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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箋，”良久，沈雁雲開口道，“跟我走吧。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
“沈雁雲，你覺得我做錯了，還是你認為你很了解我？”紅箋淡淡看著他，道，“你沒像現在這樣猶豫吧？在猶豫什麽呢。”
此時，柳依從後院出來。他的指甲上沾著血，沈雁雲的眼神凝重了些。這是一個十足的厲鬼，怨氣深重，渾身債孽。
“這兒怎麽來了個道士？也罷，你我姐妹連心，合手殺了他。”柳依站在紅箋身後，道。
聞言，沈雁雲又看向紅箋，只聽見對方說，“好”。
“......”他不知道是什麽感覺。有點難受，有點...酸澀。以至於柳依攻上來時還手的節奏都慢了一拍，險些被她傷到。
“在發什麽楞。”紅箋突然沖到沈雁雲身前，她一掌拍在沈雁雲的胸口上，竟將他擊退幾步。
紅箋一怔，隨後又與柳依攜手攻擊。
沈雁雲深深看了眼紅箋。身後是都城，沈雁雲不能放任厲鬼逃竄，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因而...只能。沈雁雲將左手手指咬破，另一只手喚出桃木劍，開始閃躲應對攻擊。
只見庭院中，沈雁雲身形飛快地閃動，他待過的地方都有一抹紅色的印記。
又一次，柳依由怨氣凝聚而成的指甲被斬斷，她咬了咬牙，漆黑的瞳孔似要凝出血淚來。
突然，她環顧了一下四周，驚道：“這道士在畫陣！”
柳依不知道沈雁雲在畫什麽，但很明顯的是這陣法只差最後一步就能成型，她揮手揚了把沙鋪上去，然而影響不了法陣分毫。
“...別糾纏了蘇紅意，我們得趕緊離開！”柳依說完後，率先沖向府外，身後跟著紅箋。
“....！”然而，下一秒，紅箋身上突然出現的紅線將她緊緊捆住，一時之間她動彈不得。
柳依回頭看向她。柳依漆黑的瞳孔裏看不出什麽，她似乎有些猶豫，頓了好久。隨後，柳依轉身繼續往府外沖。
可惜，即便如此，她也沒能離開崔府。
“荒山道士，沈雁雲。以血為引，特請勾魂特使臨現人間。”
這是沈雁雲第二次召出鬼門。黑色的巨門壓迫感極強，隨後大門緩緩而開，從中走出兩個熟悉的身影。
範無咎，謝必安。
他們實在強得可怕，如今紅箋直面兩位勾魂特使的目光，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下一刻，沈雁雲將她拉至身旁，微微側身擋住了特使的視線。
“......”黑無常收回視線，身形一閃便消失，完美融入於夜色當中。
不多時，他提著柳依回到了鬼門前。柳依顯然已用盡全力跑出了很遠，然而還是被輕而易舉抓住。
現在柳依垂著頭，墨黑的發絲遮擋住了臉，似是失去了抵抗之力。
“我記得你，小鬼。”白無常走到沈雁雲和紅箋的面前，越過沈雁雲的身體看向紅箋，道。
“...勞煩大人記念。”紅箋道。
白無常伸出手，這次是對沈雁雲說，“將她交給我吧，我會好好處置。”
“......”沈雁雲遲遲沒動。
“？”白無常看著他。
“大人會怎麽處置她？”沈雁雲手裏攥著紅線，聲音有些幹澀。
“她犯了殺孽，會在幽冥地獄中受刑。什麽時候贖清罪孽，什麽時候再入輪回。”白無常答道。
“有多久？”
“人類，你叫沈雁雲，對吧。”白無常道，“這跟你沒關系。無論十年，亦是百年，皆與你無關。”
“放手吧，沈道長。”身後，紅箋說道。她上前來，低頭抓住沈雁雲的手，一點一點將他緊緊攥在手裏的紅線抽出。
沈雁雲沈默地看著她，直到最後一縷紅線被她拉走，他才伸手抓住了紅箋的手腕。
“明明這麽聰明，為什麽偏偏落到這個局面？”他問。
明明這麽聰明。知道在他手裏裝乖求生，面臨困境時也能想辦法逃脫。
明明是這樣一只機靈的小貓，可為什麽他看著看著，她竟走向了不歸路呢。
“沈道長，”紅箋淺淺一笑，“我可沒糊塗哦。”她掙開了沈雁雲的手，跟隨在白無常的身後向鬼門而去。
白無常離開之前，步子停頓了一下，轉身道：“沈雁雲。有緣者，他日終聚。”
隨著鬼門落地，庭院再次恢覆了寂靜，這裏什麽都不剩了。
“蘇紅意...”沈雁雲突然想到，那厲鬼走之前喊了一個名字。蘇紅意，是紅箋生前的名字嗎？
他低頭看了眼崔霄的屍體，似是想到了什麽，終於也擡步離開了崔府。
能引發這麽兇殘的仇殺，他們之間一定有著深仇大恨。
沈雁雲查了整晚的案宗，才終於查到了當年蘇家遭遇的滅門慘案。
原來。原來紅箋生前名為蘇紅意，蘇紅意，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她有疼愛她的父兄、母親，家裏是走鏢的，生活也算富足。
然而一場盜竊國寶罪將他們滿門抄斬，而那只“國寶”，就是已被充入國庫的琉璃盞。
聰明如沈雁雲，看完這些後，他又有什麽不懂的呢？堂堂戶部尚書，為了一己私欲竟狠心將蘇家陷害致死。
紅箋什麽都沒有了，人世間於她而言，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原來她說的沒有糊塗，是這個意思。
可是...那他呢？桃花林的遭遇，只有他為此而數次心亂嗎？紅箋卻能將它輕輕放下，說到底，是她認為沒有結果，便不再追求。
他被她放棄了，被...拋棄了。
沈雁雲沒有體會過情的滋味，不懂什麽是愛。可如今真正再也見不到對方了，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什麽是愛。
他閉了閉眼，才將隱隱溢出的酸澀按了回去。
次日，朝堂之上。
當今聖上有令，若青蒼盟道士需要，上到朝堂，下到平民百姓，都要配合青蒼盟道士。
這其中，也包括聖上。
朝堂上，在眾官員的註視下，沈雁雲一襲青衣，平靜地將昨晚的經歷說出。
隨後，他道：“厲鬼殺人覆仇，造下殺孽，歸根結底是有人以權謀私。且草民游歷至今，所見妖物、鬼物也並非全都殺人吃心。就如活人一樣，有好，也有壞。”
“所以...你想說？”聖上問。
“陛下，草民以為，”沈雁雲跪在地上，將頭重重磕在紅色的地板上，“人與妖、鬼，需要共存。”
一時之間，朝堂一片寂靜。
隨後，喧嘩聲響起。
“這怎麽可以！人怎麽能跟那些東西和解！”
“非我族內，其心必異！只要全都殺了才能保障百姓的安全！”
眾人議論聲紛紛，但大都是反對。
“停。”聖上短短一個字，讓所有官員噤聲。他問，“依你看，這是必要的嗎？”
“是。”沈雁雲答。
“...就這樣辦吧。”最終，聖上道，“的確。自妖鬼盛行後，有些官員仍不以為然，甚至引發了後續怨鬼大妖覆仇等惡劣事件。”
“你叫什麽？”聖上問。
“草民沈雁雲。”
“這件事，就交由你去辦。”君無戲言，這件事，便就這樣敲定下來。
“如果沒什麽事，就退朝吧。”聖上道。
“草民還有事要說，”沈雁雲說道，“陛下國庫內，有一只琉璃盞。那只琉璃盞身上纏著怨氣，並不幹凈，需要銷毀。”
“琉璃盞？”每年送上來的寶物都很多，聖上不會記住每一樣東西，琉璃盞他的確沒有印象。
他揮了揮手，道，“那沈愛卿，等下朕便叫人為你取來。”
——
沈雁雲帶著琉璃盞離開了皇宮。
京城外的桃花山上。他垂著眸，將琉璃盞敲碎。隨後，把所有碎片埋進了土堆，這只琉璃盞便永遠地留在了桃林內。
沈雁雲想，如果紅箋知道了，也許會更喜歡他一些吧。
後來，又過了幾十年。
沈雁雲先後在青蒼盟內設立了妖靈所和招鬼所，聘請大妖和大鬼入駐青蒼盟，協助青蒼盟處理妖鬼事務。
盡管前期摩擦重重，但到後面，人類與妖、鬼的相處，比以往的任何時代都要融洽許多，各地的妖鬧和鬼鬧也少了許多。
沈雁雲死前，竭盡一切心力將青蒼盟改造成了如今這個模樣。
沈雁雲死後，他才恢覆了記憶。
原來，上古時期，盤古開天辟地，女媧捏造萬物，由此誕生了人界眾生和神靈。
上古神靈並不獨青睞於人族，天地降下福澤，妖物與鬼物增多，萬物皆可修煉飛升。
然而人族天生感靈能力弱，妖與鬼因沒有引導和約束，也時常通過吃人走捷徑，一時間人界頻出災難。
因此沈雁雲的前身——清雲仙君自請入人界渡劫，消除妖害鬼害的同時積攢功德。
前面數世，沈雁雲都是孤苦之命，唯有這世，他遇見了紅箋。
清雲居。
“我該叫你什麽呢？沈雁雲？你這名字還不錯。”一淺綠色衣裳的男子坐在沈雁雲對面，持茶杯笑道。
“玄嬰。”沈雁雲道。
坐在他對面的，是他身為清雲仙君的好友，混靈仙君玄嬰。
“這次回來，不會再離開了吧？”玄嬰道，“你走後我孤零零一個人，也沒個說話的人，那些仙君仙子們太冷了，沒一個能處。”
“......”沈雁雲抿了口手裏的茶杯，道，“那你要失望了，我很快就會走。”
“......？”
“我在人界養了只貓。現在貓丟了，我想找回來。”沈雁雲道。
“貓？”玄嬰頓了頓，笑道，“是人吧？什麽人能讓你這麽念念不忘啊，我都有些好奇了。”
“下次，帶給你看。”
“沈雁雲，你真...？”玄嬰見他這副模樣像是認真的，說道，“或許，那只是你的錯覺。我曾經也入過人界，我做過丈夫，也做過妻子，體驗百般，都不過是過眼浮雲，沒什麽特別的。”
“不，玄嬰。”沈雁雲搖了搖頭，“她對我，是不一樣的。與你的眾多浮雲，是不一樣的。”
“......”沈雁雲走後，玄嬰捏了捏手裏的白玉杯子，撇了撇嘴，“好啊，去了趟人界，倒是比我還懂了。”
可是，不一樣嗎？
玄嬰的本體是混沌之氣，做事比一般的仙更放蕩不羈。光是去人界的次數，都要比沈雁雲多了百倍。
如今沈雁雲跟他說，有一種感情跟過眼雲煙不同？
“......噗嗤。”玄嬰一笑，“或許吧。到時候，我真要仔細看看，有什麽不同。”
只是現在，他又要一個人無聊好久了，玄嬰瞥了眼外面。想要帶回那只貓，可能會很艱難呢。
玄嬰在心裏說道。
幽冥深處。
受刑的日子其實很枯燥。爬刀山，趟火海。以及每次精疲力盡時，都有曾被她殺死的人突然出現，然後掐著她的脖子問是否後悔。
紅箋的回答，是“不悔”。
這樣的歲月過了很久。這天，白無常將她帶離地獄，來到了奈何橋。
這裏，許許多多的鬼魂排著隊領孟婆的湯，等著入輪回。
“大人，我這是...？”紅箋的聲音有些幹澀。
“你刑滿釋放，準許再入輪回了。”他道。
“...這樣啊，謝謝大人。”紅箋排在長長的隊伍之後。其實對於輪回，她並不是很期待。
即便是重來一世，也無法抹去上一世的悲痛。
她就這樣垂著頭，一步一步跟著隊伍走。
“蘇紅意，”白無常喊道，“珍惜這次輪回吧，有人在幫你。你失去的，也未必不能回來。”
這一句話雲裏霧裏，然而白無常已經離開，只剩紅箋自己琢磨著這是什麽意思。
突然，有鬼抓住了她。紅箋擡眸看去，只見那是一個渾身臟兮兮的鬼，他失了神智，卻在抓住她後，說道，“紅意。”
這是一個...認識她的鬼？！
紅箋不顧這鬼身上有多臟，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一寸一寸仔細掃過他的容貌。
一個名字逐漸浮現出來。那是被壓在心裏多年未曾提及過的名字，“蘇尋燕...阿兄？！”
那鬼緩緩地點了點頭，看上去遲鈍至極。但這回應，卻讓紅箋止不住地紅了眼眶：“阿兄，你怎麽在這裏？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對...不起，紅意。”蘇尋燕只喃喃道，“你...受，委屈...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說完這句話後，遠處的孟婆袖子一抖，便將這縷魂魄收入袖中。
“這鬼在我這兒待了很久很久，”孟婆頭也不擡，一邊打湯一邊說道，“他說自己一定要等一個人，願意用一縷魂魄做交易，祈求能留在奈何橋附近。”
紅箋又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阿兄生前失了約，沒在桃花山上等她，反而留下她一人孤零零在人間茍存。
所以阿兄在奈何橋等他，一遍又一遍數著來往鬼群，希冀能跟找到她。
只為跟她說，家人從未離她遠去。
紅箋終於打起精神，她看向奈何橋的對面。她失去的，未必不能再回來。
人間，有值得她留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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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箋，”良久，沈雁雲開口道，“跟我走吧。一切，還有挽回的餘地。”
“沈雁雲，你覺得我做錯了，還是你認為你很了解我？”紅箋淡淡看著他，道，“你沒像現在這樣猶豫吧？在猶豫什麽呢。”
此時，柳依從後院出來。他的指甲上沾著血，沈雁雲的眼神凝重了些。這是一個十足的厲鬼，怨氣深重，渾身債孽。
“這兒怎麽來了個道士？也罷，你我姐妹連心，合手殺了他。”柳依站在紅箋身後，道。
聞言，沈雁雲又看向紅箋，只聽見對方說，“好”。
“......”他不知道是什麽感覺。有點難受，有點...酸澀。以至於柳依攻上來時還手的節奏都慢了一拍，險些被她傷到。
“在發什麽楞。”紅箋突然沖到沈雁雲身前，她一掌拍在沈雁雲的胸口上，竟將他擊退幾步。
紅箋一怔，隨後又與柳依攜手攻擊。
沈雁雲深深看了眼紅箋。身後是都城，沈雁雲不能放任厲鬼逃竄，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因而...只能。沈雁雲將左手手指咬破，另一只手喚出桃木劍，開始閃躲應對攻擊。
只見庭院中，沈雁雲身形飛快地閃動，他待過的地方都有一抹紅色的印記。
又一次，柳依由怨氣凝聚而成的指甲被斬斷，她咬了咬牙，漆黑的瞳孔似要凝出血淚來。
突然，她環顧了一下四周，驚道：“這道士在畫陣！”
柳依不知道沈雁雲在畫什麽，但很明顯的是這陣法只差最後一步就能成型，她揮手揚了把沙鋪上去，然而影響不了法陣分毫。
“...別糾纏了蘇紅意，我們得趕緊離開！”柳依說完後，率先沖向府外，身後跟著紅箋。
“....！”然而，下一秒，紅箋身上突然出現的紅線將她緊緊捆住，一時之間她動彈不得。
柳依回頭看向她。柳依漆黑的瞳孔裏看不出什麽，她似乎有些猶豫，頓了好久。隨後，柳依轉身繼續往府外沖。
可惜，即便如此，她也沒能離開崔府。
“荒山道士，沈雁雲。以血為引，特請勾魂特使臨現人間。”
這是沈雁雲第二次召出鬼門。黑色的巨門壓迫感極強，隨後大門緩緩而開，從中走出兩個熟悉的身影。
範無咎，謝必安。
他們實在強得可怕，如今紅箋直面兩位勾魂特使的目光，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下一刻，沈雁雲將她拉至身旁，微微側身擋住了特使的視線。
“......”黑無常收回視線，身形一閃便消失，完美融入於夜色當中。
不多時，他提著柳依回到了鬼門前。柳依顯然已用盡全力跑出了很遠，然而還是被輕而易舉抓住。
現在柳依垂著頭，墨黑的發絲遮擋住了臉，似是失去了抵抗之力。
“我記得你，小鬼。”白無常走到沈雁雲和紅箋的面前，越過沈雁雲的身體看向紅箋，道。
“...勞煩大人記念。”紅箋道。
白無常伸出手，這次是對沈雁雲說，“將她交給我吧，我會好好處置。”
“......”沈雁雲遲遲沒動。
“？”白無常看著他。
“大人會怎麽處置她？”沈雁雲手裏攥著紅線，聲音有些幹澀。
“她犯了殺孽，會在幽冥地獄中受刑。什麽時候贖清罪孽，什麽時候再入輪回。”白無常答道。
“有多久？”
“人類，你叫沈雁雲，對吧。”白無常道，“這跟你沒關系。無論十年，亦是百年，皆與你無關。”
“放手吧，沈道長。”身後，紅箋說道。她上前來，低頭抓住沈雁雲的手，一點一點將他緊緊攥在手裏的紅線抽出。
沈雁雲沈默地看著她，直到最後一縷紅線被她拉走，他才伸手抓住了紅箋的手腕。
“明明這麽聰明，為什麽偏偏落到這個局面？”他問。
明明這麽聰明。知道在他手裏裝乖求生，面臨困境時也能想辦法逃脫。
明明是這樣一只機靈的小貓，可為什麽他看著看著，她竟走向了不歸路呢。
“沈道長，”紅箋淺淺一笑，“我可沒糊塗哦。”她掙開了沈雁雲的手，跟隨在白無常的身後向鬼門而去。
白無常離開之前，步子停頓了一下，轉身道：“沈雁雲。有緣者，他日終聚。”
隨著鬼門落地，庭院再次恢覆了寂靜，這裏什麽都不剩了。
“蘇紅意...”沈雁雲突然想到，那厲鬼走之前喊了一個名字。蘇紅意，是紅箋生前的名字嗎？
他低頭看了眼崔霄的屍體，似是想到了什麽，終於也擡步離開了崔府。
能引發這麽兇殘的仇殺，他們之間一定有著深仇大恨。
沈雁雲查了整晚的案宗，才終於查到了當年蘇家遭遇的滅門慘案。
原來。原來紅箋生前名為蘇紅意，蘇紅意，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她有疼愛她的父兄、母親，家裏是走鏢的，生活也算富足。
然而一場盜竊國寶罪將他們滿門抄斬，而那只“國寶”，就是已被充入國庫的琉璃盞。
聰明如沈雁雲，看完這些後，他又有什麽不懂的呢？堂堂戶部尚書，為了一己私欲竟狠心將蘇家陷害致死。
紅箋什麽都沒有了，人世間於她而言，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原來她說的沒有糊塗，是這個意思。
可是...那他呢？桃花林的遭遇，只有他為此而數次心亂嗎？紅箋卻能將它輕輕放下，說到底，是她認為沒有結果，便不再追求。
他被她放棄了，被...拋棄了。
沈雁雲沒有體會過情的滋味，不懂什麽是愛。可如今真正再也見不到對方了，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什麽是愛。
他閉了閉眼，才將隱隱溢出的酸澀按了回去。
次日，朝堂之上。
當今聖上有令，若青蒼盟道士需要，上到朝堂，下到平民百姓，都要配合青蒼盟道士。
這其中，也包括聖上。
朝堂上，在眾官員的註視下，沈雁雲一襲青衣，平靜地將昨晚的經歷說出。
隨後，他道：“厲鬼殺人覆仇，造下殺孽，歸根結底是有人以權謀私。且草民游歷至今，所見妖物、鬼物也並非全都殺人吃心。就如活人一樣，有好，也有壞。”
“所以...你想說？”聖上問。
“陛下，草民以為，”沈雁雲跪在地上，將頭重重磕在紅色的地板上，“人與妖、鬼，需要共存。”
一時之間，朝堂一片寂靜。
隨後，喧嘩聲響起。
“這怎麽可以！人怎麽能跟那些東西和解！”
“非我族內，其心必異！只要全都殺了才能保障百姓的安全！”
眾人議論聲紛紛，但大都是反對。
“停。”聖上短短一個字，讓所有官員噤聲。他問，“依你看，這是必要的嗎？”
“是。”沈雁雲答。
“...就這樣辦吧。”最終，聖上道，“的確。自妖鬼盛行後，有些官員仍不以為然，甚至引發了後續怨鬼大妖覆仇等惡劣事件。”
“你叫什麽？”聖上問。
“草民沈雁雲。”
“這件事，就交由你去辦。”君無戲言，這件事，便就這樣敲定下來。
“如果沒什麽事，就退朝吧。”聖上道。
“草民還有事要說，”沈雁雲說道，“陛下國庫內，有一只琉璃盞。那只琉璃盞身上纏著怨氣，並不幹凈，需要銷毀。”
“琉璃盞？”每年送上來的寶物都很多，聖上不會記住每一樣東西，琉璃盞他的確沒有印象。
他揮了揮手，道，“那沈愛卿，等下朕便叫人為你取來。”
——
沈雁雲帶著琉璃盞離開了皇宮。
京城外的桃花山上。他垂著眸，將琉璃盞敲碎。隨後，把所有碎片埋進了土堆，這只琉璃盞便永遠地留在了桃林內。
沈雁雲想，如果紅箋知道了，也許會更喜歡他一些吧。
後來，又過了幾十年。
沈雁雲先後在青蒼盟內設立了妖靈所和招鬼所，聘請大妖和大鬼入駐青蒼盟，協助青蒼盟處理妖鬼事務。
盡管前期摩擦重重，但到後面，人類與妖、鬼的相處，比以往的任何時代都要融洽許多，各地的妖鬧和鬼鬧也少了許多。
沈雁雲死前，竭盡一切心力將青蒼盟改造成了如今這個模樣。
沈雁雲死後，他才恢覆了記憶。
原來，上古時期，盤古開天辟地，女媧捏造萬物，由此誕生了人界眾生和神靈。
上古神靈並不獨青睞於人族，天地降下福澤，妖物與鬼物增多，萬物皆可修煉飛升。
然而人族天生感靈能力弱，妖與鬼因沒有引導和約束，也時常通過吃人走捷徑，一時間人界頻出災難。
因此沈雁雲的前身——清雲仙君自請入人界渡劫，消除妖害鬼害的同時積攢功德。
前面數世，沈雁雲都是孤苦之命，唯有這世，他遇見了紅箋。
清雲居。
“我該叫你什麽呢？沈雁雲？你這名字還不錯。”一淺綠色衣裳的男子坐在沈雁雲對面，持茶杯笑道。
“玄嬰。”沈雁雲道。
坐在他對面的，是他身為清雲仙君的好友，混靈仙君玄嬰。
“這次回來，不會再離開了吧？”玄嬰道，“你走後我孤零零一個人，也沒個說話的人，那些仙君仙子們太冷了，沒一個能處。”
“......”沈雁雲抿了口手裏的茶杯，道，“那你要失望了，我很快就會走。”
“......？”
“我在人界養了只貓。現在貓丟了，我想找回來。”沈雁雲道。
“貓？”玄嬰頓了頓，笑道，“是人吧？什麽人能讓你這麽念念不忘啊，我都有些好奇了。”
“下次，帶給你看。”
“沈雁雲，你真...？”玄嬰見他這副模樣像是認真的，說道，“或許，那只是你的錯覺。我曾經也入過人界，我做過丈夫，也做過妻子，體驗百般，都不過是過眼浮雲，沒什麽特別的。”
“不，玄嬰。”沈雁雲搖了搖頭，“她對我，是不一樣的。與你的眾多浮雲，是不一樣的。”
“......”沈雁雲走後，玄嬰捏了捏手裏的白玉杯子，撇了撇嘴，“好啊，去了趟人界，倒是比我還懂了。”
可是，不一樣嗎？
玄嬰的本體是混沌之氣，做事比一般的仙更放蕩不羈。光是去人界的次數，都要比沈雁雲多了百倍。
如今沈雁雲跟他說，有一種感情跟過眼雲煙不同？
“......噗嗤。”玄嬰一笑，“或許吧。到時候，我真要仔細看看，有什麽不同。”
只是現在，他又要一個人無聊好久了，玄嬰瞥了眼外面。想要帶回那只貓，可能會很艱難呢。
玄嬰在心裏說道。
幽冥深處。
受刑的日子其實很枯燥。爬刀山，趟火海。以及每次精疲力盡時，都有曾被她殺死的人突然出現，然後掐著她的脖子問是否後悔。
紅箋的回答，是“不悔”。
這樣的歲月過了很久。這天，白無常將她帶離地獄，來到了奈何橋。
這裏，許許多多的鬼魂排著隊領孟婆的湯，等著入輪回。
“大人，我這是...？”紅箋的聲音有些幹澀。
“你刑滿釋放，準許再入輪回了。”他道。
“...這樣啊，謝謝大人。”紅箋排在長長的隊伍之後。其實對於輪回，她並不是很期待。
即便是重來一世，也無法抹去上一世的悲痛。
她就這樣垂著頭，一步一步跟著隊伍走。
“蘇紅意，”白無常喊道，“珍惜這次輪回吧，有人在幫你。你失去的，也未必不能回來。”
這一句話雲裏霧裏，然而白無常已經離開，只剩紅箋自己琢磨著這是什麽意思。
突然，有鬼抓住了她。紅箋擡眸看去，只見那是一個渾身臟兮兮的鬼，他失了神智，卻在抓住她後，說道，“紅意。”
這是一個...認識她的鬼？！
紅箋不顧這鬼身上有多臟，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一寸一寸仔細掃過他的容貌。
一個名字逐漸浮現出來。那是被壓在心裏多年未曾提及過的名字，“蘇尋燕...阿兄？！”
那鬼緩緩地點了點頭，看上去遲鈍至極。但這回應，卻讓紅箋止不住地紅了眼眶：“阿兄，你怎麽在這裏？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對...不起，紅意。”蘇尋燕只喃喃道，“你...受，委屈...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說完這句話後，遠處的孟婆袖子一抖，便將這縷魂魄收入袖中。
“這鬼在我這兒待了很久很久，”孟婆頭也不擡，一邊打湯一邊說道，“他說自己一定要等一個人，願意用一縷魂魄做交易，祈求能留在奈何橋附近。”
紅箋又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阿兄生前失了約，沒在桃花山上等她，反而留下她一人孤零零在人間茍存。
所以阿兄在奈何橋等他，一遍又一遍數著來往鬼群，希冀能跟找到她。
只為跟她說，家人從未離她遠去。
紅箋終於打起精神，她看向奈何橋的對面。她失去的，未必不能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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