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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恩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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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恩州(下)

窗外春雨淅瀝,屋內燈火通明。

越王世子躺在座席上昏昏欲睡, 宋瑤坐在一邊睜著眼睛安靜地呆著。鄴沛茗、江勳和周曲等則坐在一塊兒。

“江判官可確定?”鄴沛茗問道。

江勳手執文書, 點頭道:“每月經我審計下發的軍餉有多少、各處分別是多少, 我都記錄在文書上, 而青海軍所矚目的情況並不在靖海軍之下, 故而每月的數目我記得都十分清楚。從文書和賬冊上來看,的確沒錯。”

“那他還挺聰明的, 知道在你這個關節若是他敢打歪主意便會被人查明。”鄴沛茗笑道。

江勳看了一下從屯田司處得到的文書、賬冊,漸漸地他發現了有一絲不妥之處:“依律例, 每處軍屯田處數目之多少、田地之大小, 皆以兵士的眾寡決定的。恩州有青海軍兩萬,且又是土壤肥沃、物產豐富的富饒之地, 屯田的數目並不少才是,糧食的產量也不該少。可是看了屯田司的文書,其數目卻有些含糊。”

“恩州的屯田兵馬使是何人?”周曲問道, 他是掌書記,也有權過問軍務, 否則便不會在此。

“是何人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些數目為何會含糊?”江勳道。

“屯田兵馬使雖是管這屯田之事的官吏, 可是刺史府也仍然有權過問軍屯之事。例如這糧食收益,皆有恩州定額管理的政令。”周曲道。

“即使刺史府有權過問軍屯之事,但是都是定額的,何至於數目含糊?”江勳反問。

“這是你江判官該清楚之事!”周曲冷哼道, 他本來就因為越王越發重視江勳等人而感到不滿,從原本只是一個空殼的判官,楞是被賦予了眾多實權。而他本是越王掌下最有實權之人,卻漸漸地被架空了,這如何能讓他忍受得了?

可是他也清楚這不是他一個人便能扭轉的局勢,他唯有繼續忍讓。此次得以陪同越王世子出巡,說明越王還是沒有忘記他的,而他的目的自然是替越王監視鄴沛茗。

“糧倉賬目如何?”鄴沛茗波瀾不驚地開口岔開了他們的爭吵。

江勳又把屯田司、司倉參軍交上來的賬目、文書等給他們過目,道:“賬目中記了軍屯所上繳的糧食以及糧食的去處。所產之糧絕大多數上交至軍倉,二十分之一則上交州倉,剩餘的幾百碩並未列明。”

“許是當作屯田兵士的補助糧了?”

江勳搖了搖頭:“這其中並未列明,所以才是賬目含糊,誰也不知是否用作屯田兵士的補助糧了。而青海軍中因懲罰而扣下的軍餉皆有數目說明,並無不妥。只是不知是否有人利用了軍屯的那幾百碩糧食,以掩蓋其私吞軍餉的數目!”

“有趣。”鄴沛茗一聲冷笑,“屯田司只管他們所繳的糧食的賬目、州府衙門也只管他們過問的那部分糧食賬目,他們以為各自管好自己的事情便足夠了,卻不曾想還是讓人鉆了漏子。”

眾人屏息,越王世子被她這聲冷笑給震得打了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過來,道:“事情仍未查清,是否有人從中私吞軍餉還不知呢!”

“賬目一對便知,還需怎麽查清?”宋瑤道。

鄴沛茗瞥了他們一眼,道:“的確,此事還得徹查,不過賬目在此,要徹查也不難了。”他們今夜看了一夜的賬目,又探討和分析了一通,心中已經有數。之所以要下令徹查,為的也不過是避免冤枉了人。

越王世子見他們終於議完事了,便感覺去休息了。鄴沛茗和宋瑤離去,她忽然問道:“你認為你今日之言是否有失?”

宋瑤想了想,搖頭。鄴沛茗道:“你反駁世子,只是因為你不喜她,可卻忘了他所言是否有值得你思考之處。哪怕是一個令你厭惡之人,只要他所言有道理,你也該聽取。”

宋瑤默然,鄴沛茗又道:“盡管我們查了賬目,發現了問題,可只要還未徹查清楚,便不知真相如何。整治貪官汙吏固然需要嚴肅以待,可卻也不可輕易下判斷而妄取他人性命。”

“瑤兒知道了。”宋瑤將此話牢牢記下。

“還有,你不喜他,可他怎麽也是世子,你且不能表現出來。”

說完,鄴沛茗又搖了搖頭,嘆氣道:“我也不知帶你出來是否是正確的。”

宋瑤心中微急,她以為自己方才的舉止令鄴沛茗不滿了,忙道:“我知道錯了……”

鄴沛茗摸了摸她的腦袋,道:“我並非指責你,只是,你還太小了,我卻教你一些不合乎你年紀的事情。你娘知道了,定要說我了,而且我也不知是否該讓你過早地知道這一切。”

“沛茗也是為我好,阿娘定不會怪你的。”宋瑤道。

鄴沛茗沒說話,只是她也慢慢地有了為人父母的那種責任感和難處。宋瑤在她身邊之時便已經懂事,她能做的除了給她庇護以外,更多的也只能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將她往好的方面引導了。

翌日一早,越王府長史便帶著小吏四處搜查,同時通知了刺史府的方童直接提審房無垢、司戶參軍、司兵參軍、司倉參軍等。

昨天夜裏房無垢密會司倉參軍,倆人也是焦急,可是一番商議後,倆人對了詞,決定明兒不管怎麽樣都矢口否認。只是當賬目查得一清二楚地擺在他們面前時,他們也無從抵賴。

每月從江勳審計後分撥下去的軍餉會送到青海軍的手中,由房無垢勘合。屯田司所產糧食則由司倉參軍負責核對以及運送至州倉,而那沒有記錄在文書上的幾百碩糧食確實有部分為屯田兵士的補助糧,這些另外記在了軍倉的小賬本文書上。

只是這些屯田的兵士有七成乃青海軍中分撥出來的,房無垢以操練賞罰為名克扣軍餉,這幾百碩的補助糧便少有到兵士的手中的。

州倉的賬目並無不對勁之處,軍屯的賬目也無差異,那房無垢克扣下來的軍餉和那幾百碩補助糧到了何處?

經查實,司倉參軍從州倉中扣出部分糧食和錢緡,再由房無垢克扣的軍餉補充進州倉以填補州倉的數目。而從州倉移花接木偷運出去的糧食和錢緡則入了涉事官吏的手中,再以米商的形式出售,或賣給了百姓,或賣給了需要購糧補充軍資的越王!

因方童和屯田司從未勘合過賬目,故而雙方皆不知這其中的漏洞之處。若非齊仲體恤青海軍的兵士而向鄴沛茗狀告,恐怕此事還無法傳出來,讓房無垢等人專門鉆漏子、讓越王用自己的錢買自己的糧!

查實後,凡是涉事或知情不報者皆被處置,這一動,便牽涉極廣,一些紮根恩州的豪強也被牽扯出來。不過這正中下懷,越王若想將權力牢牢地抓在手中,就必須打擊這些豪強。

不過令人沒想到的是,青海軍的都虞侯也被鄴沛茗命人抓捕了起來。他憤怒道:“我是王爺派來的,你敢抓我?!”

鄴沛茗冷聲道:“你身為青海軍都虞侯,卻玩忽職守,軍中出現害群之馬,你卻不知!這是疏忽也是瀆職。更有甚者,可以說你知情不報!知情不報罪同主謀!”

越王賦予都虞侯實權便是為了監視各軍,以往都是為了防止各軍將領謀反而設,可實際上他也該負責監察其他的情況,只是以往都被人忽視了罷了。鄴沛茗此舉便是為了警惕別的都虞侯,防止再發生類似的情況。

越王世子作為替父巡視的存在,自然有權處置這些人,故而鄴沛茗要求處置那名都虞侯,他也無異議。

只是處置了這些人,卻不采取措施裨補闕漏,則還會有更多這樣的事情發生。

於是在和眾人商議過後,也派人快馬加鞭將此事傳給越王知悉,又得到越王的放權:“眾卿商議後,由越王世子酌情決定。”

越王世子雖能決定,可是他還是聽江勳、周曲和鄴沛茗等人的。幾人最後一致決定:暫不增設或變更各方職權,只是都虞侯得肩負起監察的責任;另外規定每月州倉和軍倉都得上報數目至屯田司和刺史府核驗,最後再由掌書記周曲過目;除此外,將一部分職權交給刺史府的錄事。

錄事並非錄事參軍,錄事參軍專門負責彈劾六曹,而錄事則負責六曹雜事。將一些職權交由品階不高的錄事,由他們監察,他們官職小,但是卻有監察職權。一來不怕他們把控政務,二來也不怕品階高的會壓著他們而不敢說實話。

另外也得整頓軍紀,有罰就得有賞,不能濫用職權,寒了將士的心。而房無垢所克扣的軍餉,不管他懲罰的兵士以前是否有過錯,皆不追究,而把糧食等補了回去。

種種事情處理下來,眾人在此便耽擱了將近一個月。只是這一個月不僅讓越王世子在百官心中豎起了形象,也讓宋瑤受益匪淺。江勳、周曲等人則因此事辦得漂亮,更是被越王誇獎了一番。

至於鄴沛茗雖有誇獎,可她並不在意,只因青海軍都虞侯之位空缺後,越王一時之間找不到人代替,便由她推薦了呂雄來擔任青海軍都虞侯。

呂雄乃石大明的得力幹將,在鄴沛茗的身邊辦事也頗為牢靠,此番跟著鄴沛茗的這百人精兵便是他所指揮的。鄴沛茗就趁勢就近安排了他當這青海軍的都虞侯,他心中自然是欣喜。

“齊仲在此替將士們多謝鄴兵馬使了!”齊仲感激道。他在鄴沛茗等人準備離去的前一夜宴請她和呂雄,而在場的也都是他所倚重的部將們。

“齊都指揮使此番該感謝的是世子才是。”鄴沛茗笑道。

齊仲笑了笑:“話雖如此,可若非鄴兵馬使,也無人會替我們做主。”他雖是統帥兩萬兵馬的都指揮使,可不打仗的話,他便如同柿子,任人揉捏,說起來也是窩囊了些!

“是啊,若非兵馬使,大家夥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差!”

鄴沛茗笑道:“大家還是別說了,喝酒吧!”

眾人便摁下了這個話題,盡情地暢飲。

鄴沛茗離去後,呂雄才問道:“將軍為何不讓他們說,越多人知道將軍所做之事,將軍的威望才會更高啊!”

鄴沛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如今越王和世子威望甚高,你說我有何種理由得到更高的威望?”

呂雄頓時酒醒了,鄴沛茗繼續道:“再者,今日他們宴請我們,便已說明他們承了我的恩,心裏知道便好,何必說出來?”

“將軍說的是,樹大招風!”呂雄道。

“還有,王爺之所以讓你當都虞侯,便是因為平衡。他讓世子處理此事便是要收攏齊仲,他將齊仲收了,才會讓你來監察青海軍,同時也是為了讓齊仲監視你。稍有不慎,你也會落得個玩忽職守的罪名,你可清楚?”

呂雄心中一緊:“那……”

“不過齊仲雖然窩囊,可是頭腦也還是清醒的,他知道這其中的利害之處才會有今日這一宴。往後你要怎麽與他相處,想必你懂得。”

呂雄忙點頭,齊仲對鄴沛茗是有好感的,只要他日後與齊仲處理好關系,便算是減少了一些潛在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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