了砂礫:“李工,您看,尾款我已經跟公司財務反覆確認過,流程真的在走了,最遲後天,後天一定一分不少地打到各位賬上!我向澈用人格擔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堆被踹散的劣質板材,語氣加重,“至於材料問題,新的、完全符合國標的供應商已經談妥簽了合同!下午!就今天下午,第一批合格的材料就能送到現場!大家再堅持兩天,就兩天!停工損失更大,對大家都沒好處,是不是?我們是一條船上的,船沈了對誰都沒……”

然而,話音未落,口袋裏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如同瀕死的心臟在瘋狂抽搐。屏幕瞬間亮起,刺眼的白色光芒上,清晰地跳動著幾個冰冷而殘酷的字眼:“XX醫院腫瘤科張醫生”。

心臟,猛地像被一只冰冷鐵爪狠狠攥住,驟然沈入無底冰窟!巨大的恐慌瞬間攫取了所有神經。

他強壓下立刻接聽的沖動,指尖因為用力而捏得手機邊緣發白。

他對著面前這群眼神懷疑、充滿戾氣的工人,極其艱難地擠出一個更加勉強的歉意笑容,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抱……抱歉各位,我……我接個非常重要的電話,馬上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