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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墮落天使[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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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墮落天使

殺手也一樣會有小學同學。

就在昨天他碰見了他的小學同學,然後她對他說,我要同你結婚。

織田作之助帶著槍獨行在泡沫過後的都市。

如今是2003年,大家都形單影只,魂不守舍,殺手不比一個普通人少見和不尋常。

霓虹燈高高低低,曾經瘋狂生長的鋼鐵森林停歇在原地,屬於過去的時間還是太狹窄,織田作之助要與無數人擦肩而過才能抵達目的地。

他的臉在人造藍光的照射下變幻無端。

上面的話是假的,他遇見了小學同學不是假的。

昨天的淩晨十二點,也許是今天的淩晨十二點,他在麥當勞吃晚餐。

殺手也會吃麥當勞。

半夜的麥當勞沒有什麽人,熟悉的店員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唯一有精神的是旁邊麥當勞吉祥物小醜雕像,小醜在角落裏笑得很歡。

“一份巨無霸套餐。”

店員看見他就垂著頭嘟囔著走進後廚,兩條手臂像兩根炸得過期的薯條。

然而他端著熟悉的套餐坐下後,發現隔得較遠的地方坐了一個女人,是他的小學同學。

她不記得他,她也不認識他。

織田作之助開始吃漢堡,然後看著玻璃窗外的夜。

夜裏什麽也沒有,人類兜售或是兜售人類的電子招牌以動物呼吸的規律閃爍,由金錢構成的車輛被拉長延伸像是醫院裏的心電圖線。

不停變動的未來圖景裏憑空出現了不遠處的女人,她被映在了玻璃窗上。

目前身份是他小學同學的女人在吃薯條,蘸番茄醬。

——

巨無霸漢堡有些噎人,過量的牛肉、生菜、芝士把他的喉嚨塞得滿滿當當,不過織田作之助很喜歡。

這樣起碼沒有空隙,所以他決定以後都要再加一份薯條,蘸番茄醬。

都市的景色在玻璃中流淌,流淌進玻璃外的人,就像電影裏的疊化鏡頭。玻璃外的人和玻璃內的城市並無關聯,她和他透明而虛幻,唯一關系是同時出現在這面玻璃裏。

她塗了紅色指甲油的手,捏著薯條,將其碾入同樣是紅色的番茄醬裏。

其實他看不清她的指甲到底是什麽顏色的,但織田作之助下意識覺得就是那樣,和她的紅發一樣。

然後他們倆在午夜的快餐店擦肩而過,沒有說一句話。

——

今晚,織田作之助在另外一家快餐店裏殺了兩個人。

人倒下的樣子,和薯條浸泡在番茄醬裏沒有什麽區別,這時候他又想起她。

“嘭”的一聲槍響,織田作之助的手臂流出了滑稽的番茄醬。

一只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拿著一把槍對準了他的心臟。

“你好。”

織田作之助緩慢舉起了他的槍,同樣對準她的心臟,打著招呼。

東京的麥當勞有這麽多家,每一家的小醜都笑得誇張,每一家的玻璃裏都封存著電子廣告牌和車流,就好像每一家的午夜都只有他們。

一男一女在都市的快餐店裏靜靜保持著向對方開槍的姿勢。

她開口了,點點頭說到:“你好。”

原來她也是殺手,織田作之助才恍然想起這件事。

這是漩渦真紀第十一次遇見這個男人,也是她第一次接下殺掉他的委托。

因為在入行的那刻她曾發誓,如果能隨機遇見一個人十二次,她要讓那個人愛上她。

但是她現在不想要他愛上她,所以她決定在第十二次之前殺掉他。

就像昨天是她第十一次吃薯條蘸番茄醬,從今天起將再也不蘸番茄醬,一切都永遠不要有第十二次。

漩渦真紀扳動了手槍,織田作之助沒有躲,血像濃稠的番茄一個個滾出他的身體,同電子廣告牌、車流一起灌註進了快餐店夜晚的玻璃窗。

透明而虛幻。

他遇見了他的小學同學那句話也是假的,他和她是陌生人,從來不曾認識。

織田作之助放下槍,捂住傷口,踉蹌著轉身離開。

突然有著紅色頭發的女人用力地抓住他,掰開他的手。

就那樣看著從他身體裏湧出來的紅色,在快餐店昏黃燈光下就像飛逝的汽車。

織田作之助也任由她發呆一樣地看著,並不在意是她試圖致他於死地。

“你的槍打偏了。”

他抓住她的手往他傷口深處按了按說到:“應該打這裏。”

也許是再過一會不處理就真的會面臨死亡,所以不打算與任何人有深入聯系的織田作之助難得有點說話的欲望。

而且她的紅發很直,直得像他上小學時候,在開餐館的父親的廚具裏,最喜歡的一把刀。

手指深入血肉的觸感很熟悉,綿密柔軟,就像漩渦真紀熟悉夜晚中從自己身體裏挑出子彈,包紮傷口。

紅色的血和紅色的指甲油纏繞在一起,她的手指上還有昨天番茄醬的陰影。

按住的地方是心臟,他的心臟連同肉身在她手指下跳動。

她掙脫了他的手,血一滴一滴落下,砸在快餐店白色地板上的聲音很大。

“你的襯衣好醜。”

“你的頭發睡翹了。”

“你怎麽又吃咖喱飯”

“你受傷了。”

“你的手比一般人的要大一些。”

“我新買了件衣服。”

“我不想殺今天的任務目標。”

“我覺得最近天氣很好。”

“我也受傷了。”

“我想殺掉你。”

“薯條蘸番茄醬很好吃。”

漩渦真紀說了十一句話,在第十二句話之前織田作之助彎下身體吻住了她。

漩渦真紀也緊緊地摟住他的後頸,就像殺手們習慣於緊緊擁抱死亡一樣。

唇舌是午夜城市裏唯一富有溫度的物品。

她和他喘著氣,分開一點空隙,仍捧著對方的臉,眼睛和眼睛,鼻子和鼻子,嘴唇和嘴唇幾乎交織在一起。

“我要和你結婚。”漩渦真紀用氣聲說到。

這是第十二句話,也是最不成立的一句。

十二是一個永恒的數字,十二個小時是一天,十二個月是一年,好像抵達十二後就會永遠循環下去。

織田作之助卻說:“好。”

——

她把他帶回住的旅館,挑出子彈,包紮傷口,在床上徹夜瘋狂地親吻,不講究什麽技巧,也不想到還有明天。

就像兩只森林中的野獸,把對方咬得滿口是血,在溫熱又間離的感覺裏尋找對方的存在。

第二天,她消失了。

織田作之助獨行在城市森林裏。

那天晚上後他不再去快餐店,也不再當一個殺手了,在各個地方輾轉當一個普通的臨時工。

十二個月後他開始嘗試自己做飯,最擅長的菜是炸薯條,炸出來的味道和麥當勞的沒有什麽區別。

唯一學不會的是番茄醬。

無論如何也學不會,就好像身體裏有部分血液永遠遺失在她的嘴唇裏。

他習慣把剛出爐的薯條放涼到軟綿再吃,然後把其中一根彎折成一個松垮的圈,套在手指上。

就像一枚過期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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