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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番外* 睡去巫山一片雲 船會載他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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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番外* 睡去巫山一片雲 船會載他們回……

春城地處偏遠西南, 四周高峰環抱,阻擋著外人出入的步伐。

成王十一年,女官嵇英在汝南辭別卯日與元業度後, 一路向西南,深入山林, 只為證實卯日分流調水灌溉南方大地的想法可行。

成王十二年,西周厲氣流行, 肝髓流野, 生靈塗炭。西南山林村寨因罕有人煙, 僥幸成為一方凈土,嵇英在春城外的村寨落腳, 一住就是兩年, 直到成王十四年開春, 她背上行囊, 步行三日到城中采買, 卻在林中一株枯木下撞見兩人。

那兩人相擁而眠,共同披著一件殘破的獸皮。厚重的積雪蓋在頭頂與肩骨上, 他們睡在那裏,靜穆得似一座神像。

嵇英上前撫開雪,露出當中一人。

那人外表被燒得焦黑, 已經看不出原貌,火焰吞噬了他的長發,有些部分血肉模糊,白雪擠凹在他皮肉的溝壑裏, 顯得不人不鬼,他甚至缺失了雙臂,軀幹蕭條而纖細。

抱著他的那人面目猙獰, 沒有一寸完好的肌膚,只是他身上的甲胄似乎還沒有被燒熔。甲片變得腐朽卷曲,如同枯葉一般脆弱易摧。

嵇英心生悲憐,並不恐懼這兩具屍首,反而褪下身上的外袍,跪坐在兩人身邊,將留有餘溫的棉袍蓋在兩人殘破的遺骸上。

之後她沒有再逗留,繼續向著春城進發,她走了兩日,遙遙望見一座高聳的石碑。

石碑還未竣工,靜默地矗立在白雪覆蓋的大地上,碑座的角落供奉著瓜果祭品,心善的百姓抱來桃符聯堆在下方。

白洛河滾滾流淌,兩岸逐漸修鑄起規整的堤壩,工人挑擔運石,一切秩序井然。

嵇英到時,無數人高聲同她問好。

嵇英笑著回應,站在那座石碑下,仰望架子上正在開鑿的石工,大喊道:“工頭,之前給你的祭文你背熟了嗎?一定要逐字逐句不落地記住,不能雕錯了!”

石工哈哈大笑:“成王十四年望三月司工事,司空春以塵造堤神人碑珍水萬世焉!我不可能記錯!只是嵇英大人,這石碑不用記上你的名字嗎?”

嵇英道:“調水工程本就不是我提出的方案,不必多提一嘴。不過你們也無需擔心我,有貴人已知西南水事變化,要我年後折返豐京,往後福氣、名聲總歸會來,到時我便向聖上請旨,讓他派人來看看我們的白洛河堤修得有多雄壯!這裏的工人一一封賞哈哈!”

周圍都是憨厚的笑聲,有人道:“好啊,嵇英大人,等你去了豐京做官,有機會一定要提出調水的那位春大人來春城看看。也讓我們見識一下是何方神聖!

嵇英笑著應和,腦子裏匆匆閃過那株枯木下的兩具遺骸,白洛河神庇佑西南大地,他們不該做無所歸依的孤魂野鬼。

她說:“來的路上,我遇到兩具被凍死的屍首,兩人面目全非,生前必定遭受過重創,委實可憐。我想著你和幾個人跟我走一趟,將他們運回來,就在河堤邊火化了。”

嵇英轉過頭,嘆息著說。

“我原本不信世上有神佛,可年紀大了,才知曉世上磨難太多,許多事不能圓滿,所以也想著請神佛保佑,圓滿遺憾。我們也做一回佛,把他們安葬,送他們去往生凈土!”

牛車吱呀吱呀地駛入山林,嵇英憑著記憶找到那株枯木。

樹下卻沒有了那兩具遺骸,眾人四處搜尋無果,嵇英站在樹下,看見兩人坐的地方積雪融化,枯木上生出一枝軟嫩的新苗。

“罷了,他們也有自己歸處了。”

***

成王十四年,二月,春回大地。

楚一代卻漸漸流傳出一樁怪事,說是有個面目猙獰的野獸,背著野獸毛皮兜裹成的白骨,沿道北上,甚至嚎叫著搶了百姓 的馬匹牛車。

誰也不知道它要背著骨頭去哪。

不過西周大疫,北方滿城都是活死人,背白骨的野獸倒顯得平平無奇,又過了三月,再無人見它的蹤跡,人們漸漸將野獸拋在腦後,談起豐京變故。

無人之地,百姓口中的野獸卻在努力站直身體,但毒入骨髓,怪物如今已是油盡燈枯。

賦長書站在江邊,江水逐漸舔吻上他的腳背,他遲緩地察覺到寒涼,原來是陰曹地府裏索命的白無常勾住他的腿腳,叫腳腕有千斤重,他寸步難行,懶勁也上來,不想挪動,但又鼓起勇氣抓了抓肩上探出來的一截骨骼。

那具遺骸被他用蒿草穿紮而成,賦長書太過用力,一下子把骨頭拽斷了,他驚恐地睜開眼,一骨碌彎下身,雙手在江水裏摸索,終於找回那截骨頭,抱在懷裏。

他慢慢想起一路無避風雨的路,原來回靈山的路途那麽漫長,他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久,是否還能拖著茍延殘喘的軀體爬回靈山,什麽時候才能到,以塵等不等到,他不敢去想。

一路走來,他看見的都是灰黃的土地,紙幡飄飄,野火隱隱,他見過無數蒼老野拙的面孔,望到他時或是疑惑不解、驚懼萬分,他們把賦長書當做鬼疫。

他曾是穎川世家籍籍無名的孱弱公子,又做過學宮中儒雅學子,後來是戰場上曉勇的將士,他從無人問津到眾人敬仰,又成了現在的落魄模樣。

他是誰?

賦長書不知道。

江上浮著一層淺薄的霧氣,遠方投來燦烈的金光,朝霞燒紅了天際,江水被煮得滾滾滔滔,翻卷起層層魚鱗似的波浪。滿目都是光色流蕩,船家的吆喝聲從上游傳來,在山河間回蕩。

賦長書轉過頭,凝視著江上的一個黑點。

夜航船。

從遙遠的地方駛來,迎著朝霞,挾著寒風,義無反顧地往前。

賦長書先是喑啞地低吼,後來才泣聲自言自語。

“船……”

夜航船。

船來了。

船會載他們回靈山。

他欣喜若狂,拖著步子破水往前,逐步深入江中,如同山崩、似激流,江水淹沒了他的胸膛,他高舉起手,向著夜航船招手,試圖引起對方註意,好登上去回靈山。

但船平緩而過,勁厲刺骨的江水吞沒了他的骨頭,賦長書第一次痛哭流涕,張皇失措地往夜航船游去。

船上卻有人驚恐地搭起了弓箭。

“是活死人,快放箭!”

“嗖——”

一箭射不死他。

所以有第二箭,第三箭……他像是一個草靶被紮得滾進河中,再也沒有浮起來。

船家松了口氣,看了一眼血紅的朝陽,緊張地喊:“啟船——”

他們會從支流進入湘江,然後過湘妃三峽,再見神女飛天,在神明的庇佑下無憂順遂地駛過漫漫的長路。

而一個被射死的活死人,只會隨著波濤沈入江底,好似巫山睡去,冬去春來,皆作過眼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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